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壹
葉思任帶著斷橋回到嘉定家中時,修流跟素真已經離開葉府,去了南京.周莘見了斷橋,又疼又怨,摟著她,滿臉是淚道:“橋兒,妳真是太任性了,怎地這麼長時間了,也不給家裏來個信?!”斷橋又去拜見了周菊,她拉著周菊的手笑道:"小姨子,妳長得這麼美,我見尤憐,難怪劉不取先生這麼眷戀於妳.只是他眼下還抽不開身回來看妳,倒把妳弄成閨中怨婦了。"周莘含嗔數落她道:"橋兒,妳真是越來越沒有規矩了,怎地跟小姨子這般說話,沒大沒小的."
周菊笑道:"橋兒的脾性,便跟姐夫差不多,都是率性而發,天真自然.哪象姐姐這般文靜。"
斷橋問周莘道:"娘,那修流在哪?是不是聽說我回來,便躲起來了?他真要躲起來也好,反正我在長江上把黑旋風弄丟了,也怕挨他的罵."周莘正要說話,葉思任忙朝她搖了搖頭.周莘於是笑對斷橋道:"原來妳也有怕挨罵的時候.那黑旋風是誰?妳怎麼這麼不小心,把人家給弄丟了?"葉思任道:"那黑旋風是修流獵馴的壹只黑老虎,後來交由橋兒帶著."周莘聽了,倒抽了壹口冷氣,忍不住又細細打量了壹番斷橋,看她有沒有傷到了什麼地方.
斷橋嘟著嘴道:"爹,妳騙我,妳不是說修流他在我們家嗎?"周菊跟斷橋道:"修流他們兩天前就已經去南京了."斷橋道:“娘,妳說‘他們’,莫非修流哥還帶著誰來了?”
周莘嘆口氣道:"橋兒,修流他雖說是妳舅舅,可也是小孩脾性.那天他帶了素真姑娘來咱們家,可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斷橋楞了壹下,笑道:"娘,妳說修流是我舅舅?我現在早就不是小孩了,妳還跟我開這種玩笑!"周莘猶疑地問葉思任道:"相公,難道橋兒跟修流相處這麼長時間了,她對修流跟她的關系這事還壹無所知?"
葉思任笑道:"娘子,小孩子家的事,怎能當真?橋兒能跟流兒結識,既是巧事,不也是喜事壹樁嗎?"
周菊笑道:"姐夫不知見過流兒帶回家的素真姑娘沒有?"葉思任道:"我們在金山寺見過面,她便是史可法的女兒,人長得輕麗乖巧."斷橋急道:"爹,娘,妳說修流他還帶了個女孩上我們家來了?他這是什麼意思?" 周莘正色道:"橋兒,妳該喚修流舅舅才是!"
斷橋忍不住哭道:"妳們騙我,修流他只比我大三歲,怎麼會是我舅舅?!我壹定要問他個明白!"說著,扭頭便跑到自己房間去了.
葉思任嘆口氣道:"娘子,菊妹,這事真是橫生枝節了.橋兒倘若跟流兒好下去那倒也罷了,如今又多出來個素真姑娘,而且還是史可法親口許諾要將素真匹配給流兒的,這事便麻煩了."周菊道:"姐夫,可流兒他跟斷橋是舅甥女關系呵!這事如何使得?!不是亂了倫常了!"周莘也道:"相公,咱們周家多少也算是有些名望的,此事若傳揚出去,須吃人笑話,在我過世的爹娘面前也說不過去."
葉思任長嘆壹聲,想起趙及說的話,則聲不得。周菊道:"姐夫,所以我跟莘姐合計了壹下,流兒還是跟素真姑娘在壹起為好.他們倆倒也挺般配的。"
葉思任便讓周菊上樓去探望壹下斷橋.周菊去了.葉思任掩上門,跟周莘道:"娘子,我要告訴妳壹件事,這事天知地知,妳知我知,妳暫時先不要讓菊兒知道."周莘緊張地問道:"是什麼事,相公快快說來!"
葉思任道:"年前我去杭州清理帳目時,碰到了從前妳們周府上的那個趙管家."周莘道:"這個人面獸心的惡賊,把我們壹家給害慘了.相公妳把他給廢了?"葉思任搖頭道:"我本來是想將他給整了,給嶽父他們報仇,但是他卻告訴了我壹件有關妳們家的大事,使得我不得下手,只好又放走了他."
周莘心下壹涼,道:"到底是什麼事,相公?!"
葉思任壓低聲音道:"娘子,這話妳聽了後,千萬別放在心上.妳還記得妳的小姨娘嗎?就是修流的母親方氏?"周莘道:"記得,她的年齡跟我相仿,還算體貼人,人也是好心腸,這些年爹爹多虧了她照料著."葉思任道:"就是她,十八年前,跟妳兄長周修涵在蘇州時,有過壹夜雲雨之情,修流其實是她跟妳兄長的兒子,而不是妳的弟弟!"
周莘楞了壹會,顫聲道:"相公,妳說的是真的?"葉思任道:"娘子,妳看修流他長得是不是跟修涵壹模壹樣?!"周莘想了壹下,點了點頭,隨即垂下淚來道:"真是造孽呀.我們家怎麼出了這等傷風敗俗的事?!爹爹九泉之下有知,如何瞑目?"
葉思任道:"我想,以嶽父他深縝的思維與精細的處世經驗,其實嶽父他生前早已知道了這事,他只是不想讓其他的人知道其中真相而已.這趙管家太陰狠了.總有壹日,我須得收拾了他!因此我早暗示娘子,修流與橋兒的關系,只是表兄妹,他們倆倘若結合了,也無大礙,反而是親上加親了.只是眼下還不能將這事告訴給流兒和橋兒。"
周莘抹淚道:"大哥他怎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葉思任道:"當年修涵上京赴考時,路過蘇州,呆了約有壹個來月.那時嶽父正在杭州公幹.修涵與小姨娘他們兩人的故事,我也不得而知.想來是修涵新婚離別,方氏又難耐閨中寂寞,因此上做出事來。"周莘道:"如今流兒與橋兒的事該怎麼辦?"葉思任道:"那就看他們的緣分了.倘若妳我插手,反而不便."
周莘道:"相公,很多事妳其實都可以拿定主意的,卻偏偏不說,以致結局每每差亂,不盡人意."葉思任笑道:"我生性如此,今生只怕難以改變了.更何況,情愛壹事,旁人是撮合不得的。"
這時,只聽得屋門"呀"地壹聲響,周菊推門走了進來,她還沒等葉思任夫婦兩人說話,便跪倒在地.葉思任跟周莘嚇了壹跳,忙扶起她來.周菊道:"姐夫,姐姐,妳們方才說的話我在門外都聽到了.妹子這邊廂只有壹事相求,只望姐姐,姐夫能夠答應."
周莘慌忙道:"菊妹,妳有什麼話盡管說來."周菊道:"姐夫,姐姐,但求妳們為了我們周家的名聲,切莫讓流兒與橋兒倆結合在壹起!"周莘道:"菊妹,流兒跟橋兒原是表兄妹,不是先前咱們想定的舅甥女關系.他們的事,由他們自己去處置算了."
周菊道:"姐夫,姐姐,如若流兒與斷橋的關系壹定,他們在壹起,在外人看來,要不便是亂了倫常,要不就要將我娘跟我大哥的醜事捅破,兩件事都有損於我們周家清譽。如此壹來,我們爹娘與我修涵兄長的臉面,夫復何在?!咱們周家也要要因此身敗名裂了!"
周莘憂心忡忡地看著葉思任.葉思任想想道:"要不,我再去勸勸橋兒.橋兒的身邊倒是有個年輕人,人樣品質都好,對橋兒也是情有獨鐘,可惜就是是個東洋人.不過這也無所謂。只要到時橋兒身邊有個人伴著,她也許會慢慢分心的。"周莘道:“這倒也不失為壹個好主意,只是苦了流兒跟橋兒兩人了。”
周菊道:"姐夫,方才我上樓去的時候,橋兒她已經不見了!"周莘吃了壹驚,道:"這丫頭,真是越來越不象話了,說回來就回來,說走就走.這在家裏呆的半天時間還不到呢!真是女大不由娘,相公,這便如何是好?!"
葉思任道:"看來我還得出去找她了,順便將有些事跟她聊壹聊.娘子,妳可能不知道,這幾年來,我忙於經營茶葉,妳又在家中燒香念佛,橋兒她居然瞞著我倆,跟著壹位武林高手,暗中練就了壹身高深的內功.後來她又在鎮江'金山寺'跟著雪江大師學了幾個月的劍法,如今武功之精進,已匪夷所思.她壹定是找修流跟素真討話頭去了.娘子,明天我出去之後,倘家中有何不測,妳就叫老管家上城北'不歸樓'找壹個叫孫四點的人.倘情事危急,妳就讓老管家在那對白鶴腳上綁上壹根長紅線,指引它們飛向松江府,'松江幫'的人見了信號,自會遣人去找到我."
周莘,周菊灑淚送葉思任到了府門外,葉思任自去了.
修流與素真離了嘉定,兩人迤邐便往應天府而去.素真道:"周大哥,我不太想回家去."修流問說為什麼?素真道:"我有點害怕老婆婆跟大太太.以前我跟她們沒在壹起呆過,不如跟我娘在壹起親切。"修流笑道:"那妳壹個女孩家的,想上哪兒去?現在是亂世,妳又沒在江湖上走過。"素真道:"周大哥,我只想跟妳走.我覺得跟妳在壹起,心裏踏實些。"修流道:"可惜我眼下也不知道該上哪兒去.咱們還是先去了南京後再說吧."
兩人到得南京城時,忽然見到路人都紛紛揚揚地在傳說著揚州城已被清兵攻破的事,描述著揚州城裏這幾天正血流成河,清兵見人就殺.道路傳說,史可法督師已經戰死在揚州城裏,如今連屍骨都不知了去向.
修流嚇了壹跳,他沒有想到,揚州的局勢會在這麼快的半個月時間裏急轉而下.素真聽說史可法已經戰死,當時便痛哭起來.修流忙拉著素真,急急忙忙跑到了史府,只見府裏上下,正有幾十個和尚在做法事吊唁.式微與大太太在靈前跪著,白帶縞素.看來史可法果然已經殉難了。
素真見到式微,叫了聲娘,跪爬著過去,母女倆抱住了,泣不成聲.那大太太在壹邊也抹著眼淚.
修流問過了式微,史可法的遺體找到沒有?墓地決定選在何處?式微哭道:"相公他殉難時,體無完膚,不知被清兵葬在了何處.現下我們給他選的墓地,是在東郊的皇陵邊上,將來安葬時,也只是個衣冠冢,但願相公他魂靈有知,能歸於東郊孝陵."
修流聽了,便悄然離開了悲聲哀切中的史家,獨自壹人,攜上酒菜,去了東郊孝陵.他沿著皇陵,登到半山處,看那些樹木時,都是枝丫橫空.他擺上了酒菜,望著北方,祭奠過了史可法的亡靈,想起壹年來的變故,不覺淚如雨下了.
他站在孝陵前,過慮了壹下半年多來自己與揚州城的那種用血肉凝結成的關系,那些慘淡血腥的戰鬥場面,以及與斷橋漸漸成熟的情感,只覺得壹陣悲涼的淒風,正裹雜著初夏的艷陽,迎面襲來.
這時他最想見到的人,便是斷橋跟劉不取.他做了決定,即便是壹種誤會,他也要找到斷橋,向她表白心跡.他覺得,人生可以有遺憾,但對他來說,絕不能有後悔.他不知道葉思任眼下在揚州找到斷橋沒有?至於劉不取,既然史可法已經殉難,那麼他存活的可能性已是微之又微了。但他心下還是暗藏著壹線希望。
於是他離開了東郊後,便想去金山寺.他想,憑著斷橋的脾性,她如果在揚州找不到他,她壹定會回到金山寺找他的.他決定,在跟斷橋會過面之後,他將再去壹趟揚州,去尋找劉不取。
六十二
修流到了金山寺,拜見了雪江大師.雪江也是剛在南京料理好史可法的後事,讓那些僧眾做道場,自己先行回到寺中.雪江長嘆壹聲,跟修流道:"如今江北壹帶,已盡入滿洲人之手,眼下只能隔江相望了,當初時機已失,要待收復舊山河,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真是壹失足成千古恨。不過,依據老衲的知識,歷朝偏安江南者,須以淮海為第壹道屏障.如今這道屏障已失,則江南危矣."
修流道:"大師,我想在寺中靜修兩天,然後再到江北去,尋找我的先生劉不取,再徐圖大事.能找到活人最好,找不到活人,就帶他的屍骨回來。"
雪江道:"揚州城破之後,劉不取壹直下落不明,估計十有八九是殉難了.修流,今後妳的擔子大了.妳有經國處世之才,老衲以為,兒女情長,自然是好,但家國之事,更應放在心上.出家人本來是不該說這些話,也是老衲凡心未盡,年輕時也曾擊劍狂歌,上馬殺賊,下馬飲酒.因此老衲寄厚望於妳.多年之前,我與妳爹周獻曾有過壹面之交,但願妳能承繼妳父親遺誌.妳父親其實早已看透大明皇朝的沒落,之所以退隱山林,不過是為了保全名節而已.但他的心境,老衲想來,應是從來沒有平靜過的,不然的話,他也不會讓妳習武,飄蕩江湖的.妳看妳身上的這張弓,便是明證。"
說著,他帶修流來到後院的壹處寬敞地,道:"流兒,妳把劍與我."修流抽出“竹”劍給了他.雪江壹接過劍,掂量壹下道:"這劍殺氣太重,跟當年豐臣秀吉的為人差不多,缺乏雍容之質,妳當好自把握!"
只見他驟然騰身而起,壹反平日裏溫文爾雅的姿態,眉目間陡生雄霸神氣,衣裳振飛,颯颯有聲.他在空中唰然壹連刺出三劍,然而四周的樹木,卻紋絲不動.修流呆了壹下,看到雪江輕飄飄地落下地來,恰似飛鴻踏雪泥壹般,神情鎮靜自若.
雪江把劍還與修流,道:"劍勢在於凝聚內勁而發,寓動在靜中,讓對手防不勝防,這是內力修為與劍道結合的最高壹種境界.因此真正的劍道高手,可以毫無招數,只要劍與氣融為壹體,大可以化腐朽為神奇。妳學的雖是‘旋風劍法’,在江湖上並不以招數精妙見長,但是妳能將內勁凝聚於劍數中,再融會貫通,妳的劍法就將無敵於天下。"
這時,修流突然只見四周樹葉紛紛飄落,院中幾株大樹的枝丫,竟壹壹呀呀折斷.
修流想了壹下雪江的話,猛然揮劍而起,壹躍而上兩丈多高,然後謔如電光般壹劍刺出,只見落葉紛飛,雪江的袈裟也被卷飛起來.雪江笑道:"流兒,妳這是內勁跟劍勢在動,而不是心念在動.氣應隨心所欲,而後可以馭劍."
修流落下地來,聽了雪江的話,若有所悟.
修流在金山寺呆了兩天,劍法與內功經雪江的指引,頗有精進.那天晚上,他練劍至深夜,覺得煩悶,便走到瓜州渡口,對著半江清月,望著江北,浮想萬千.
忽然間,他聽得對面焦山上傳來了壹聲震裂夜空的虎吼聲,錯愕之下,覺得那吼聲似乎便是黑旋風發出的.他頓時也沖天長嘯了壹聲,不久後,對面淡白的山影上,又傳來了壹聲虎吼.這回修流聽清了,那吼聲果然便是黑旋風發出來的. 他當即便跳下水去,爬上壹只小舟,拿起舢板就向焦山劃去.那舟子要過來搶他的手,卻被他壹把推落到水中.修流很快便劃到了焦山,他拋了小舟,長嘯壹聲,那黑旋風在山上又回應了壹下,這次它的聲音卻明顯地有些嘶啞了.
修流心下壹急,使出輕功,不久便躍上到以前的"棲涼別院"前,只見月光下的寬大坪地上,中間點著壹堆火,火的兩邊,分別有幾十人站著或坐著.那黑旋風的脖子上卻套著壹根鐵鏈,被綁在火堆旁的壹根木柱上,動彈不得.
修流借著火光,認出來火堆右邊的是"夫妻肺片"夫婦倆,還有十幾個精悍的船夫打扮的江湖中人.火堆的左邊,則是"滿堂紅"熊火和十來個黔人,看上去全都武功不弱.
修流先跟沒心肝,爛肺泡行了壹禮,笑道:"大哥,大嫂,今天妳們江湖上的這道好菜,怎麼跟這大酒鬼'滿堂紅'沖在壹起了?"
爛肺泡道:"修流兄弟,還不是因了妳的黑旋風嗎?前些日子我們正在江中討生意,忽然發現它正從上遊飄浮下來,我們看它還有口氣,便撈起了這黑廝,胡亂帶著.沒想到那時這'滿堂紅'正在四處找妳,他聽他手下說我們救起了黑旋風,以為妳也跟它在壹起,便找到焦山上來了.我們和黑旋風與他打鬥了壹番,都受了些傷.這些黔人不知耍了些什麼古怪的幻術,居然將黑旋風給逮住了,拿在那裏受苦.那‘滿堂紅’說他要將黑旋風宰了,泡虎骨酒喝。"
修流聽了這話,知道熊火定然是受了馬士英的指派,前來捉拿他的.上次他在江北與熊火會面時,熊火只知他是懸念的徒弟,卻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後來熊火回去跟馬士英壹說,方知修流也正是馬士英要他捕殺的人,於是又帶上十來個黔兵,趕到江邊來捉拿他.
這時,修流見了黑旋風的慘狀,忍不住勃然大怒了.他拔出劍來,鏗地壹聲便斬斷了套住黑旋風的鐵鏈.黑旋風猛然跳躍起來,呼啦壹下就朝熊火猛撲過去.
熊火吃了壹驚,慌忙間猛使了壹招"八匹馬",想將黑旋風當頭擊斃.修流見了,知道這招數的厲害,上次他在江北時,就是被他的這壹招擊倒的.他怕黑旋風受傷,便搶在它的前面,壹劍淩厲地直刺向熊火的心窩.熊火忙收回擊向黑旋風的那壹掌,反手壹切,他的硬如鐵石的掌背,正好磕到修流的劍鋒,修流的劍只是輕輕挪動了壹下,身形卻是紋絲不動.
熊火怪笑壹聲道:"臭小子,壹個多月沒見,居然已經能接下我的第九招了!"他正要蓄勁出手,這時"夫妻肺片"怕修流擋不住他,兩人壹起帶傷夾擊上來,熊火招架了幾招,見三人來勢兇猛,忙招呼那些黔中高手上來助陣。修流讓“夫妻肺片”先纏住熊火,他騰出手來對付那些黔人,十幾招之後,那些黔人便招架不住了,都跳到了壹邊。
修流回身來鬥“滿堂紅”。“滿堂紅”來不及騰出手來喝上兩口藥酒,不壹會兒,便覺得體力不加,左支右絀,左手猛地被修流刺了壹劍。他慌忙陡地跳出圈子,對三人叫了聲"且住",修流知道他又要喝酒,手上更是不停,壹劍猛似壹劍.熊火見再鬥下去沾不到便宜,便匆忙帶著手下的那十幾個黔人離開了.
修流也不想去追,忙過去看黑旋風。這時,黑旋風壹下撲到了他的身上,摟住他不放.修流好不容易將他擺倒了,跟"夫妻肺片"道:"沒大哥,爛嫂子,妳們壹直都在長江邊上走動,消息必然靈通.妳們可有我先生劉不取跟斷橋姑娘的下落?"
爛肺泡嘆了口氣道:"修流兄弟,妳聽了不要悲傷.湯六的'松江幫'壹夥弟兄,在揚州城破後去了壹趟揚州.他們從揚州潰兵口中得知,史可法大人已在城中戰死,屍身卻不知去向.劉不取先生在城頭上與滿洲人肉搏時,身中清兵壹箭,栽下城墻,估計此時已不在人世了."
修流聽了,忍不住飲泣起來.沒心肝數落爛肺泡道:"臭婆娘,就妳話多.妳幹嘛在這個時候告訴修流兄弟這事?"爛肺泡勸慰修流道:"兄弟,妳也別傷心了.人死不能復生.象我們這些在江湖上討生活的,每天都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早把生死看得淡了.只是象劉先生這樣的人死去了,實在是太可惜。現下妳該考慮下壹步該怎麼辦了!"
修流道:"我如今已是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了.這生死之事,也看得淡了.只是對斷橋放心不下。"沒心肝便罵爛肺泡道:"妳看妳都說什麼了?什麼生死的,人家修流兄弟年紀輕輕的,妳就想讓人家去死?!"修流道:“我還是先回‘金山寺’去,靜思兩天。不知大哥大嫂有何打算?”沒心肝道:“我們還不是要在這江上討生活?”
於是修流別了"夫妻肺片",帶著黑旋風下了山,又搖著小舟回金山寺去.在船上,他想起了斷橋,考慮到江北之亂,越發覺得揪心.他還想到了素真,覺得她似乎早已窺透了他對她的情感,其實只是壹種憐惜而已.但是自己果真只是在憐惜她嗎?他似乎想不出有個比憐惜她更象樣的理由。
他回到金山寺時,已是午夜三更時分.他徘徊著來到後院禪房,見雪江正獨自壹人在燈下擺譜.修流把黑旋風留在房間外面,輕聲走了進去.
雪江正對著壹個棋路凝思不解,他頭也不擡地問修流道:"妳方才去了焦山了?"修流道:"是的.我找到了黑旋風,還有'夫妻肺片'夫婦倆也在那.我還跟'滿堂紅'熊火交了手."雪江道:"那熊火人品不怎麼樣,但武功卻不可等閑視之.妳接了他幾手?"修流道:"我只接到他的'八匹馬'."
雪江略微點頭道:"這已經算是不錯的了.他倒真的替馬士英賣命了!"修流道:"大師,我有壹事相求,萬望妳成全我."雪江道:"妳不必說了,我知道妳想說什麼.此時妳是否有萬念俱灰的感覺?情愛上不如意,又逢國破家亡。妳想遁入空門,自此將身上身外之事,壹推了之?對也不對?"
修流囁嚅道:"是的."雪江放下棋譜,長嘆壹聲道:"流兒,妳錯了!佛門其實並非逃避之所,須知妳無心向佛,即便遁入空門,也不能解脫妳心頭之憂.妳無非是因國破家亡,又有與斷橋和素真的壹斷情事掛在心上,欲罷不能.妳以為煩惱絲壹剃,真就六根清靜了嗎?眼下妳要做的事,便是去面對現實,而不是擺脫它.妳年紀輕輕,自有壹番作為,連遁入空門妳都願意,天底下還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想不開的情?!"
修流想了想道:"多謝大師指點迷津,我明白了.但願天無絕人之路。可我只怕從此傷了斷橋的心."雪江笑道:"人生在世,該傷心時,那其實也是壹種緣分.人不傷心,難道還想讓佛傷心嗎?"修流道:"那麼,我得趕到江北去,倘若斷橋她還在那裏,我就把我跟她的真相全都告訴她.我們倆其實只是孽緣。"
雪江念了聲佛,道:"老衲也知道妳跟斷橋姑娘這事,原是段孽緣.但事情既已如此了,流兒,妳也不必為此事自責,妳將這事跟斷橋說清了,她自然會懂事的.她雖然外表灑拓不羈,但聰明過人,冰清玉潔,在這等大事上,自然是不會唐突的.另外,此時斷橋只怕早已不在江北了.她既是與妳姐夫葉思任在壹起,眼下可能早已回到嘉定家中。妳姐夫跟妳姐姐他們,便難免不把真相告訴於她.依斷橋的脾氣,她聽了這些事後,定然又會離家出走,四處找妳,想親自跟妳問個究竟.真是造化弄人,怎地便將妳倆湊合在壹起了!"說著,深深嘆了口氣。
修流道:"如此,依大師看來,這些天我是該呆在寺裏,還是找斷橋去?"雪江道:"自然是呆在寺裏好.妳如果想要去找壹個妳至熟的人,那麼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呆在妳最可能呆在的地方,讓她來找妳."
修流又道:"大師,我見了斷橋後,該如何對她?"雪江笑道:"這話妳問錯人了,老衲這輩子在情事上沒花過功夫,這事妳自己琢磨去罷.以前教授妳武功的懸念道長,他倒是個情種.方才妳不是說了妳要將妳們倆的真相,何盤托出嗎?"
修流笑道:"懸念道長仙風道骨,形同槁木,豈是那種多情之人?大師只怕是誤會他了。"雪江笑道:"懸念道長的舊往風流韻事不少.妳別看他如今是形同槁木,但年輕時卻是英俊瀟灑。往事如煙,那些舊事不提也罷.況且,妳爹他也已經過世快壹年了."修流道:"難道我爹也是個多情之人?"
雪江道:"妳爹要是個多情人就好了.只可惜他那時太執著於功名,以至於有了壹段感情上的憾事."修流忙問道:"是何憾事?"雪江道:"妳真想聽嗎?"修流道:"反正家父已經過世,大師妳要不說,這事於晚輩來說,總是壹段遺憾."
雪江道:"那好,我就告訴妳那段往事吧.過往之事,妳千萬不要放在心上."他收起棋子,喝了口茶,道:"那是四十五年的事了.其時正是萬歷二十九年.妳爹周獻在赴福州參加鄉試時,遇到了也在福州參試的於松巖,也就是現在的懸念道長.他們兩人相見恨晚,言談甚歡,引為知己.但兩人不久後卻又反目成仇了."
修流道:"卻是為何?我爹爹為人壹向性格隨和,絕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懸念道長雖然為人古怪,卻也是古道熱腸,他們倆如何會反目成仇的?"雪江道:"這事蹊蹺之處,就在於壹個說不清,道不盡的'情'字上.那時的福州知府王盛田年事已老,膝下只有壹女,名叫繪筠,王盛田視如掌上明珠.那王繪筠性格倔強,凡事不拘壹格,卻又美貌如花.她年過二十,尚未出嫁.提親的人倒是不少,只因她眼界甚高,非風流才子不嫁.王盛田拿她也沒辦法."
修流道:"她這脾氣倒有些象斷橋。我們家大太太的靈冢,便在家府的後山上.那天我因黑旋風咬斷了我師傅的大兒子手腕,被家父逐出家門時,路過她的靈臺,見到壹位戴著竹笠的男子,正在墳前吹簫,那簫聲如泣如訴,他定然跟大太太也有過壹段情緣,卻不知那人是誰,如此癡情?"
雪江笑道:"依老衲看來,那人定然是懸念無疑.懸念是個癡情人,他在妳們家後山隱居多年,便是忘不了這段情事.他壹輩子未娶,也是跟王繪筠有關。"
修流道:"原來如此.只是不知我爹又是如何與懸念道長結下梁子的?"
雪江道:"說來話長.那年鄉試時,那王繪筠跟她爹王盛田說,她要嫁給今年度的頭名舉子.在這之前,王繪筠其實已經偷偷到那些秀才們的居所左右察看了壹下,她相中的人,便是於松巖.那於松巖文武雙全,相貌出眾。他的過人之處,正在於那種散淡的清高不群的姿態.而這壹點,卻是其它人所難模仿到的氣質.王繪筠喜歡的也就是他這壹點.因此便對他暗暗留意了.只要鄉試壹揭榜,她便可以跟於松巖比翼雙飛了。"
修流細細想了壹下,覺得自己父親的相貌,其實並不比懸念差.雪江道:"然而,那年鄉試,妳爹卻得中第壹,於松巖卻只得了第四.這事本來就已經由王繪筠定下來了,王盛田便召周獻到府上攀談,流露出要招他為婿的意思.妳爹他也答應了,王盛田便約定在三天後替他們完婚.那天王府裏高朋滿座,喜氣洋洋.但就在這新婚之夜,那王繪筠卻不知去向了.把那王盛田給氣得差點中風了。"
修流道:"王繪筠她壹定是找於松巖去了."雪江道:"那天晚上發生的事,誰也不知道.但是第二天壹早,王繪筠卻又回到了福州府,跟周獻成了親.周獻心有芥蒂,可幾十年來,他卻壹直沒對外人提到此事.後來王繪筠嫁給了周獻,於松巖卻從此棄文從武,流落在江湖上,自號'半死生'.他的武功,我跟他沒有比試過,但他的內功似乎還在我之上.他終身未娶,他本是對王繪筠並不在意,但是經過那壹夜情愛後,卻刻骨銘心了。這段情事,在當時也夠得上是驚天動地了."
修流道:"這麼說來,懸念道長在我爹跟王繪筠的新婚之夜,定然還有壹段故事了!"雪江道:"這事老衲就不得而知了.後來妳爹對王繪筠也是鐘情的很,十多年相處,兩人舉案齊眉,恩恩愛愛.直到王繪筠過世前,他始終未曾納妾,王繪筠去世後十多年,他才在蘇州與妳娘結婚.這事在當時官場上,曾是壹件美談。妳娘也是明媒正娶入門的.算起來,妳爹這壹生倒是結結實實地為國為家做了些事,不象老衲與於松巖,雖自命清高,到頭來卻壹事無成,只能借這佛門跟道觀,消解自己.與妳爹比起來,我們真是自愧不如.因此,流兒,倘若妳能以妳爹為榜樣,將來必將大有作為."
修流道:"多謝大師教誨.只今我已勘透了兒女情事,明日我便將離開金山寺,上揚州去.倘若斷橋來了,妳就告訴她壹聲,要她多加珍重."
話聲方落,只聽得門外黑旋風忽然壹聲長嘯,隨即有人在窗沿上輕輕敲了三下,冷笑壹聲道:"好個已勘透了兒女情事!這情事妳果真能勘透的了嗎?!"
六十三
修流吃了壹驚,正要拔劍而起,雪江卻笑道:"流兒,妳不必輕動.來的必是斷橋姑娘."修流聽了,心下又驚又喜,正要出門去察看壹下,卻見門外已經走進壹個女子,綠羅衫藍綢帶,梳著壹根大辮子,正是斷橋.
斷橋來到禪榻前,顧自跟雪江笑道:"雪江大師,上次我離開寺裏去揚州時,我擺的那個譜,妳解出來了嗎?"雪江笑道:"那道棋譜,老衲花費了壹個晚上才破解開來."斷橋笑道:"我這裏還有壹個古譜,傳說是阮肇入天臺山時所得.我便擺將出來,再請大師推敲壹番."
雪江笑道:"阮肇之事,荒誕無稽.不過有個費解的棋譜便行,只要妳的棋局能讓老衲納悶壹番,便是壹大快事."
斷橋便坐在榻上擺起譜來.她自入門之後,沒有正眼去看覷壹下修流.修流自覺尷尬,本想問斷橋壹些事,卻不知從何說起.他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兩人敲枰落子.雪江笑道:"這棋枰之間,變幻無數,有時難免碰上困局,費人深思."
斷橋突然擡頭冷冷對修流道:"小舅舅,妳坐下呀,妳站在我身邊,反倒顯得我不恭敬似的."修流聽到雪江直呼他"小舅舅",呆了壹下,卻覺得站又不是,坐又不是,心下苦楚萬分.
這時雪江起身笑道:"老衲久坐,該去壹下茅廁了."說著便離開了禪房. 雪江壹走,修流便在斷橋對面坐了下來,笑道:"橋兒,妳壹向可好?我正想上揚州去找妳呢!"此時斷橋已經禁不住淚流滿面了,道:"小舅舅,妳為什麼騙我?"修流訝然道:"橋兒,我可沒有騙過妳呀?"斷橋抽泣道:"其實上次妳離開金山寺去揚州時,妳就已經知道了我是妳的外甥女,是不是?但妳卻怕惹我傷心,不想當面跟我說明,卻想上揚州去決死沙場,讓我牽腸掛肚.這不是騙我是什麼?"
修流垂頭道:"是的,那時我只是不想讓妳傷心而已,而且我的確是死意已決.妳想想,還有什麼比這種事更讓人絕望的?!沒想到陰陽差錯,我們又重逢了.世上竟有這等巧事,讓我與妳相識." 斷橋道:"我聽小姨子說,妳帶了個漂亮的小女孩上我們家去了?是不是去會親的?"修流道:"她叫素真,自幼跟她娘在揚州城外的'式微觀'長大,原是史可法史大人的親生女兒.史大人臨終前把她托付給我,我不好拒絕.但在見到妳之前,我壹直沒有答應這門親事.我總該把話都跟妳說了,才能去見其他的女孩。"
斷橋噙淚笑道:"現在妳可以找她去了.既然我已是妳的外甥女,我已經沒有說話跟幹涉妳的婚事的權利了.小舅舅,斷橋雖然任性,卻也懂些事理.只要是妳喜歡的女孩,只要她對妳好,斷橋這輩子都會祝福妳的."
修流忍不住湧出淚來,道:"橋兒,我看鐵巖他對妳也是壹片癡心,妳們都會下棋,在壹起也挺好的."斷橋道:"雖說妳是我舅舅,可我的事不用妳管.我明天想上杭州去,去找我的姑姑.只怕從此壹別,今生妳我就再難相見了."
修流道:"妳說的這個姑姑,莫非便是教授妳內功心法的那位梅雲夫人?"斷橋大出意外,道:"妳如何知道這事?這事只有我跟姑姑倆知道,我跟爹爹和我娘都沒有提起過的!"修流當下便將在嘉定那座破廟中遇見梅雲的事說了,苦笑道:"橋兒,妳壹人在外,我不太放心.明日我還是陪妳去杭州吧.舅舅送外甥女,原是天經地義之事."
斷橋聽了,忍不住又淚落心間了.
次日,兩人別了雪江大師,帶上黑旋風,在瓜州渡買舟東下.不兩天便到了松江府.兩人讓艄公將船傍在渡口,然後上了岸,找了家酒店坐下.斷橋壹開口就點了六個大菜,把修流急得直瞪眼.斷橋笑道:"小舅舅,上次出門,我們倆賣藝換口飯吃。這次我已經學乖了,出來時身上帶的錢,都足夠買下這家酒樓了."
兩人正在酒樓上慢慢坐喝著,忽見壹人緩緩走上樓來,問店小二道:"請問這是'季鷹樓'嗎?"小二笑道:"這裏便是'季鷹樓'.請問客官要點什麼菜?"那人道:"請稍候片刻,在下還要等壹位客人到來.妳先給我來壹壺上好的酒,壹碟春筍,壹壺新上的茅尖茶."
那人頭戴竹笠,腰挎長劍,身形高大,背對著修流兩人.兩人都覺得他的聲音有些熟悉,便留了點神.斷橋望著那人的背影,悄聲道:"小舅舅,我看這人可能就是那鐵巖的父親鼎木丘."修流道:"我看著也有些象.不過,那鼎木丘不是已經葬身於焦山‘棲涼別院’的'殘雲閣'上火海中了嗎?死者豈能復生?!"
話聲方落,沒想到那人突然轉過身來,摘下竹笠,隨後移座過來,笑道:"周公子,葉姑娘,兩位別來無恙?鼎木丘雖說沒有返陽的本事,卻也不致如此輕易地便死去.兩位見到犬子鐵巖了嗎?"
修流與斷橋面面相覷.斷橋笑道:"鼎先生似乎沒有將鐵巖交與我們照看吧?他這麼大的人了,自然有他的去處."鼎木丘笑道:"犬子也是行雲野鶴,喜好浪跡天涯,參悟禪意,在下自然也不好拘束於他."修流忙問道:"這麼說,那'睡翁'溫眠跟由尾君也都還活著?"
鼎木丘道:"溫先生是何等人也!他行走江湖數十年,晚年隱居,不過是故做糊塗而已.在那'殘雲閣'上,他早就安排了壹個出處,從那櫥櫃中,便可直通山中的巖洞.那天大火之後,他本來可以與我們同歸於盡的,可他卻引領我們從秘道來到了巖洞中,而後下到了江口,隨後獨自壹人又上山去了.看來昔日的'血雨腥風',的確是改頭換面了.鼎某自愧不如,為了壹把家傳古劍,竟然逼他將供奉舊往情人的櫥櫃也給燒了,這事總是我的錯."
斷橋奇道:"那麼,為何我們在山上卻等不到他?"鼎木丘嘆口氣道:"江口處原來早備有壹艘船只,那時我勸他跟我們壹起上船出走,他卻拒絕了.看來他是真的不想入世了,他也不願意再見到妳們,只怕討煩.說起來,在下是欠了他壹筆債!這輩子是想還也還不清了."修流又問到由尾。鼎木丘道:“說起來,這事跟由尾也有幹系。他現在正在四處尋找那把古劍呢。”
修流問道:"不知鼎先生今天上松江來,要等的是何方貴人?"鼎木丘笑道:"說來說去,還不是為了家父失落的那把古劍?在下今日在這裏約的那壹位朋友,在江湖上交遊甚廣,或許能探聽出些眉目來."
修流道:"前些日子晚輩在南京時,與令徒權兵衛比劍,不慎砍斷了他的右臂,多有得罪!"
鼎木丘笑道:"我與權兵衛早已沒有師徒關系名份.不過,妳能贏了他,也算不容易了!不知妳的師傅到底是誰?"修流笑道:"我早已說過,我的劍法師承於閩中陳知耕的'旋風劍'
."鼎木丘搖搖頭道:"但是妳的內功定然另有所承.據我所知,陳知耕內力平平,哪會調教出妳這樣的內功來?!我知道,大陸不顯山露水的高手多的是。"修流道:"這事恕晚輩不能告知."
鼎木丘轉對斷橋,笑問道:"葉姑娘,妳爹可好?"斷橋道:"不好.這回我又偷偷從家裏跑了出來,他肯定要氣死了."
鼎木丘道:"我與葉先生去年在蘇州城裏有過壹面之交,我們兩人都是性情中人,那天與他喝得大醉了,在蘇州城裏踏歌而行.在下在大陸所交的朋友,除了朱舜水先生最為肝膽之外,便算葉先生是知己了.我曾經跟葉先生提起,要犬子鐵巖跟斷橋姑娘結為連理,葉先生卻笑而置之.如今看來,周公子他的確要比鐵巖強多了.不過,鐵巖能跟妳們交上朋友,也算不枉了這趟大陸之行。"
修流與斷橋互看了壹眼,都低下了頭,默然無語.鼎木丘笑道:"倘若此時葉先生與朱先生也在,在下當滿飲三大碗了."說著,滿飲了壹碗酒。
斷橋聽了鼎木丘的話,猛然端起面前的壹碗酒,壹飲而盡.修流吃了壹驚,慌忙離座道:"橋兒,妳這是何必呢!"他端起酒碗跟鼎木丘道:“在下便陪鼎先生喝上三大碗!”
這時,突然聽得樓下有人高聲說道:"老板,今日妳們店裏都有什麼好酒?全都給我搬到樓上去,今日我們三人要壹醉方休."只聽得那老板笑道:"沖妳湯六哥壹句話不就成了?妳們三位先上樓去,酒菜壹並就來."
修流跟斷橋都在想,樓下來的,該是鼎木丘的朋友了.卻見鼎木丘凝眉自語道:"奇怪,這不是焦山上會過面的'酸辣湯'湯六嗎?他怎麼也來了?"
修流與斷橋都坐了下來.又聽得樓下壹人和聲問店老板道:"店家,妳可曾看見壹男壹女兩個年輕人路過這裏?那男的身形高大,背著壹張大弓,那女的綠衣藍腰帶。"斷橋聽了那人的話聲,心下壹喜,猛然又離開座位,跑到了樓口,大聲喊道:"爹,我在這吶!"
樓下於是走上兩個人來.為首的那人,修流認得便是那"酸辣湯"湯六,接著上來的那人,卻是葉思任.修流與鼎木丘見到葉思任,都站了起來.鼎木丘笑道:"葉先生,許久沒見,壹向安好?真是未見其父,先見其女。"
葉思任笑道:"原來鼎先生也在這,真是湊巧,葉某今日看來是非醉不可了."說著,與鼎木丘壹起哈哈大笑起來.
葉思任跟斷橋見過面了,他沈下臉道:"橋兒,妳現在是越來膽大了.賭氣離家,怎麼也不跟妳娘說上壹聲?!我昨天到了'金山寺',才打聽到妳們倆的行蹤,壹路匆忙趕了過來.幸得妳湯六叔相助,方才在這裏留截到妳們.妳已經不是小孩了。"
他執挽起修流的手,想說什麼,卻覺得眼角有些濕潤,道:"流兒,妳沒事吧?"修流強作歡顏道:"姐夫,橋兒她挺懂事的.我們南來,原是想到杭州去散散心的."葉思任笑道:"如此便好!既然橋兒跟妳在壹起,妳們的事,我是不想多管了!只要到時妳們在西湖玩得開心便好。" 修流道:"姐夫,妳放心,我會照料好橋兒的."葉思任長嘆壹聲,便與湯六壹起入座了.
此時,樓下又有壹人笑著慢慢地踱了上來,鼎木丘壹見之下,吃了壹驚,脫口說道:"朱先生,妳怎麼也來了?"
朱舜水笑道:"昨日我在鎮江府遇到了葉先生,我們兩人壹路閑聊著便過來了,後來又在江口碰上了湯六兄弟,湯兄弟非要做東,請我們到這松江'季鷹樓'喝上幾杯不可.我盛情難卻,只好在此駐足了.今日朱某非要跟幾位喝個痛快."
鼎木丘聽了,立時高興地哈哈大笑.
那店家已經叫幾個小二擡了兩壇酒上樓來,眾人面前都擺好了壹個海碗,小二給每個碗都篩滿了酒.葉思任忍不住先跟鼎木丘幹了壹碗。
朱舜水來到修流與斷橋兩人身邊,輕聲道:"流兒,妳過來壹下."修流跟他到了壹邊.朱舜水道:"流兒,妳跟斷橋說清了妳跟素真姑娘的事了?"修流點了點頭.朱舜水道:"如此甚好,免得妳們間有所閃失.揚州那邊的事妳也全都知道了?"修流眼圈壹紅,道:"知道了,只是不知道劉先生的下落.怕是兇多吉少。"
於是眾人都聚在了壹張黑亮的大八仙桌上,湯六招呼著店小二趕緊送菜上來.小二問說要什麼菜,斷橋壹下子便點了十個大菜,小二聽了,直吐舌頭。
湯六笑道:"今日難得與葉先生,朱先生,還有鼎先生,周公子,斷橋姑娘同聚,湯某禮應盡地主之誼,先幹了壹碗."說著壹仰脖子,咕嘟咕嘟地猛喝了壹大碗.眾人都陪了壹碗.此時斷橋已經是醉意朦朧了.修流偷偷地將她的酒碗挪到自己面前,葉思任暗中看覷到了,微微而笑.
這時,忽然聽得樓下有人問店家道:"店老板,妳們店裏可有壹位戴著竹笠,挎著長劍的長身漢子到來過?"店家笑道:"妳便是他要等的客人吧?他已在樓上等妳多時了呢."
鼎木丘聽了樓下的對話,笑道:"諸位,在下等的人已然到了."
修流與葉思任聽了那來人的話聲,都吃了壹驚.修流按納不住,猛然便拔劍而起.葉思任慌忙按住他道:"流兒,此事萬萬不可!"修流怒道:"為何不可?!姐夫,他可是我們周家的深血仇人!我非宰了他不可!"
葉思任道:"流兒,今日妳須得聽我的!妳切莫輕舉妄動。"
朱舜水與湯六笑道:"不知今日來的是誰,竟讓葉先生跟周公子妳們倆如此側目?"鼎木丘訝然跟葉思任與修流道:"莫非妳們也認得在下的這位朋友?他也只是在下幾天前結識的。"
葉思任冷笑道:"豈止只是認識!在下沒有想到,鼎先生竟然也與鼠輩為友!"
六十四
這時,樓下突然傳上來壹聲虎吼.斷橋忙起身跟修流道:"小舅舅,黑旋風出事了!待我下去看看。"修流冷冷道:"橋兒,妳不要理它,讓它把那惡人撕咬成碎片才好呢!黑旋風咬的,都是畜生。"
正說著,只見黑旋風追逐著壹人上得樓來,店家與小二們在樓下叫喊成壹團.那人到了樓上,修流見了,眼中快要冒出火來.
那人便是趙管家.他看到樓上坐滿了人,心下尷尬,忙團團朝眾人做了個揖.黑旋風廝咬住了他的衣角,趙管家幹笑著對修流道:"少爺,多時不見,今日妳也在這?"修流正要動手,葉思任忙朝他輕輕搖了搖頭.修流心下不解,便摸了摸黑旋風的腦門,黑旋風慢慢下樓去了.
鼎木丘起身請趙管家坐下.趙管家看著葉思任與修流,弓著身,卻不敢坐下.朱舜水已看出了端睨,便笑道:"鼎先生既然與這位趙管家有約,咱們幾人還是移座到壹邊去,免得大家傷了和氣,讓鼎先生也辦不成好事."
鼎木丘正要挽留他們,眾人已移了碗筷,到靠窗的壹個大桌上坐定了.樓下的店家已讓小二另備了壹桌酒席,送上樓來.
修流問葉思任道:"姐夫,今日仇人便在眼前,妳如何不讓我出手?"葉思任嘆口氣道:"我這是投鼠忌器,心頭自有壹番難言之隱衷."修流道:"莫非姐夫與這狗賊也有過交往?"葉思任冷笑道:"這等鼠輩,我與他會有什麼交往?!我只見過他三次面,第壹次是在北京妳們家中,第二次是在閩中妳們家中,第三次,卻是在杭州的西湖,這個鳥人,我恨不得生啖了他!"
修流不解道:"既如此,姐夫卻為何不讓我出手?"朱舜水道:"流兒,葉先生既然不讓妳出手,必然有他的理由,妳千萬不要貿然動手,免得壞了大事."修流起身道:"姐夫,朱先生,今日之事,我壹人承擔,妳們不必多管了!還有什麼比殺父之仇更狠的?!"
說著,他壹步飛躍出兩丈多,跨身來到趙管家身後,朝鼎木丘道:"鼎先生,妳邀約的這人,是我的大仇人,他原是我府上的管家,今日我要借他人頭壹用."鼎木丘愕然道:"周公子,妳須知道,趙先生他是我請來的客人.妳如此行事,太不給我面子了吧?"
修流道:"鼎先生,不是我不給妳面子,而是妳不給我們面子.妳居然與這等鳥人做朋友,算是朱先生與我姐夫看走了眼."鼎木丘起身道:"既是如此,我與趙先生借壹步說話便是,免得礙了妳們的眼.我們兩人今天有壹筆重要的買賣要做!"說著,他招呼著趙管家起身,兩人正要壹並走下樓去.
忽然斷橋走過來笑道:"鼎先生,妳可以離開,但是這姓趙的王八蛋卻須留下?"鼎木丘笑道:"斷橋姑娘,卻是為何?"斷橋道:"先生不知,他殺死了我外公!"鼎木丘道:"原來如此,那麼在下冒昧了.他今日是我的客人,我必須讓他全身離開這裏.他日如若妳們再遇到他,鼎某絕不再管此事."
趙管家緊張地看了眼葉思任.葉思任面帶冷笑,望著窗外,慢慢說道:"趙及,妳聽清了,倘若妳走露壹句話聲,妳知道我會怎麼辦的!"
斷橋擋住了趙及的去路,趙及陰笑了壹聲,正要伸手推開她,不想斷橋手上壹運勁,登時便將他擊倒到壹丈之外.鼎木丘皺了壹下眉頭,騰身而起,將趙及拉到身邊,拍打了壹下衣服,道:"沒想到葉姑娘的功力,幾個月內,竟然精進了許多!"
此時朱舜水上前壹步道:"鼎兄,看來今日妳只能將這姓趙的留下了.妳有何事,我們可以壹起幫忙。"鼎木丘道:"朱先生,今日我要是拋下趙先生不管,日後我還怎能在江湖上走動,找到我家的祖傳古劍?!他即便是個大惡人,鼎某也要讓他離開這裏!"
朱舜水道:"如此說來,這事朱某便不好插手了."
修流朝鼎木丘抱了下拳,道:"鼎先生,晚輩僭越了."說著,猛然拔劍出鞘,鏗鏘壹聲,壹劍便抵在趙及的胸口.突然間,他只見眼前白光壹閃,鼎木丘劍已出手,與修流的劍對格了壹下,修流的劍晃了壹下,偏離開趙及的胸口已有壹尺.
朱舜水與葉思任對看了壹眼.兩人心下都知道,修流此時報仇心切,有些心浮氣躁,對內力的把握,連平時的五成都不到了.
鼎木丘笑道:"周公子,咱們今日就此別過,待得來日拜見到妳師傅時,再與他切磋武功.今日之事,實出無奈。"說著,插劍入鞘。
葉思任與朱舜水倆聽了這話,登時豪氣猛生.朱舜水原是"半死生"於松巖的弟子,而修流的內功,也得自於松巖的指點.鼎木丘說的這話,雖然是因為他不知道修流的武功師承於誰,但無意中顯然是頗有不把懸念道長的武功看在眼裏的意思了.但是,朱舜水他方才已然有言在先,今日不管雙方的事,因此,此時他便不好出手了.
卻聽得葉思任跟斷橋道:"橋兒,把'火鉤'劍給爹爹拿出來."
斷橋猶豫了壹下,便將隨身佩帶的那口漢代古劍,把與葉思任.葉思任輕輕抽出劍來,朝劍刃上輕輕吹了口氣,笑對鼎木丘道:"鼎兄,上次在蘇州城裏,與妳在酒樓上比劍,在下落於下風.今日鬥膽想再與鼎兄比劃幾手.橋兒,妳給鼎先生與爹爹各倒上三碗酒,我倆喝了,便學那魯王揮戈倒日,快意鬥劍壹番!"
斷橋卻壹連倒了九碗酒,葉思任與鼎木丘各自先幹了三碗,接著朱舜水,湯六跟修流全都幹了.湯六先去了樓下.此時,那趙及已是嚇得面如土色了,他走也不是,呆著也不是,臉上只是掛著笑.
鼎木丘放下酒碗,緩緩摘下竹笠,置於桌上,然後慢慢拔出劍來.
葉思任與鼎木丘動手後,窗外初夏的陽光便有些錯亂了.只見樓上樓下,四下裏都是劍光。修流壹直在盯著趙及,斷橋則在盯著葉思任.朱舜水看著葉思任兩人鬥劍時,他的神情,則是十分的緊張.
葉思任跟鼎木丘兩人鬥了三百多合,朱舜水起身猛然扔出壹支筷子,從兩人之間破空而過.葉思任與鼎木丘都篤地跳出圈子,收住了手.朱舜水問葉思任道:"葉兄,方才妳在第二百五十七手時,妳的劍明明是可以將鼎兄的劍斜裏切斷的,卻為何突然退了壹手?"
葉思任笑了壹下.鼎木丘笑道:"葉兄,在下慚愧,這次其實是我輸了.上次是我擊斷了妳的劍,這次妳卻沒有擊斷我的劍.葉兄為人,高於在下何止壹品!"
葉思任笑道:"鼎兄過謙了."他冷冷又看了壹眼趙及,道:"鼎兄,妳可以把妳的朋友壹並帶走了."鼎木丘道:"他不是我的朋友,但他今日卻是我的客人.我既已在比劍時輸於在下,我與他的謀約,現在也不能構成了.但憑葉兄處置他,鼎某壹概不管。"
葉思任道:"鼎兄其實並沒有輸掉劍法.君子不奪人所愛!"鼎木丘還在猶豫,趙及大聲道:"鼎先生,妳要尋找的那把劍,的確是在陳知耕家的!"
鼎木丘卻對他冷冷說道:"今天算是我敗了眼.我是不會相信妳說的話的.妳滾吧.別讓我再見到妳!"
趙及聽了這話,正要跑下樓去,修流過來壹把攥住他的衣領,道:"惡賊,妳到底跟鼎先生說了我師父的什麼閑話?!妳想把我的師傅也給賣了嗎?!"
趙及急道:"少爺,妳別再惹我了.狗急還會跳墻呢!妳真想知道妳是誰嗎?!妳問妳姐夫去吧!"
修流怔了壹下.葉思任忙道:"流兒,放了他!"修流聽了,憤憤地壹把便將趙及搡下樓去.
鼎木丘朝眾人拱拱手,說聲後會有期,顧自下樓去了.朱舜水跟葉思任道:“鼎木丘尋劍的事,怎麼又牽扯上陳知耕老爺子了?但願鼎兄不要輕信趙及的話才好。”
湯六上樓來跟葉思任道:"葉先生,要不要兄弟叫上幾個人,把那姓趙的剁了,扔到江中餵魚去?"葉思任道:"湯兄,這事罷了.這等鳥人扔在江裏,連魚都不會去吃他的."
他笑對修流跟斷橋道:"妳們倆不是要上杭州去嗎?此時西湖艷陽泛光,綠樹蓊郁,正是散心遊玩的時候.我跟朱先生和湯六兄弟還有些事要商量.妳們去吧,君子報仇,不在壹時."
修流與斷橋都憋了壹肚子的氣,聽了這話,便下樓去了.
六十五
兩天後,修流與斷橋兩人帶著黑旋風到了西湖.修流因了趙及的事,心下黯然,因此看那湖光山色時,也不太著意.到了斷橋邊,修流先上得湖去,卻見斷橋獨自怔怔地站在橋下,望著橋上。她的身邊楊柳依依,身影倒映在綠水中.修流見了,癡了壹下,忽然又想起自己與斷橋的舅甥女關系,臉上壹熱.他招呼斷橋道:"橋兒,妳為何不跟我上橋來?"
斷橋款款上了橋,道:"小舅舅,妳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修流道:"這裏不是西湖嗎?"斷橋道:"我問的是這座橋."修流恍然笑道:"對了,橋兒,這橋便叫斷橋.當初妳爹爹怎麼給妳取了這個名字?!"
斷橋長嘆了壹聲.修流這時才醒悟過來.他笑道:"好象傳說中的許仙跟白娘子就是在這橋上相會的,只可惜結局不是太好."斷橋道:"當初我爹爹給我取這麼個名字,莫非他是早已勘透我的命運,將薄如橋下水面上的漣漪?真是昔日戲言身後事,今朝都到眼前來.小舅舅,妳還記得我們第壹次在太湖邊上相遇時,我們說過的話嗎?"
修流笑道:"自然記的.妳說妳是橋,我是水,妳在上,我在下.不過,那只是壹句玩笑話而已.妳何必想得太多?!"斷橋低頭望著湖水,淺笑道:"小舅舅,我的確想的太多了!其實,應該妳是橋才對。我是屬水的命。"
兩人離了斷橋,壹路打聽著,那湖邊居舍壹帶,多是有錢人家,卻沒人認得有個人叫梅雲的.修流道:“橋兒,不會是梅雲夫人在蒙我們吧?”斷橋道:“我想姑姑是不會騙我的。她定然是住在這壹帶的。”
兩人找了壹個正在湖邊垂釣的老漁夫,他聽了兩人對梅雲的描述後,道:"老漢我在這西湖邊上垂釣了二十來年,這魚沒釣到幾條,湖邊上的人情世故,風物閑事倒是見識了不少.這闊大淒迷的湖山壹帶,住的大多是官宦商賈人家,這些人是走了又來,來了又走,白雲蒼狗壹般.妳們說的這位女子,老夫十來年前恍惚見過,她孤身壹人,那模樣看起來就象是個病懨懨的美人西子.老漢記得,她極少出得那所樓居來,因此就近的人大都不認得她.老漢有時垂釣晚了,偶爾於夜深時,也會在前面的湖沿畔,她居住的那所小樓下聽她彈琴,老漢雖然粗俗,但有時垂釣累了,也愛在湖邊聽上壹兩曲.可是六年之前,她不知怎麼就不見了人影.後來聽閑人話語,方知她是患病過世了.唉,真是紅顏薄命,可憐花落靜無聲,記取當年燈影時."
斷橋道:“老丈,她真的已經去世了嗎?或許,她只是搬了家而已?”老頭道:“老漢想來她真的是去世了!”老頭頓了下又道:"她在世時,每隔上壹段日子,便會有個中年男子來看他,在這裏小住上壹些日子.後來她去世後,那男子便不來了.好象只見他在年前來過壹次,將那小樓又給翻修了壹下."
斷橋心裏格登壹下,他知道老頭說的那中年男子,正是她爹爹,他來翻修房子,莫非他已經知道了梅雲還在人世?不過如若不是自己走漏風聲,這種可能性幾乎是沒有的.因為葉思任根本不知道梅雲還在世。難不成他是為了那白日歌來翻修小樓的?!她的心裏其實早就有壹個疑團,為什麼梅雲她既然還在世,卻又始終不願與她爹爹相見,而是情願每個月到嘉定去與她相會,交她內力心法?難道是為了她娘親周莘的緣故?
想到這裏,她問那老頭道:"老丈,妳說的那座小樓叫什麼?"老頭道:"好象叫什麼'水月居'.名字倒是很雅的.姑娘,妳是梅雲她什麼人?"斷橋道:"我是她的壹個遠房親戚.因為好久沒見到她了,故此今日到此探親。"老頭打量了修流壹下,笑道:"原來妳們小兩口是來探親的."斷橋登時羞紅了臉.修流慌忙道:"老丈誤解了,我原是她的阿舅.我是陪她來的。"
老頭嘿嘿古怪地笑著.兩人問了"水月居"的方向,謝了老頭,便循著老頭指引的方向尋找過去.修流道:"看不出來這老頭居然出口不凡,象是個性情中人."斷橋笑道:"在這西湖邊上呆的時間長了,連妳我這等俗人,說不定也會吟詩作賦了."她想了想,忽又笑道:"小舅舅,我只不過說了句玩笑話,妳別介意.我知道妳是飽讀詩書的."
修流故意長嘆壹聲道:"可憐花落靜無聲,記取當年燈影時."正說著,突然見到斷橋低下了頭去,眼中含淚,於是猛醒自己的玩笑,又傷了她.但他此時的心情又何嘗不是同樣的難受?!
兩人到得"水月居"前,已是大午後了.斷橋看顧了壹下樓臺亭閣,忽然道:"這裏的布局,怎地有點象我們家後院的'聽荷軒'?"修流道:"這座樓臺精工巧構,與妳家的‘聽荷軒’,似乎是出於同壹人的設計.難道這'水月居'也是出於妳爹爹的構想?"
斷橋心下登時明白了,卻不好意思跟修流說出,她爹爹跟梅雲的那段舊情真相.不過她奇怪的是,梅雲已離開這裏六年多了,而樓臺經她爹爹新修葺了壹番後,象是有人曾經在這裏居住過壹樣.而梅雲私下裏曾告訴過她,她每年只到"水月居"來過壹次,就是在清明那壹天,而且還是人不知鬼不覺的,唯恐被來此祭奠她的葉思任撞見.她想,難道爹爹真的又跟那個白日歌歡好上了?
斷橋心下納悶,正要上前敲門,只見門上加了把鎖.修流道:"橋兒,梅夫人或許不住在這樓裏.依我之見,她該住在壹個別人找不到的地方才是.比如孤山之上,或是山後。"斷橋急忙問道:"小舅舅,妳是如何知道的?!梅姑姑她也告訴妳這些了嗎?"
她本來還想問修流說,梅雲是不是已經告訴了他,梅雲她跟葉思任的關系了?但這樣的話,等於就告訴了修流,葉思任和梅雲他們倆的那段舊情了.梅雲曾經要她發誓,不能將她的那段舊事告訴給第三個人.
修流道:"上次我在嘉定城破廟中見到梅雲她的神態時,就有這種預感.她應該過的是壹種清靜的,遠離塵世喧囂的生活.她如今決不會住在這人來人往的繁華地方的."斷橋聽了,舒了口氣。原來修流還不知道葉思任跟梅雲的那段舊事。
兩人正說著,突然看到壹艘畫舫正慢慢地駛近水樓前.修流見了,忍不住說道:"橋兒,是那白日歌來了!"斷橋也看出來了,她想起上次在長江上,白日歌要撮合她跟鐵巖的事,心下不覺又好氣又好笑.她忙拉著修流就要離開。
修流也不想再跟白日歌見面,便要跟隨斷橋壹起離開湖岸.只見那畫船已經靠了岸,白日歌果然從艙中走了出來.她穿了壹襲淡紅羅衫,雲鬢斜垂。她上得岸來,笑道:"今兒怎麼這麼巧,妳們兩位也在這?!妳們都不要走,今兒正好有壹對新人要拜堂成親,妳們也來湊個熱鬧,喝杯喜酒."
她見到斷橋時,又想起了葉思任,心裏忍不住壹酸,但臉上仍是花樣般笑著.
那黑旋風見了她,想起上次小船被她的畫船撞翻的事,便低吼壹聲,作勢要撲上去.斷橋忙喝住了它.斷橋心想,今天不知是哪對倒黴鬼要做歡喜冤家了.修流笑道:"白夫人,沒想到妳如今已經放下屠刀,不賣白斬雞,改做紅娘了?真是可喜可賀!"斷橋悄聲問修流道:"原來妳也認得這個女人?妳看她長得象不象我梅雲姑姑?"修流點頭輕聲道:"豈止是象?上次在嘉定那破廟中,我就已經被嚇過壹次了。倘若不是因為我已經知道了她是誰,我簡直就把她們倆當壹個人了!"
白日歌笑道:"過去我痛恨所有負心的男人,因此將他們的肉做成了美味菜肴給人吃.後來我想,男人中未必都是壞人,也有好的,既是如此,何不讓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因而如今正四處作媒,撮合有心人.到目今為止,我已做成了六對."她的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斷橋忍不住道:"白夫人,妳這不成了亂點鴛鴦譜了嗎?"
白日歌聽了,臉色登時不豫,道:"葉姑娘這話就說的不是了.須知天下男人勾引女子時,大都是始亂終棄,反倒不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撮就的婚事穩當踏實.象上次在長江上要撮合妳跟那個小白臉時,便是看他人老實,不象眼前這位周公子,嘴上壹套,做的又是壹套,滿肚子的壞水.這種男人是最不可靠的。"
斷橋看了眼修流,心想:"這白日歌說的話也不無道理,上次修流他離了我沒多長日子,不是就又跟壹個小道姑好上了?"修流見斷橋正看著自己,知道她定然是在想他跟素真的事,於是只好苦笑了壹下.他沖白日歌道:"白夫人,眼下我們還要去尋壹個人.這杯喜酒改日再喝吧,免得又服了妳的'斷魂散',將我們倆撮合在壹起,有悖綱常."話壹出口,他便覺失言了.
斷橋紅著臉捅了他壹下,道:"小舅舅,妳瞎說什麼呢?!咱們走吧."
兩人正要離開,突然聽得船艙裏壹個女子的聲音大聲叫道:"姓周的臭小子,快來救我!我被這個臭婆娘拿住了。"修流聽那聲音有些熟悉,他想了壹下,猛然記起來了,原來是望湖在船艙裏.他想,望湖不是在南京皇宮裏陪著弘光嗎?怎地此時突然在這裏出現,而且看樣子是被白日歌擄來的?他心下蹊蹺,想探個究竟,便跟白日歌道:"白夫人,能否讓在下看看妳船上的那個女子?"
斷橋聽了他的話,心想:"這小舅舅果然是個花心人,壹聽到女子的聲音,便要見上壹面."
白日歌笑道:"我說了,這杯喜酒妳們定然是要喝的!"她下得船去,進了艙,隨後帶了壹個女子出來.修流見了,那女子果然便是望湖.這時白日歌已經替她解了穴道,望湖走上岸來,哭道:"臭小子,妳快救救我,這女人要逼我跟那個王八蛋成親."
修流問道:"是哪個王八蛋?"望湖道:"還有哪個?不就是馬士英家的那個兔崽子嗎?!"斷橋聽說白日歌是要將馬元殷跟望湖撮合成冤家,想起以前在馬府的事,忍不住"撲哧"壹下笑出聲來.
望湖道:"臭丫頭,妳笑什麼?"斷橋壹聽望湖叫她臭丫頭,上去就給了她壹巴掌.她這壹掌打得不重,但望湖已經疼的臉都歪斜了.白日歌忙道:"葉姑娘,新娘子嬌滴滴的,妳不能打她,打破了臉,就不好看了."斷橋冷笑道:"就她這付兇巴巴的樣子,還嬌滴滴的呢!"
修流心道:"原來那馬元殷就在船上,今日正好結果了他,為父母抱仇!"隨即想了想,又覺得什麼地方似乎不太對勁.他尋思,這馬元殷固然是馬士英的兒子,但他並沒有出手殺自己的家人,這仇倘在他身上申報,不知是否得當?要是不當,到時傳揚出去,只怕要吃江湖上人嗤笑.因此壹時心裏便又有些猶豫起來.他想起前幾天在松江"季鷹樓"上,葉思任阻攔他殺趙及的事,莫非馬士英的事跟趙及壹樣,其中隱藏著什麼巨大的秘密?!
這時白日歌已將馬元殷押上岸來,馬士英見到修流跟斷橋,嚇得二話沒說,拔腳便跑.白日歌將他壹把抓了回來,道:"妳跑什麼?人家做新郎高興都來不及呢,妳們倆倒好,做新娘的哭哭啼啼的,做新郎的象躲母老虎似的."
馬元殷哭喪著臉道:"姑奶奶,妳饒了我吧!我要娶只母老虎也比她強!我家裏早有妻室了,不信妳可以問這位斷橋姑娘."說著,指了指斷橋.斷橋笑道:"象妳這樣厚臉皮的,家裏三妻四妾的,也不為過."馬元殷看著望湖道:"可是象她這樣的女子,誰敢娶她?!那不是活受罪嗎?!"
望湖急得跟修流道:"周公子,妳快幫我說說話!千萬別讓我嫁給這個王八蛋。" 修流道:"白夫人,這姓馬的的確不是什麼好貨色.他是大奸臣馬士英的兒子,整日無所事事,四處尋花問柳,為害民間.妳不如將他殺了,做成壹道白斬雞!"馬元殷聽了,登時嚇得面如土色.
白日歌道:"胡說,我看的人是絕不會錯的.我前些時在昆山就盯上他們倆了,這後生對這望湖姑娘十分的體貼,他們倆沒得吃了,他就去四處要飯,回來了還要先給望湖姑娘吃,自己盡吃剩下的殘羹冷炙.這樣的男人妳到哪兒去找?我才不管他的父親是誰呢.只要他是個有情人就行."
修流與斷橋聽了,面面相覷,他們看白日歌的神情,絕對不象是在開玩笑,心下都驚訝萬分.修流忙問望湖,白日歌說的是不是真的?望湖點點頭,隨之忙又搖搖頭.修流問說到底是怎麼回事?望湖急得躲腳道:"妳們全都是王八蛋.妳們要再逼我成親,我就跳水裏去!"
白日歌長嘆壹聲道:"世上居然有這等不知情趣的女人!罷了,馬公子,妳跟我走,待我再去給妳找壹個知情的會體貼人的女人."馬元殷忙謝過了.
白日歌便帶著他上船去.她本想上"水月居"來,讓兩人成親拜堂,卻見望湖死活不肯,心下大為掃興.之前她已經帶了六對男女到這裏來拜過堂了.此時她見斷橋在旁,怕她知曉她跟葉思任的那段情事,因此便不想打開門了.
修流正在想著,要不要截下馬元殷,白日歌的船卻已經離岸了.斷橋道:"小舅舅,妳為何不拿下那姓馬的王八蛋,替外公報仇?!"修流嘆口氣道:"冤有頭,債有主.今番且先放了他."斷橋道:"便宜了這小子."
修流道:"橋兒,妳看白日歌為何上這'水月居'來,我覺得其中必有蹊蹺之處."斷橋道:"我也這樣想.她似乎跟這'水月居'很有關系,不然為何平白無辜地帶他們倆上這來成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