四十六
修流上了船後,爛肺泡熬了碗熱辣的魚湯給他喝了,修流覺得身上暖和了些,於是問道:"沒老大,爛大嫂,妳們怎地在這?斷橋姑娘呢?她沒事吧?"爛肺泡道:"虧妳還記得她.這些日子妳死到哪裏去了?"
修流簡單說了壹下自己這些天的經歷,只是將到馬府與皇宮那壹段事給隱略了.他又問起在焦山分別後他們的情況.爛肺泡問沒心肝誰先說.沒心肝道:"還是妳說吧,不過妳千萬不要添油加醋."
爛肺泡便淘淘不絕地講述了起來.
那天,酸辣湯在江中找到了壹條船,送雪江大師,斷橋,寂永還有鐵巖去了金山寺,他們夫妻跟臭豆腐在焦山四處尋找溫眠與修流他們,卻毫無蹤影.後來酸辣湯與臭豆腐兩人離開了焦山,臭豆腐去了鎮江,重操舊活開酒店,酸辣湯則回去了松江府.
“夫妻肺片”他們夫妻倆仍舊在江面上討生計.爛肺泡講述起來時,壹點細節也沒放過,他們分手後連半個月時間都不到,卻被她說得似乎是已經過去了十來年.
修流心裏掛念著斷橋,又不好意思直問,便道:"雪江大師他們還好吧?"爛肺泡道:"我知道妳其實是想問那小丫頭怎麼樣了?有話幹嘛不直說呢.妳別急,我馬上就要說到她了.妳知道,最近天冷得厲害,又碰上官府封鎖江面,來往於江面上的人少了,我們好幾天沒發上利市.我跟沒心肝商量了壹下,想到瓜州去找兩家富戶打打牙祭,因此就到了金山."
那天,"夫妻肺片"在瓜州渡口邊碰上了斷橋.斷橋正帶著黑旋風坐在水邊,望著茫茫的江面發呆,見了他們夫妻,慌忙打聽有沒有修流的消息?他們告訴她,沿江壹帶幾十裏都找遍了,連個屍身都沒見到.兩人見斷橋發急,便答應再沿江到上遊去找找.其實,他們也只不過是想去碰碰運氣而已,因為修流失蹤的那天早上,刮的恰是西北風,他如果還在世,便極有可能是往下遊去了.可他們沒想到,修流從松江府那邊繞了壹大圈後,此時居然在這燕子磯下讓他們給碰上了.
爛肺泡道:"當時我們跟那小丫頭說,她要是想見到妳,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在金山寺裏等著,妳要是還活著的話,總有壹天會上那裏去找她的.妳猜這丫頭怎麼說?"修流好奇地問道:"她怎麼說的?我的確是想上那裏去找她的。"
爛肺泡笑道:"她說,他要是死了怎麼辦?難道我要守在這寺裏做壹輩子的尼姑不成?"說著,顧自哈哈大笑起來.
修流起初沒聽出話意,後來想了想,忍不住也笑了起來.爛肺泡道:"兄弟,這斷橋姑娘可是真的在乎妳,妳要是對她三心兩意,就我們'夫妻肺片'也不會放過妳!"修流道;"我自然不會對她三心二意的."話壹出口又覺得不妥,忙紅著臉道:"爛大嫂,我什麼時候對她有意了?"
三人順江而下,黃昏時便到了瓜州,上了金山寺.壹個小沙彌進去通報了,寂永和尚笑著匆匆迎將出來道:"原來是三位來了,且請到客房休息壹下."
修流問過了雪江大師的情況,寂永告訴他,雪江大師此時正跟鐵巖在後禪房下棋.修流又問起斷橋與黑旋風.寂永笑道:"斷橋姑娘現在每天都纏著雪江大師學劍,傍晚時便帶著那只黑老虎上妙高臺去,修練武功."
修流奇道:"斷橋她壹個女孩子家,舞劍弄拳的幹什麼?"寂永笑道:"也就是小孩脾氣,她說練好劍法後,等妳來了,便將妳的心挖出來,做道酸辣湯吃.這自然只是玩笑話而已。"
沒心肝笑道:"這話很對我的胃口,看來到時我也要交她幾招."爛肺泡瞪了他壹眼道:"就妳那些開膛破肚的招數,妳真想讓她把修流兄弟吃了啊?"沒心肝打了個噴嚏,則聲不得。
寂永道:"眾位不知,沒想到斷橋姑娘在習武上頗有家學淵源.她身上藏的那把漢代焦光用過的古劍'火鉤'之名貴,就不用說了,她以前居然還修習過幾年內功,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說她在家修習時,她父親也以為她只是在調息經脈,以利健身養性之用.後來雪江大師讓她念出兩句心經,發現卻是壹門極高的道家內功修練法.大師當時也覺得驚奇,所以這些天大師調教了她壹番,又教了她壹套'澄空'劍法,她居然出手不凡,使將起來,也有模有樣的了."
修流呆了壹會,他倒不是為斷橋突如其來的內功修為感到驚奇,而是想到了以她的脾性,學會了武功後,肯定又要四處惹事生非了.自己若在她身邊,也免不了要大吃苦頭.
寂永道:"雪江大師沒有想到,她的父親原來也是個頂尖的武林高手,便問了下斷橋姑娘她父親的名字,妳們知道她父親卻是誰?"
爛肺泡道:"在江南壹帶,稱得上高手的武林中人物沒幾個.'半死不活'於松巖與雪江大師各算壹個,我們隱居多年的溫老爺子也算壹個,還有南京城裏開作坊賣豆腐的朱舜水先生也算壹個.這麼說,這丫頭該不會是朱先生的女兒吧?"
寂永笑道:"不然。斷橋姑娘便是嘉定城中'明泉茶莊'的老板葉思任的女兒.這葉老板是個茶商,崇禎朝時曾中過舉人.他壹直以販茶著名,他的高深的武功,在江湖上反倒少為人知."
爛肺泡道:"難怪我們都沒聽說過他的名字."沒心肝反問她道:"江湖上卻又有幾個人知道我們的名頭了?"爛肺泡道:"知道了我們名頭的有幾個還能活著?"沒心肝道:"眼前不就有兩個嗎?"
修流剛聽到寂永說出"葉思任"三字時,只覺得這名字好耳熟,還沒有想到他跟自己的關系.猛然間他的腦中嗡地壹聲震響,思想似乎凝固住了,眼神也有點模糊.嘉定茶商葉思任,斷橋的父親!那還不就是他的姐夫?!事情居然如此之巧!
他對葉思任這個名字早就不陌生,他是伴隨著他的姐姐周莘壹起出現的.那時他才兩歲,還在北京,屬於那種還沒有記憶的年齡.周莘出嫁了.十年之後,他隨父親南歸途中,在嘉定葉家逗留了兩天,那些天他因吃多了海鮮,腹瀉不止,壹直昏昏沈沈地睡著,只記得葉思任來看過他壹次,他連他長得什麼模樣都記不起來了.好象那時床邊有個玩皮的小丫頭,拿根草捅他的鼻孔,被周莘輕輕打了兩下,卻哭鬧了半天.想來那頑皮的丫頭,想必便是如今的斷橋了.
現在這個小丫頭的父親便是葉思任,他應該叫他姐夫。他心裏想道:"那我跟斷橋她是什麼關系呢?姐姐,姐夫,我是什麼人呢?"按照輩分,斷橋應該喊他阿舅才是.他壹下子就成了斷橋的舅舅了.想到這,便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爛肺泡道:"小兄弟,妳是不是見過這個茶商葉思任?"修流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臉上依然古怪地笑著.
寂永道:"雪江大師知道了斷橋姑娘是誰的女兒後,壹連說了三聲有緣."爛肺泡道:"妳說的該是生吞活剝的'生'吧?"寂永聽了,笑道:"女施主原來參過禪?"爛肺泡道:"什麼參禪?誰有那份耐心?!三生有緣,這話誰人不知?"
修流突然問道:"姐姐跟姐夫的女兒,姐姐的弟弟應該叫她什麼?"沒心肝看著他壹副惘然若失的樣子,道:"該叫外甥女吧."
修流楞了壹會道:"沒老大,爛大嫂,今晚妳們便擺渡我過江吧,我得連夜趕去揚州."沒心肝道:"小兄弟,妳不會是被那丫頭父親的名頭給嚇壞了吧?有我們'夫妻肺片'在,妳怕什麼?"
寂永道:"晚上怕是要降大雪,小施主還是呆壹晚再過江去吧.再說,斷橋姑娘整天都在掛念著妳,妳總不能連她的面都沒見就匆忙走了吧?"
這時雪江從後殿走了出來,身後跟了鐵巖.雪江笑道:"周施主平安歸來,真是喜事.象老衲這等俗輩,終日耽溺於黑白子,不可自拔,反不如周施主旁觀者清,壹走了之,落得個清靜後身."
修流知道他是在說自己在焦山觀棋時,不告而別之事,笑道:"晚輩於弈博壹技,其實生疏,那幾天又因心情郁悶,以此離開別院去山下散心,沒想到卻與大家壹別過旬.鐵巖兄,今日妳輸贏如何?"鐵巖臉面沮喪,道:"今天這壹局,已經是我輸給大師的第三盤棋了."
雪江道:"博弈無非只是撚子微笑而已."
修流道:"江北局勢嚴重,晚輩今夜便要拜別大師,趕過江去揚州."
雪江笑了笑,看了寂永壹眼,道:"是不是妳又多話,把斷橋習武的事告訴周施主了?佛家不求嗔不求討喜,妳閉門思過去吧."寂永唯唯而退.
雪江跟修流道:"小施主,雖說英雄多磨難,但磨難未必出英雄.妳老師劉不取上次要妳回南京,其實妳並沒有了解到他的苦衷!如今這亂世之中,當真是壹將難求,他的意圖便是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史可法當年去牢中探望被魏閹黨羽下獄的老師左光鬥時,左光鬥氣得要拿木枷揍他,說國家正當用人之際,史可法豈可因了他身陷囹圄,失了大丈夫氣慨.劉不取讓妳回南京,本是草蛇灰線,原意無非也在於此."
修流道:"晚輩明白了.不過我還是想去揚州,畢竟在那裏呆了兩三個月,與士卒們並肩作戰,共過患難,有點舍不得了."
雪江沈吟道:"這回斷橋也要跟妳去嗎?"修流道:"這事我正想要求大師幫忙.斷橋她還是留在金山寺裏,但願大師好好看顧點撥她,如有機會便送她回嘉定老家去,免得她父母不放心."
雪江道:"妳不想跟她見面了?"修流苦笑道:"見面不過是對往事的壹種交代而已.見面之後,或許牽掛更多,因此不見也罷."雪江笑道:"妳如果心中沒有了既往之事,見個面便又何妨?"
修流聽了這話,心頭壹熱,轉身便沖出寺去.他站在雪中,對著山上,猛然嘬口發出壹聲震裂天地般的長嘯.嘯聲穿透過漫天飛舞的雪花,在空中激蕩.不久後,山上傳來了黑旋風壹聲雷鳴似的吼聲,陰霾密布的夜色,就象要碎裂壹般.
壹會兒功夫,只見斷橋騎在黑旋風背上,從山上疾馳而下.斷橋遠遠看到修流在風雪中挺立著,心頭又喜又怨,便拔劍朝他沖了過來.修流看到路滑,剛喊了聲小心,那黑旋風已騰躍到身前,人立而起,撲向修流,吐著紅舌頭便舔起他的臉來.眼看斷橋就要從虎背上被顛落在地,修流迅速閃過了黑旋風,壹手緊緊抱住了斷橋,籲了口冷氣,叫道:"橋兒,妳怎麼這麼莽撞."
斷橋二話沒說,便重重地甩了他壹個巴掌.這壹掌蓄著內力,修流的左臉壹下子就麻了,說不上話來.斷橋壹出手就後悔了,道:"臭小子,快說,這些天妳死到哪裏去了?把我壹個人撇在這裏."
修流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慌忙松手放下斷橋.他本來想好好跟她說明壹下他跟她的真實關系,但是壹看到她在怒氣沖沖中,又按捺不住驚喜欲哭的神情,便又不忍心說了.聽著她焦急之下說出的這句話,顯見她對自己的關切,心下登時壹熱.
這時斷橋摸著他的僵直的臉,輕輕抽泣了起來.修流心上跟臉上都暖乎乎的.他看著她的臉,隨後又見到了她掛在脖子上的壹塊鮮血般的紅玉,突然間想起了姐姐周莘。當時剛見到段橋時,他就發現這塊紅玉有些眼熟,現在想起來了,這紅玉他母親曾給他看過壹次。那時卻沒有去問斷橋紅玉的來歷。他趕緊把斷橋推了開來.他覺得,還是把他們之間的關系真相說出來為好,免得以後自己心中老哽著塊疙瘩,於斷橋也是壹種痛苦.於是便道:"橋兒,我想告訴妳壹件事."
斷橋挽著他的手臂道:"別說了,我知道妳要說什麼.不就是想回揚州去送死嗎?只要妳別再離開我就是了,我願意隨妳去!"
修流暗地裏嘆了口氣,覺得眼圈有點發澀.他心裏想著:她是我姐姐的女兒,我是她的舅舅.她喜歡我,我也喜歡她.但是我們倆已經註定不能在壹起了.到了揚州後,最好自己能戰死沙場,壹了百了.於是他把想要說的那句話又咽了下去,笑道:"橋兒,我這輩子當然不會離開妳,但是妳要答應我,這次妳不能跟我去揚州."
他想的是,自己與斷橋既然是親情關系,兩人當然是離不開了.倘若他真的戰死在揚州,那麼這輩子也就過去了.斷橋想了壹下,問道:"妳要去多長時間?"
修流道:"那要看朱先生到蕪湖遊說黃得功的情況而定.只要江北局勢略定,我馬上就會回來.到時我們倆就---"
斷橋笑道:"快說,就怎麼了?"修流本想說就找個地方住下來,但壹想到自己與斷橋的關系,便道:"我們就壹起回家去."斷橋道:"妳也要答應我,無論如何妳都不能死!不然看我壹劍宰了妳."
修流含糊地支吾了壹聲.想到死,他心下忽然有種解脫了的快意.看來死是不足懼的.
這時,雪越發下得大了.黑旋風忽然嗚咽了壹聲.修流看了它壹下,覺得它棱骨突出,像是瘦了很多,便親切地拍了拍它的額頭.
四十七
修流與"夫妻肺片"當晚便離了金山寺,出發往江北.斷橋與黑旋風壹直送他們到渡口,只見大江東去,雪落無聲.斷橋站在岸上,忍不住淚流滿面了,修流見了,心如刀剜.
拂曉時候,船在江北岸泊下,沒心肝道:"修流兄弟,我們夫妻倆都在這江面上做買賣討生活.妳若有急難之處,便來找我們.象我們這樣雖然壹身武功,卻不懂兵馬戰法,因此是上不了戰陣的,不然也跟著妳去揚州,殺幾個韃子,拿他們的心肝炒了吃,也是好的."
爛肺泡拿出壹件長皮袍道:"兄弟,這件袍子是幾天前我們在瓜州於園壹個富人家那裏劫來的,江北天寒地凍,妳穿了它,也好禦寒."修流道:"多謝爛大嫂.妳們倆也須保重.平時在江湖上,手頭也要放寬些,少殺幾個人."
沒心肝笑道:"這事兄弟妳但請放心.死在我們手下的,沒有幾個好人.好人的心肝是熱的,燙嘴,吃不得."
修流別了兩人,上了岸,頂著風雪走了.到得揚州城南門外時,他朝城頭上守軍大聲喊話,說了自己的身份,要他們趕快放他進城去.守軍回說上頭命令,沒有由督師史大人簽發的出城辦事紙條,誰也不能放進城來.修流喊道:"我是周修流,半個月前離開這裏去了南京公幹的.妳們去通報壹下南門的守城將軍."
壹會兒守城將領來了,他見了修流,道:"原來是周將軍.這事末將有些為難.督師大人有令,沒有他親手簽的條子,出城去的人誰也不許放進城來,否則軍法從事."修流道:"我有要事要進城稟報.江南的援兵馬上就要開拔上這裏來了!"那軍官道:"要不我派人去稟告壹下史大人與劉不取先生."說著,遣了壹個小軍校匆匆下城去了.
那將軍道:"周將軍既已去了南京,為何還要趕回來呢?我們現在是想出城都難了.別說滿州人四處圍著,就是城裏的軍令,也不讓擅自出城作戰,只是死守."修流道:"現在城裏情況怎麼樣?"那將軍嘆口氣道:"別提了.每天都有人凍死餓死.要依我,周將軍,妳還是別進城了,何必進來送死呢!"
修流心想,既然連做軍官都說出這種話,下面的軍心就更可想而知了.看來城裏的局面,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他在城下呆了約有半個時辰,突然看到遠處馳來壹隊清軍騎兵,約有二十多騎.他身上只帶著那壹張硬弓,卻沒帶箭,但他忍不住還是手癢起來,於是便朝馬隊走去.
帶隊的清兵軍官便是降將房山.自從上次他的手下幾百人突入城中,被劉不取調火槍隊射殺殆盡之後,他在清軍營中落落不得誌,惶惶如喪家之犬,因此壹心想建立戰功,重新出人頭地.不過清軍統領阿德赫采用了漢人謀士簡文宅圍而不攻計策後,他連率軍攻城的機會都沒有了.
簡文宅的計謀頗見成效,隨著天氣越來越寒冷,城中儲糧逐漸告罄,守城將士軍心不穩,時常有軍士偷著溜出城去投降清軍.到得後來,甚至有軍官帶著成隊的士卒鼓噪出城,投敵而去.城中情勢日益捉襟見肘.因此史可法下了死命令,嚴禁城中軍民私自出城,違者立斬.軍中如有士卒出城降敵者,則對其所在部隊實行連坐法.不過即便如此,逃出城去投降的還是大有人在.
其實,城中軍民上下,誰心裏都清楚局勢的發展對守城越來越不利,援兵很快就要到來的想法與說法,說白了只是壹團泡影,不過是在自欺欺人而已.眼前的境況,不啻是坐以待斃.也許只有史可法壹人還抱著壹絲殘酷的希望,相信回天有術.
房山這時獲得了出頭的機會,阿德赫派他帶兵在城外巡捕城裏逃出來的軍民.清軍對於投降的軍士,壹概編入漢兵營中,由房山統領.這些降兵以前很多都認得房山,聽了他的鼓動,都願意投效到他的帳下,半個多月下來,房山營中便收附了近千人的守城降兵.這些降兵的作用倒不在於他們的戰鬥力,而在於他們對城中守軍軍心的影響.
此時房山已經註意到了迎面走來的修流.剛開始時因為雪花迷眼,他沒能認出修流,便大聲問他是不是出城投降的?修流朗聲道:"狗賊,我大明只有斷頭將軍,豈有屈膝奴才!"
房山身後的那二十多騎都是漢兵,聽了修流這話,壹下子都哄笑起來.房山聽了,心裏卻不是滋味,他回頭壹聲斷喝,眾軍馬上都整肅了臉面.
房山已從話聲中聽出了來人是誰,於是怔了壹下,便笑對修流道:"原來是周將軍被困於雪野.不瞞周將軍,房某以前在揚州城裏時,閑時也常上茶館去,聽上幾段揚州評話.聽到'三國誌'中嚴顏將軍的那句話時,也是熱血賁張.可惜此壹時,彼壹時也.妳如今罵我房某茍且偷生也好,生不如死也好,可我畢竟還能活著.兄弟,妳想逞壹把英雄也行,可妳犯得著在這揚州城裏憋死嗎?妳們分明是在等死,還擺什麼臭駕子?賣命的也得賣個明白,總不能做冤鬼.史可法他壹人想死倒也罷了,何必讓這麼多官兵百姓陪著他去送死?!到時候青史留名的是他,那些冤死的將士們能得到什麼?"
修流暗地在皮袍裏攥住了劍.房山見他不言語,以為他心動了,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兄弟若願意投奔過來,房某情願做妳的副手,大家壹起幹壹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到時封妻蔭子,富貴還鄉,豈不比做冤死鬼強多了?!"
修流突然將皮袍壹脫,猛地朝房山擲去.房山壹楞,便慌忙用長槍去挑那袍子,修流趁機躍起,執劍朝他腦門斬將下去.房山還未及扔去袍子,只見眼前壹道白光閃過,腦袋便飛上了天去.他的腦袋在空中痛叫壹聲,然後掉落在雪地上,血花四濺開來.
修流的身子落坐在房山坐騎上,他左手扯下他身上的箭壺,右手收起劍,壹把將房山的屍身扔擲到數丈之外,隨後拍馬便跑.那二十來騎漢人騎兵先是楞神了,接著便吶喊著追了上去.修流不慌不忙地在馬上摘下弓來,壹出手壹箭,將追兵當活靶子打,壹下子就射落了七八個人.
剩下的那些騎兵不敢再追上來,四散奔逃.修流壹邊冷笑著,壹邊放箭,每枝箭都是穿心而過,把人射得撞落下馬,紮在地上.白茫茫雪地上,只有壹群失驚的馬在奔突著.
城上守軍好長日子沒有見過這麼揚眉吐氣的壯觀場面了,都大聲歡呼起來.修流拍馬回到城下,方才那軍官正要下令打開城門,忽然他派去稟告督師史可法的小軍匆匆跑了回來,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那軍官臉色壹變,大聲對修流道:"周將軍,劉先生傳令過來說,不論是誰,都不許放入城中.否則守城者依軍法行事,入城者格殺無論."
修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高聲問道:"妳們沒告訴史大人與劉先生是我周修流在城外嗎?"軍官道:"說了,就兩個字,沒用!兄弟,妳還是走吧.他們也是為了妳好."他嘆了口氣,道:"兄弟,今天是大年三十,眼看又過壹年了.妳如果有心,來年便到江邊朝北灑上兩杯酒,祭奠我們就是了."
修流聽了這話,心頭酸楚.他明白了,為了能讓他回到江南,劉不取已決意不想讓他入城.看來,劉不取已經狠下心來不想再跟他見面了.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想能進城去與他們見上壹面,這樣總比默默地就此分別要好.
修流騎著馬緩緩地繞城走著,雪花撲面,冷風如刀.家事國事,壹時漫湧上心頭.兩行熱淚,禁不住順著他冰冷的臉頰流淌下來. 這時候,他感受到了從來未曾有過的孤獨.他挽弓搭箭,長嘯壹聲,壹箭破空射出,那箭勁呼呼地直向天上鉆去,瞬間消失在壹片無邊無際的空白之中.
此時,在不遠處的城樓上,有壹個人正悄悄地註視著修流,他便是劉不取.
劉不取看到修流射上天去的那壹箭時,心裏壹緊,覺得自己現下的處境,就跟那枝快箭壹樣,高速向上刺擊,卻沒有了目標,而後到了壹定的高度後,便在虛無處慢慢垂落下來.想來人生不過如此,就象是射向空中的壹道箭的弧形,有的中的,有的垂落.
他上次遣派修流去南京求救,現在又不想讓修流入城,目的只有壹個,就是不想讓修流再成為壹枝象他壹樣失去目的的箭.南京方面的援兵,他是壹點希望都不抱了.在南京呆著的那段時間,他算是看透了卿班中官僚們的傾軋與勾心鬥角.揚州城現在實際上已是象征意義大過軍事意義了.他在來揚州之前,根本沒有想到南京方面的軍事布署會是這樣雜亂無章,如壹盤散沙.江北與沿江的數十萬軍隊,居然沒有壹個強勢的統率人物,因此使清軍得以隨意各個擊破,清兵橫掃淮海,明軍竟然沒有組織起壹次有點樣子的大戰,這在他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史可法名義上是督師,但江北諸鎮根本就不聽他的調派.史可法為人耿直正派,但身上卻有著壹種文人的迂氣,在大局面前,缺少靈活變通.他數次規勸史可法棄城南撤,但都遭到了他的回絕.史可法那硬脾氣壹上來,是誰也扳不動的.所以,他根本就不指望修流呆在這座孤城中,真能力挽狂瀾.
能留下壹個生力軍,微茫的將來便多了壹分希望.他是這樣想的.
他現在最想念的人,便是不知了下落的周菊,他的懷裏還珍藏著她送給他的手絹,以及那首回味無窮的"回文詩".不知道她如今流落到哪裏去了.壹個孤身女子在江湖上飄蕩,定然是兇多吉少.他跟周菊她在周家莊的相處,雖說只有短短的壹個來月,但是她的壹言壹行,的確讓他動了真情.她的外貌不能用美麗壹詞去描述,她是那種屬於很有情味的女子,不同於壹般久處於深閨中的大家閨秀.所以他當初謝絕了周修涵要將女兒許配給他的美意,然後選擇了周菊.這應該也算是緣分.她的倩影與笑容在他孤寂的時候,總是揮之不去.她額中的那顆紅痣,也許是他記憶中的閃光點,因為他差不多已經記不起來她眼睛的樣子了.因為以前每次他見她的時候,很少敢去正對她的眼睛.
如果不是身在揚州,他想他現在肯定會走遍天涯海角去找她的.不管她怎樣了,他都要娶她.人生很多時候都是為了責任活著,為國家是責任,為兒女情愛也是責任.但他覺得自己為了周菊,更多的意願還是在於尋求個美妙的歸宿.
他覺得他在個人應盡的責任感上,他為前者付出的更多.望著修流的身影,想著不知寄寓何方的周菊,他的眼角有點濕潤了.他在心下暗嘆壹聲:"天地之大,竟無容身之所!"
修流騎馬來到北門外,他的身上披滿了雪.看到那座曾經激動人心的城樓時,他將身上的雪抖落了,同時抖擻壹下精神.城上的軍士差不多都認得他,便高聲叫喊起來.修流朝城上抱著拳,然後繼續拍馬,迤邐向西走去.
這時,對面清兵營中,有壹人正站在覆蓋著白雪的高高的了望木樓上,朝修流這邊張望著.他便是阿德赫帳中的謀士簡文宅.他披著壹襲上好的狐裘,手上握著壹把溫暖的茶壺,目光冰冷.遠處的揚州城在他眼裏,就象壹座沈寂的巨大墳墓.
沒有什麼比長年蘊藏的抱負的伸揚,來得讓人更為暢快了.他呷了壹口熱茶,吐出壹口香香的暖氣.他開始在雪景中,想念著壹些不太愉快的往事,而這些往事馬上就要得到補償,這個時候,簡直就是人生的壹種最美的享受.這時他正置身於賞心閱目的情境中.
崇禎元年秋試的時候,他與同鄉兼同窗學友劉心水,也就是劉不取的父親,壹起赴京會考.他們兩人那時都胸懷大誌,滿腔抱負,又同時在北直隸的鄉試中雙雙高中.他們壹同住宿在京中會館中,因此結識了入京趕考的史可法.他們因了壹個政論,每每要爭論到夜半.館中學子大都看好他們三人.而那時簡文宅更是自視甚高,目中無人.
秋試之後,劉心水與史可法中了進士,而他卻意外地落榜了,如秋風中的落葉壹般.此後他壹直郁郁不得誌,四處結交,高不成低不就,連候補選官也懶得去應了.後來劉心水任官後,幾次修書請他入帳幕主事,他礙於薄羞的面子,全都謝絕了.他內心裏壹直想要跟劉心水比個高低,當然不願屈身於他的幕間,於是便出關漫遊,放情於白山黑水之中.他將自己的失誌,歸咎於朝廷的有眼無珠.
壹次偶然的機會,他得遇了那時還只是個百夫長的滿洲軍官阿德赫,兩人知情甚切,於是他便隨著阿德赫壹直至今.阿德赫能混到都統之職,其中有壹半的本事是他的.
劉心水幾年前突然過世了,他心下感到無比的落寞,入關時還特意到劉心水墳頭祭奠了壹番.他覺得劉心水走的太匆忙了,如果再有五年時間,他便可以讓劉心水知道,他真正的能力與作為.同樣是奔波於功名之途,劉心水的才能被埋沒了,而他的才能,卻還只是初露端睨,即便是冰天雪地,也不能覆蓋住他的勃勃雄心.
他微微而笑了.此時他面對的毫無生氣的揚州城中,他曾經嫉恨的要好朋友劉心水的兒子劉不取,正在那裏壹籌莫展,聽任他的擺布.當然,城破之後,他會給劉家的這最後壹支血脈留條生路的.假如失去了劉不取,他會更加落寞的.人生是壹種寄托,有時寄托於親情,有時則寄托於敵意.倘若兩者都沒有了,人的生命也就結束了.
想到史可法,劉心水與劉不取,他難以抑制住內心裏如野馬般奔騰竄突的快意.他永遠忘不了,劉心水揭榜後跟他說的那壹句他終身難忘的話:"平蕪盡處是春山,斜陽更在春山外."
但是,如果能將敵意轉換成某種假設的親情,這種快意是不是可以更強烈壹些呢.他這樣想著,然後加以肯定了.他以為,虛偽只是當事人的錯覺,其實它更應該歸於處世的某種手段,而不只是品德問題.
房山在揚州城南外被修流壹劍斬殺的消息,方才早有探子告訴他了.他看著修流騎馬緩緩走過城邊,心裏暗笑道:"真是初生的牛犢不畏虎.年輕人血氣方剛,成不了大事,幾年之後,也仍然只是匹夫之勇.或許,他還活不到幾年之後了."
他之所以跟阿德赫這麼多年,看中的也就是他的這種匹夫之勇.他想,孟子說的好: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有壹次他讓阿德赫隨意從他的書篋裏拿出壹本書來,翻出幾頁,他便壹字不漏背了出來.他告訴阿德赫說,這叫學問.阿德赫於是對他欽佩地五體投地.
這個善於騎射的小南蠻的兄長周修涵,當時與他也是同年參加會試的.周修涵壹本正經,說起話來南腔北調的,看著就很不順眼.還有現在困在城裏的史可法,跟他也是同科會試,不過那時史可法壹身貧寒,不引人註目,卻也中了.時過境遷,當年同時赴考的舉子中,現在還能呼風喚雨的,也只有他簡文宅了.從高處望出去,天地茫茫,他心中頗有指點江山的意氣了.
修流的身影漸漸被大雪吞沒了.簡文宅覺得,修流只是生不逢時而已,不然經過造就,肯定會是個難得的將材.好在史可法跟劉不取現在把城封了,實際上,這座孤城即便為他周修流敞開,他也折騰不起來了.這就是時勢.能讀點書,會些武功不是難事,但能識得時務卻難.
簡文宅看著雪景,想著心事,此時不覺撚須暗地冷笑道:"現在國破家亡的時候,大家都搶著要做忠烈英雄了.也不知道這是可敬還是可悲之事.當初我從關外回來後,交由周修涵上呈給朱由檢的泣血書,這個剛愎武斷,卻又是歷來亡國之君中,境遇最讓人同情的崇禎皇帝如果接納了,何至於大明江山竟有今日之頹敗?!" 他拿起茶壺,想再美美喝上壹口,卻忽然發現,那茶壺蓋已經凍結住了.
四十八
修流往西走著,回望揚州城時,那城郭漸漸地變得蒼白模糊.此時他心中茫然無緒,不知去往何處.他走了約有二十多裏路,看看前面是壹座山,白雪掩映著,壹些殘缺的綠意,在漫天的白光下顯得特別的耀眼.
這時,路邊的枯草叢中,突然竄出壹只大白兔子,從他的馬前蹦跳過去.修流拿起弓箭來,拍馬追了上去.那兔子在雪地上跳躍著,它身上的毛色與白雪渾然壹體,逗弄得修流眼花繚亂.
這樣追了有壹裏多路,那白兔繞過了山腳,便向山上竄去.上山的路滑,那馬跑不起來,修流幹脆躍身下馬,收起弓箭,跟在那兔子後面追著.
他使出輕功,沒多久就趕上了大白兔,看覷準了,雙手猛然向下壹撲,那兔子蹦了壹下,跳出半丈.修流撲了個空,隨即騰身壹躍,飛出兩丈多,想跳到兔子前面去,沒想到他的身子落地時,腳下卻踩了個空.只聽喀地壹聲響,四周雪花飛濺起來,彈到他的臉上,他慌忙閉上眼睛,卻覺得身子好象正在往下墜落.
到他腳跟踏落在實地上,睜開眼睛時,只見面前是壹道土壁,約有壹丈多高.原來他掉落到山中獵戶布設的捕獵陷阱中了.他正要縱身躍出坑去,忽然眼前壹黑,壹張大網從上面罩落下來,將他的整個身子都套住了.他掙紮了壹下,卻見那網越收越緊,最後把他捆綁地象粽子壹般,身手動彈不得.
只聽的有個人在上面說道:"老天真是不開眼,都七八天時間沒捕獲到獵物了,今天好不容易等到壹只獵物掉到陷阱裏,沒想到又是個大活人。這年頭,人還不如野獸值錢。今天已經是除夕了,管老二,妳看咱們這年還怎麼過?"
另外壹個叫管老二的人說道:"雖然這人賣不了錢,他的馬不是可以牽到市上去賣了嗎?也好換點年貨趕回家去."前面那人道:"別說這話了,現在誰敢賣馬?就是誰家有馬,讓滿洲人知道了,還不砍頭?!算了老二,算咱們今天倒黴,也算積點陰德,把這人給放了."
那管老二道:"咱們還是先把這人拉上來吧."兩人壹起動手,將修流拉了上來.
修流在網中掙紮著道:"兩位大哥,快放開我,我手腳都發麻了."管老二道:"看妳的樣子,該不會是揚州城裏的逃兵吧?"修流道:"我不是逃兵,我本來是想進城去幫忙守軍殺敵的,他們不放我進城,就到了這裏,後來便掉到妳們的陷阱裏去了."
那另壹人道:"老二,看來這年輕人是個正經人,還是放他走了吧,咱們再到山後那兩個陷阱去看看,運氣好的話,還能捕到壹兩只畜生,晚上燒鍋熱肉吃."
管老二想了想,問修流道:"小夥子,妳身上帶有買命錢嗎?"修流道:"我身上其實是壹文錢都沒有.妳們若真想要我周修流的命,拿去便是.反正我也懶得活了。"
管老二壹聽,楞了壹下,問道:"小夥子,方才妳說妳叫什麼修流?是不是揚州城裏那個殺得滿洲人屁滾尿流的神射手周修流?"修流笑道:"正是.原來妳們也知道這事."
管老二跟那另壹人道:"老大,妳聽見沒有,今天該咱們走運了."那老大道:"咱們能走什麼運?這周小將軍的確是個英雄,趕緊放了他上路吧."管老二道:"妳就是死腦筋!妳想想,咱們要是將這小子送到滿洲人大營中取賞,這年還怕不好過了?"老大作色道:"老二,妳瘋了,咱們怎能做這種缺德事?幹這種事要落得千人罵萬人咒的!"
管老二冷笑壹聲,忽然說道:"老大,妳看那邊誰來了?"那老大轉身去看了壹下,沒想到管老二已暗中捉刀在手,壹刀重重地捅進老大的後胸,而後壹把將他推入陷阱.
管老二將修流拖到馬下,使勁把他扛到了馬輩上,用繩子結紮好了,笑道:"周小將軍,得委屈妳壹下了.等到了清軍大營,他們肯定會好好招待妳的."
修流在馬上使不上勁來,便破口大罵.他沒想到自己趕到揚州來,城進不去,現在卻被個宵小獵戶捉拿了,送給滿洲人.管老二聽得煩了,撕了塊布,硬將他的嘴巴給塞住了.
管老二打著馬走了壹段路,風雪淒迷中,忽然看到前面半山坡上,幾株高大的老松下,壹座白墻環繞的院落,在雪中若隱若現.管老二暗忖道:"原來到'式微觀'了,此時天色還早,不妨進去討杯熱茶喝,順便看顧壹下觀中的幾個女道士,調戲壹番,多少是好."便牽了馬上前去扣門.
出來開門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雖然穿著棉衣,但仍然可以看出體態清瘦,面目秀麗.她上下看了看管老二,慌忙便要把門掩上.管老二已經壹腳踩進門裏,笑道:"道姑姐姐莫要見外,我是山後的獵戶管老二,今日天寒雪大,出外打獵,路過此處,想到觀裏討杯熱茶喝."
道姑道:"我們觀裏三人都是女流之輩,不便讓外人入觀.施主請便吧."管老二笑嘻嘻地卻已擠身進得門去.
那道姑正在著急間,忽然聽得觀堂後面壹個女人聲音沈厚地說道:"素清,妳就讓客人進來吧,外頭天冷,還有,妳讓他把那匹馬也給牽進來."
管老二拉了馬進去,心道:"這觀堂後面的女人,原來已聽出來我還帶了壹匹馬."他撲打了身上的雪花,在觀堂上坐了.又聽得堂後那女人似乎是在吩咐誰道:"素真,妳去燒兩杯茶來,上給外面兩位施主."壹個女孩應了壹聲.
管老二吃了壹驚,心道:"這倒奇了,這女的她沒見到修流在馬上,怎地知道我們來的是兩個人?"那女的隔著觀堂道:"素清,妳去把馬上的施主放下來吧,他都快要凍僵了."
素清正要出手去解下修流,管老二急了,慌忙便來拉住素清,道:"道姑姐姐,這人千萬不能動,他是個采花賊,小心他擄了妳去."
素清聽了壹怔,嚇得退後壹步.堂後那女人道:"素清,妳把堂前這人的穴道點了,再把馬上馱著的那人放下來."素清聽了,便快速點了管老二身上的兩處穴道,管老二壹下子癱軟在地.素清隨後把修流放了下來,解開了網.
修流全身發麻,過了壹會才站得起來.他拿掉塞在嘴上的破步,塞在了管老二嘴上,又重重踢了他壹腳,然後朝後堂道:"多謝道長出手相救.這姓管的太歹毒了,居然殺了他的同道老大,還想把我捉去清兵營中邀賞.這種人,我要把他送去給沒大哥做酸辣湯喝."說著,把管老二套入網中,緊緊紮住了.
素清瞪大眼睛道:"施主,妳方才說什麼?人肉也可以做湯喝嗎?" 堂後那女人道:"年輕人,妳是什麼人,這歹人卻要押送妳去清兵大營邀賞?"
修流道:"我叫周修流,原是揚州城裏的壹員將領,這次從南京回來,本來想入城去破敵,卻不被城中史督師和我的先生劉不取接納,差點反遭這個小人陷害.不知道長方才如何曉得我被羈押在馬上?"
那女道長道:"出家人心靜,耳聽八方.貧道大老遠就聽到雪地上輕碎的馬蹄聲了.妳們進觀後,貧道又聽到了妳沈重的呼吸,知道妳被扣押在馬上.這裏很少有獵戶騎馬的,這馬顯然本是妳的座騎.這姓管的說妳是采花賊,試想壹下,哪有采花賊騎馬在這荒野裏四處招搖的?除非妳早已知道這裏有個道觀,觀中又有幾個絕色美人.周施主,聽妳說話的口音,南腔北調的,似乎是京腔中又夾雜著南方的官話.妳內力如此深厚,即便在扣押中也是呼吸均勻.不知妳的業師是誰?妳說妳姓周,年輕人?妳是不是福建人氏?"
修流聽了她說的這些話,心下對她的判斷能力暗暗稱奇.沒想道在這荒郊野外的偏僻道觀中,居然有這等功力與修為的女道.單看方才那素清出手點穴的功力,已經很讓人吃驚,那麼堂後的這位女道長的武功之高,便可想而知.他於是回道:"道長說的不錯,在下的確是閩中人,只是如今已經無家可歸了."
那女道頓了壹下,道:"這麼說,妳父母已經雙亡了?"修流黯然道:"是的,今年我家門慘遭不幸,父母雙亡,家兄也在北京城破時身亡."
女道道:"妳兄長是不是叫周修涵?"修流心下又是壹驚,道:"正是.道長原來認得我們壹家人?"女道沈默了壹會,道:"原來他已經死了."便不再則聲. 修流打量了壹下觀堂,只見右邊墻壁上掛著兩幅字,寫道:
"小院茶涼人散後,閑敲棋子落花聲."
那字跡清雋,意象深永,仔細看了,那字卻是飄灑的"飛白"體. 這時,壹個十六七歲小女道,端著兩杯茶從觀堂後出來.修流看她走起路來低眉順目的,嘴角邊怯生生地掛著壹絲甜甜的笑意,便謝了壹下,伸手就要去拿茶杯.
只聽堂後那女道說道:"且慢.年輕人,這兩杯茶裏,有壹杯是有毒的,妳看好了要喝哪壹杯."修流看了壹眼,隨手拿起壹杯茶,壹飲而盡,笑道:"我與道長無冤無仇,想來道長既然已經救了我壹命,又何致於以毒害我?況且茶性最真,如茶中帶毒,壹看便知.這兩杯茶裏都沒下毒!"
說著,把另壹杯茶也給喝了.他剛說了聲:"多謝道長."身子便壹下子軟倒在地.
這時,堂後那女道緩緩走了出來,卻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道姑,長相清麗,臉色蒼白,眉眼間有股冷氣.素清問道:"師傅,他們兩人如何處置?"
那女道仔細看了看修流,又伸手去抹了抹他的臉,長長嘆了口氣,跟修流道:"妳倒還象條漢子!比妳兄長周修涵要強多了.其實,方才我根本就不是想救妳,只是我設過誓,進入這個觀中的男人,壹個都不能活著出去.妳也不例外.不過,妳是被人劫掠進來的,不算是自己進觀來的,我原本可以放妳走,可惜妳不該說出是修涵的兄弟,所以還得讓妳吃點苦頭.方才如果妳只喝了沒毒的茶,我很有可能就放妳走了.既然妳喝了毒茶,那妳就在這裏呆壹段時間吧."她隨即冷笑道:“在江湖上行走,千萬不可自做聰明!”
修流道:"道長難道跟我兄長有仇?"
女道冷笑道:"什麼仇不仇的?我式微清心問道,從來就不想跟誰結仇.妳想知道我為什麼道號式微嗎?"
修流道:"'式微式微胡不歸',想來是道長心中有著壹段不愉快的記憶,耿耿於懷.不過我兄長為人忠厚耿介,總不至於是他得罪了妳吧?"
式微冷冷道:"就是因為他的所謂的耿介忠厚,才毀了我的壹生.還有那個劉心水,還有史可法,他們沒壹個是好人.算了,我跟妳這小輩饒什麼口舌.這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妳以後自己去問劉心水跟史可法好了."
修流道:"劉心水劉大人已經去世幾年了."
式微聽了這話,神情突然顯得有點黯然,她嘆口氣道:"他也死了?可惜那史可法還在揚州城裏活著,不然的話,我早就可以回到江南老家了.不過,看起來他也捱不了多久了."
修流道:"道長為何對他們三人如此切齒痛恨?"式微忽然怒氣沖沖地道:"我幹嘛要告訴妳?妳少多嘴,免得惹貧道生氣.要不是今天從妳嘴裏聽說周修涵跟劉心水已經去世,我心裏高興,我早就拿妳出氣了.我要壹直留妳在觀裏,直到史可法死去,然後再告訴妳舊往的那些勞什子的事.我開心的時候,很快就要來了!"
修流此時又想起了斷橋,心下苦笑道:"死於我來說已不足懼.可惜的是,如今眼看著想死也不得了."
式微看了下管老二,跟素清道:"妳把這臭獵戶給我遠遠地扔到雪地裏去餵狼,這種人,別讓他在這裏汙了咱們住了這麼多年的道觀."
管老二聽了,眼睛都鼓凸了出來,嘴裏唔唔地叫著.素清把他放到馬鞍上,便牽了馬出觀去了.
那式微看著素真道:"素真,以後妳就負責陪著這位周施主,別忘了每隔兩天給他喝壹杯藥茶.要是他出了什麼差錯,看我不用拂塵抽妳!"
那素真低頭道:"是,娘."式微怒道:"我跟妳說過多少次了,別叫我娘!妳該叫我師傅.下次再叫我娘,我掌妳的嘴."
素真默默無語,眼中蓄著淚水.式微執著她的耳朵道:"怎麼啦,這麼嬌氣,說兩句就想哭了?!"說著,顧自進後堂去了.
四十九
素真費勁地攙著修流,然後把他壹步壹步拖到後院的柴房,那裏有壹張破床,床上兩張薄棉被.她扶著修流躺下了,拉過被子替她蓋著.修流沖她笑道:"謝謝妳,小道姑.妳真好,人也漂亮."
沒想到素真的眼淚唰地壹下便流落下來.
她自小至今,到現在十七歲了,從來還沒有人跟她當面說過這種體貼的話.自從她有記憶時起,她就跟著式微在這偏僻的道觀裏.式微對她從來沒有什麼好臉色,平時對她不是打即是罵,讓她幹粗重的活計.式微跟她說,她是式微領養來的野女孩,因此從小的時候,她便壹直管式微叫娘.後來長成大姑娘了,式微看著她長得越來越象自己,便覺得越來越不順眼了,再也不讓她叫娘.可素真老是改不過來.
她抹著眼淚,笑道:"小時候我娘,就是道長,老罵我是死丫頭,後來長大了,又罵我是小婊子,看來我真是壹點都不好,老是惹她生氣.我娘她脾氣有點怪,不過我知道她是真心疼我的.她從小就交我武功,說將來要去找壹個仇人報仇,可惜我太笨,老不能學好."
看來她好長時間沒跟人聊過天了,看到修流饒有興味地聽著,便越說越起勁.修流這時有點困了,吃力地笑道:"小道姑,妳歇會兒吧,有空我再聽妳聊."素真顯得很興奮,道:"妳別叫我小道姑,妳叫我素真就是.小施主,妳累了,先睡著,下次我再跟妳說山上打柴捉野兔的事."
修流於是很快便睡著了.素真坐在床前,癡癡地打量著他的臉,聽著他的呼吸聲,靜靜地守著油燈,不知不覺地也靠著床頭睡著了.修流半夜清醒過來的時候,第壹眼看到的便是壹雙濕潤的黑眼睛,正默默地看著自己.他壹下子腦子裏顯得有些模糊,沒有頭緒,然後他看到了壹張清秀的女孩的臉,剛開始時他以為是斷橋,細看之後,終於記起來了,床前的女孩正是日間陪著他的小道姑素真. 他看了下油燈,問素真道:"素真姑娘,妳還沒去睡?"素真笑道:"方才我已經睡壹會兒了,後來就壹直在這裏看著妳睡.妳睡著的樣子真好玩,就象壹只小兔子."修流聽了,有點不好意思,道:"夜深了,妳還不回房去?我不用妳看著,我眼下想走也走不動了,妳不用擔心我會逃走.妳的房間在哪裏?"
素真笑道:"我忘了告訴妳了,這柴房便是我的房間."
修流楞怔壹下,看了看床鋪,道:"這麼說,我睡的是妳的床?"素真點點頭.修流慌忙掀開被子,要下床來,卻覺得手腳酸麻無力。素真忙起身按住他道:"妳躺著別動,我已經準備了壹堆幹草,以後我就在草堆上睡.妳服了我娘的'軟神髓'後,不能多動的,要不會落下終身殘疾."
修流滾下床來,爬到那堆草上,道:"我不能睡妳的床,我就睡這草堆."素真抱了被子過來,要給他蓋上.修流趕緊推開了.素真急道:"妳會凍壞的."修流笑道:"妳怎麼沒想過妳會凍壞呢?!我內力強,沒事,被子妳留著蓋吧."
素真想了想道:"要不我們壹人壹張被子吧."修流正要拒絕,素真道:"妳再不答應,我會生氣的."修流看她急得快要哭出來,便嘆了口氣,讓她把被子蓋上了.
素真要上床睡覺,那油燈還點著.修流問她為什麼不把燈吹滅,素真道:"我長這麼大,還是第壹次跟壹個男人睡在壹個房間,心裏有點害怕."
這時,突然聽到式微在屋外冷冷說道:"小婊子,快把燈滅了.他身子都不能動彈了,妳還怕他動妳?別到時候打掉了油燈,把道觀都給燒了。"素真只好把燈滅了,上了床.
夜間,修流跟素真兩人都睡不著,睜著眼睛.修流聽到素真在被窩中抖抖索索的,便問她是不是著涼了?素真說她只是有點緊張.修流道:"妳當真從來就沒跟妳父親在壹起呆過?"素真道:"是的,我從來沒見過我爹.我娘說,我爹長得就跟畫上會捉鬼的鐘馗壹樣."
修流聽了,心想,跟她相比,自己還算是有福氣的了,自小至今父母都在身邊.便在暗地裏沈沈嘆息了壹聲,想起父母,眼角也有些濕潤了.
第二天修流醒來時,看到素真正坐在草堆邊,身旁放著壹杯茶.修流道:"是不是式微道長又要讓妳給我喝'軟神髓'了?"素真笑著端起杯子道:"妳喝壹口看看."便拿著杯子,修流就著喝了壹口,覺得有股奶味,卻不象是牛奶.修流道:"這是什麼奶?"
素真笑道:"是兔奶.我在後院養了十幾只兔子.昨天卻有壹只大白兔走丟了,因為雪大,沒能出觀去找."修流把整杯奶全喝了,心想,昨天自己在追趕的那只兔子,可能就是素真養的.
這時素清進來,喊素真出去幹活.修流坐起身來,運起內功,調節氣息.半個時辰後,便覺得體內真氣激蕩起來,差不多已將毒勁化解掉了.
他站起身來運動了壹下筋骨,突然發現式微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門口,冷冷對他說道:"我最討厭男人好自作聰明.臭小子,妳若躺著將息,那小妮子不再給妳餵'軟神髓',兩天後妳身上的毒性自然便會化解.現在妳運功調解,正適得其反,那毒勁已深入到妳的心臟裏去了.那毒效以後便會漸漸散發出來,輕則迷失心性,重則喪命.而解藥,只有我這裏才有."
修流笑道:"我對生死並無所謂.我這次上揚州來,本來就不想活著回去.不過我有壹事不明.道長,那素真既然是妳的女兒,不管她是不是妳親生的,妳也不該如此對她."
這時素真剛好進屋來.式微跟她道:"妳聽聽這臭小子他說的,小婊子,我對妳怎麼了?"素真低頭道:"娘,都是我不好."
式微啪地便用拂塵在她手背上打了幾下,隨即憤憤地走了. 修流忙抓起素真的手呵著,問說疼不疼.素真噙淚笑著,搖了搖頭.
突然間,聽得觀外喧囂聲響成壹片,有人在大聲擂著觀門.修流跟素真趕緊來到堂前.只聽得象是管老二在叫道:"臭道婆,快快開門,把那周修流交出來.不然我們就要放火了!"
式微聽了,問素清道:"妳作日把這歹人給放了?"素清惶恐道:"我只是拔掉了他嘴上的破布,後來受不住他苦苦哀求,又把網結給解開了."式微怒道:"妳真是糊塗!我跟妳們說過多少次,男人沒有好東西.這畜生他現在把滿洲人招來了.咱們道觀的劫難到了!"素清便嚇得哭了起來. 修流過來道:"式微道長,這事是因我而起,我自行來了斷.妳們不必插手."式微道:"他們是沖著本觀來的,這事我豈能袖手旁觀?他們進來壹個我殺壹個."說著,便讓素清把觀門打開.素清壹邊哭著壹邊過去開了門.
只見門外那管老二壹腳便踏進門來,修流此時身手還有些不便,但他還是踏步走上前去,高聲說道:"我便是周修流.妳們有種便找我來,但誰也不許踏入此觀壹步!"說著,壹手抓拿過管老二,高高舉起,道:"大家看清了,這人便是榜樣."
他蓄勁壹投,便把管老二扔到幾丈之外.
式微暗地裏吃了壹驚,她沒想到,修流的功力居然會恢復的如此之快.
修流走到觀外,只見雪地中站立著幾十匹馬,觀院的四周,總共有數百號清兵密密麻麻地圍著.
壹位額真模樣的清兵領軍走上前來,朝修流拱了拱手,道:"周將軍,在下哈隆,是正黃旗下甲喇額真,受都統阿德赫將軍之命,敬請周將軍到營帳中壹敘,萬望將軍不要推辭."
修流笑道:"我隨妳們去可以,但妳們須得放過這觀內的女道士."
哈隆聽了,二話沒說,舉手壹揮,吆喝壹聲,眾清兵便紛紛後退.修流來到管老二身邊,拔出劍來,冷冷乜了他壹眼,那管老二正要求饒,修流喀嚓壹下便砍了他的腦袋.他縱身上了壹匹馬,跟哈隆道:"請吧."哈隆笑道:"周將軍不愧是條漢子。痛快,痛快."
大隊清兵擁著修流,正要離去,突然素真從觀裏跑了出來,抱住了修流的坐騎,她對哈隆道:"妳們不能帶他走!"
修流緊緊攥住她的手,笑了笑,然後松開了.幾個清兵便過來叉走了素真.修流猛然喝道:"妳們誰也不許動她."清兵們忙撒了手.素真忍不住哭了起來.
這時,式微突然大聲說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在我眼皮底下,難道說想捉人就可以捉人了嗎?也不問問老娘是誰!識相的,快把人給我放下."
哈隆給身邊幾個人使了個眼色,那幾條大漢便揮刀向式微猛撲過去.修流見了,正要出手,忽然式微手中拂塵壹掃,那幾條漢子全都嗥叫著翻滾了回去.哈隆大怒起來,命令幾十個騎兵遠遠地散開了,個個彎弓搭箭,瞄住了式微.
素真忙跑過去擋在式微面前,叫道:"娘,妳快回觀去."式微兀自站著不動.
這時哈隆壹揮手,幾十枝箭便向她們兩人射來.修流驚呼壹聲,正要騰身而起,撲向素真,只見素真身子壹轉,雙袖揮舞起來,竟將射來的箭全都掃落在地.
她的這壹手,不但讓修流和哈隆等人吃了壹驚,就是式微和素清也大覺意外.尤其是式微,她沒想到自己從小壹手調教出來,平時看似笨拙的素真,身手竟會如此之快.其實她不知道,素真自小上山打柴,與禽獸追逐嬉戲,輕功已是不弱,又兼式微傳她上乘內功心法,時時用功修練,不敢偷懶,十幾年下來,武功自然進益匪淺.方才又是出於危急,不及多想,因此壹出手便鎮住了當場.
修流在轉瞬之間,已奪身躍到哈隆馬上,拔劍擱在他的脖子上,要他下令清兵撤退回營.哈隆以前在陣前見過修流出手之狠辣,便慌忙用滿語大聲說了幾句,清兵們迅速列成隊形,紛紛後退.
修流壹直看到大隊清兵在雪野上消失了,才壹把將哈隆推下馬去,道:"這裏不是戰場,今天我不殺妳,留妳壹條命.妳快滾吧,下次若再見面,必將血濺當場."哈隆朝他拱了拱手,躍上馬,壹溜煙跑了.
修流躍下馬來,跟式微道:"道長,今天之事,都是晚輩惹出來的,多謝道長相救.不過,此地已不宜久留,只怕清兵又要回頭來騷擾."式微道:"我怕他們怎地?妳不用謝我,我又沒出手救妳.妳走吧,這裏沒妳的事了."
修流道:"道長,現下我們只有兩條路可走,壹是過江南下,二是先藏身進揚州城去."
式微聽了,冷笑壹聲.素清道:"小施主不知,我們師傅最忌諱的事,就是進揚州城跟過江去."修流茫然道:"卻是為何?"素清正要說話,式微盯了她壹眼,她便不再噤聲了.
式微道:"要想讓我進城也行,除非那史可法死了."素真道:"娘,誰是史可法,他居然
惹妳生這麼大的氣.我現在便去殺了他,給妳解恨.然後我們就可以離開這裏了,免得妳不開心."式微怒道:"臭丫頭,誰說我不開心了." 說著,轉身便回觀裏去了.素清跟著進去.素真對修流道:"周大哥,妳也進去吧,外面冷."修流笑道:"我哪還敢進去?妳娘不是說了,進這觀去的男人,沒有壹個是活著出來的?!"
素真道:"這麼說,妳要離開這裏了."修流點了點頭.素真問道:"以後妳還會到這裏來嗎?"修流笑道:"只要妳還在這,我壹定會來看妳."素真戀戀不舍地入觀去了.她壹進觀,素清哐啷壹聲便將觀門關上.
修流心想,這兩天的事都是因自己而起,清兵回營之後,保不定什麼時候還會再來,自己絕不能對她們三人撒手不管,壹走了之.於是便在觀外壹株大榆樹上砍了些樹叉子,又到附近割了堆枯草,在樹下搭了個小棚子,地上鋪了些濕草,鉆了進去,蜷著身子歇著了.
五十
修流這壹睡直到天黑時候.醒來之後,發現手腳都快麻木了.他忙運起內力,打坐壹會,身上登時暖流四竄,感覺才好了些.
這時,他突然聽到觀門"呀"地壹聲開了,素清走了出來,探著頭四處張望了壹下,沖觀裏道:"師傅,這門前連腳印都沒有,哪兒有小師妹的影子?"
修流看到式微也走了出來,她怒氣沖沖地說道:"這小妮子,定然是找那姓周的後生去了.平時瞧她安份守己,悶聲不吭的,沒想到這次是聞到酒糟的味道就醉了.要是找回來,看我不打斷她的兩條腿,剝她的皮,抽她的筋!" 修流想,可能是素真離觀出走了,不過她們以為素真是去追自己,實在有點冤枉.他連素真的影子都沒見到,而且已經在這雪地裏,為她們守了半天的門.
忽然那素清道:"師傅,這顆榆樹下怎地多了個小棚子?會不會是小師妹躲在裏邊?"式微見了,踏步過來,拂塵壹揮,木棚子便四散開來.式微見到修流,有點意外,道:"臭小子,妳還賴在這不走?"
修流笑道:"晚輩擔心那些清兵還會回來找事,因此在這守著,沒有別的意思."式微冷笑道:"妳倒很會找借口.妳是在等那個小婊子吧?素真呢?妳見到她沒有?告訴妳,妳別想打她的主意."修流奇道:"她不是在觀裏嗎?"式微哼了壹聲.素清道:"方才我到柴房去,發現她不見了."修流聽了,心下著急,納悶道:"夜黑了,按理說她不會上哪兒去的."
素清在觀外四周察看著,忽然,她看到觀後邊有壹雙輕淺的腳印,在雪地上蜿蜒向遠處伸展而去.
修流突然想起日間素真說的那句要去殺史可法的話,心下壹驚,道:"道長,不好,素真她怕是上揚州城去了."他想,以素真的武功,她若是找到史可法,後者便有性命之虞.於是他忙跟式微道別壹聲,拔腿匆匆便向揚州城趕去.
式微也是壹呆,道:"這丫頭莫非真要去殺史可法?她又不認得他,當真莽撞的緊.素清,妳看好道觀,我去找她回來."便沿著那腳印走去。
修流壹口氣跑出了二十多裏路,到得西門城樓時,見到樓前掛著兩個昏黃的大燈籠,夜深天寒,城墻上守夜的士兵差不多都相簇擁著睡著了.修流躍過護城河,來到墻根下,只見城墻石壁因雪水凝固,十分光滑,難以攀緣上去.於是他拔出劍來,向上騰躍起壹丈來高,而後將劍在墻壁上用勁壹頂,身子又飛躍上丈余多,隨後輕輕落在城頭上.
墻垛後幾個士兵正抱著兵器,縮靠在壹起酣睡.修流不忍心驚醒他們,便小心地從壹邊爬下城堞,躡手躡腳地摸下城去.
他趕到劉不取的軍帳外時,已是亥時.帳外的衛士蹲在地上睡著了.他輕輕撩起帳幕壹角,只見淡黃的油燈下,劉不取披著壹襲黑棉襖,正在研墨寫字.他看上去憔悴多了,顴骨突出,臉色晦暗.
修流心裏壹酸,拍打了壹下身上的雪花,走進帳去,恭身道:"弟子周修流拜上先生."
劉不取先是怔了壹下,隨即放下毛筆,站起身來,嘆了口氣道:"方才聽到帳外深沈的呼吸聲,我便有七分猜到是妳回來了.子漸,妳說說看,妳現在還回來幹什麼?揚州城又不是妳壹人能守得住的!"
修流道:"我本來也想走了,反正朱舜水先生去蕪湖搬的救兵,也快來了.只是這兩天又遇到了點意外事故,因此不得不違先生之令入城."
劉不取拿起他剛寫好的兩頁紙,端詳了壹下,道:"子漸妳不用解釋了,我知道妳的心意.這裏是封我留給妳姐姐周菊的信,妳帶在身上,但願有壹天妳能找到她.妳趕緊出城吧,此處不可久呆."
他拿過壹封書箴,把信裝了起來,雙手交給修流.修流小心把信揣入懷裏,道:"先生,妳趕緊帶我去見史督師,只怕史大人他今夜有不吉之事."劉不取眉目壹凝道:"這話怎說?"
修流道:"有人可能要進城來刺殺史大人."劉不取壹聽,忙摔掉棉袍,拿起劍來,道:"快跟我來."
兩人壹路奔到史可法的軍帳,只見他正坐在帳中,手裏攥著本書,倚案假寐.兩人松了口氣.劉不取叫過幾個巡營軍士,交代了幾句.隨後自己與修流便守在帳外.劉不取問道:"刺客是誰?會不會是滿洲人派來的?"
修流正要說話,突然間聽得遠處有個女孩高聲說道:"誰是史可法,快叫他出來.我是來殺他的!"
修流壹聽,便是素真.他正想走過去,卻見史可法走出帳來,大聲喝道:"何處來的女子,膽敢在軍營中喧嘩?我史督師在此."
素真沖了過來,看到修流,楞了壹下,不好意思地笑道:"周大哥,妳也來了?這裏真熱鬧."修流忙道:"素真妹子,這裏不是妳來的地方,妳快跟我走."素真道:"周大哥,誰是史可法?妳快幫我找壹找,殺了他後,咱們就離開這裏."
史可法見到修流,有點意外,道:"子漸,妳怎麼又回來了?這姑娘是跟妳壹起來的?她是誰?卻為何要殺老夫?"
修流道:"大人聽稟,小的不得命令,擅闖進城,原是死罪.只是事急,所以便冒犯了大人.這姑娘是城外'式微觀'的小道士,晚輩昨天剛結識了她.她自小都在觀中,沒見過什麼世面,因此行事無拘.望大人念她年幼無知,饒過她這壹次."
史可法聽到“式微”兩字,怔了壹下,撚須沈吟道:"這揚州城外有個'式微觀'?我倒沒聽說過.好了,子漸,妳快帶這姑娘走吧,今後不要胡鬧便是."
劉不取走上前來,道:"小姑娘,不知妳為什麼要刺殺史大人?"素真看著史可法道:"因為他惹我娘生氣.我娘壹生氣,就打我." 史可法心下壹驚,便留神打量了她壹下,覺得她有些臉熟,道:"小姑娘,妳娘是誰?"素真道:"我娘的道號我不便告訴妳,要是我殺了妳後,妳身邊的人肯定會去抓她的.我見她經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壹個人悄悄在觀堂上吟誦墻上掛著的兩幅字,長籲短嘆,讓我看了傷心."
史可法微笑著問道:"不知那兩幅字上寫的什麼,竟然讓妳娘如此深許?"
素真道:"我不認得字."修流接口道:"是'小院茶涼人散後,閑敲棋子落花聲'."
史可法聽了,臉色登時壹緊,道:"那字是不是用'飛白'體寫的?"素真道:"什麼'飛白'體,我不知道."修流道:"那字的確是'飛白'書,不知大人如何知曉?"
史可法看著素真,囁嚅道:"姑娘,妳娘她人現在哪兒?是不是她叫妳來殺我的?"素真道:"我娘說了,只要妳不死,她就不過江南去,也不進揚州城裏來.她要妳早早死去."
史可法心下壹涼,道:"這麼說,式微她還活在世上?"素真不解道:"誰是式微?"
這時,在壹邊的劉不取聽出來了,史可法原來跟素真她娘,那個叫式微的女人,從前曾經有段孽緣.他笑了壹下,正要招呼修流帶上素真離去,突然素真右手壹把扣住史可法的右手腕,左手捏住他的脖頸.史可法卻壹動不動,微微閉上了眼.
素真問修流道:"周大哥,這姓史的是不是妳的朋友?我現在要帶他去見我娘,讓我娘親手殺了他!"修流急道:"素真妹子,妳千萬不要亂來.史大人萬萬不能傷害,妳慢慢聽我跟妳說."
劉不取趁著素真正在望著修流,身形忽動,亮開右掌,撲擊向素真.素真慌亂中騰出左手,接了壹招.劉不取這壹掌只用了七分力,他壹掌擊下,覺得手臂被震擊得壹麻,忙向後躍開.素真身子壹晃,差點倒在地上.修流見了,壹躍上前,扶住了她.
素真緩緩松開了攥住史可法右手腕的手,口中流出壹道血來,壹下子軟軟地倒在修流懷裏.劉不取吃了壹驚,他沒想到素真竟然壹點也沒卸去他擊下的掌力,而是與他硬對了壹掌.他不知道,素真雖然內力武功修為都高,但實戰時的應對能力卻極差,雖然機敏,卻不善於對招,因此第壹次與劉不取這樣的高手過招,便壹下子被掌力震中,受了內傷.
劉不取趕緊上去點了她肩上的兩處大穴.史可法對左右衛士道:"快把這姑娘送到我的軍帳中,不得驚擾,本督師要細細問她."修流道:"史大人,我想懇請大人放了素真姑娘."
史可法苦笑道:"我自然不會難為她的.賢侄,妳既然已經回來了,就協助劉先生布置防務去吧.這裏的事,妳不用多管了."
素真虛弱地靠在修流的懷裏,輕輕笑道:"周大哥,妳別丟下我."
劉不取道:"子漸,這姑娘的母親來了嗎?壹並請她出來相見罷了."他心想,既然史可法已經知道了素真母女就在身邊,那麼這壹段孽緣早了結了也好,免得史可法定不下心來,城中防務紊亂.況且,眼下局勢兇多吉少,好聚不好散,無論何種情事,當了則了.
修流道:"式微道長她不願見到史大人,因此知道了史大人到揚州督師後,也不願來見他.她跟我的兄長,還有史大人,先生的父親劉大人,似乎都有些過節.不過,我想她不會是真心恨史大人的,不然,以她的武功,早就可以傷害史大人了."劉不取聽了,點了點頭。
素真道:"周大哥,我娘為何這麼恨這個史可法?我看他也不是很兇啊."修流嘆口氣道:"這事只有天知道."
史可法長嘆道:"真沒想到,十八年前的故事,如今又近在眼前.式微她不想再見我壹面也罷了,反正造孽的,說起來總歸是我."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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