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
這時修流轉問望湖道:"望湖姑娘,妳快說說妳是如何到了這裏的?妳又是如何逃出了皇宮?那弘光皇帝現下怎麼樣了?"斷橋見他對望湖如此關心,心裏莫名其妙地生起怨氣來.便到壹旁坐著,不理他們.
於是望湖便壹板壹眼地說了起來.
原來,那天深夜在朱由崧的寢宮中,修流與朱舜水從密道下走了之後,朱由崧便召望湖進來陪酒,望湖用甜言蜜語將他灌得大醉了,隨後拿了壹盞宮燈,便從密道中逃了出來.她記性好,走了壹個多時辰後,到了馬府下面.那天晚上馬士英帶她入宮時,她跟在他後面,偷偷記住了開門的要害之處.她打開門後,到了密室中,借著縫隙,看到外面已是清晨了.她不敢出去,只好在密室中壹直躲到深夜,然後悄悄摸到馬士英的睡房.那密室的出口正在馬士英的臥榻下.她見到馬士英熟睡了,便爬了出來,溜到了書房外,看看外面沒人了,才小心翼翼的來到走廊上.
她走了幾個去處,都沒找到大門在哪邊.院府裏不時有家丁與護院武師在走動著,她正急得沒法子想時,忽然有人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摸了壹下.她嚇得差點背過氣,仔細壹看,那人卻是馬元殷.馬元殷因夜裏喝多了酒,此時正出屋來小解,朦朧中見到望湖正躲在他院子的柱廊邊,急顛顛的沒主意,因此便上去耍了她壹下.
那馬元殷見了望湖,心下大喜.她以為望湖已經在宮中呆下了,正自懊喪。此時他伸手正要去摟望湖,卻被她壹把推開了.望湖故意說在他府裏行事不便,要他帶她出府去,找個去處,再行方便.馬元殷想都沒想便答應了.他們來到府門口,看院的武師心下雖然有些疑慮,但又不敢跟馬元殷執扭,只好讓他兩人走了.
望湖壹路上哄著馬元殷,天明時兩人出了城南.馬元殷要尋個客棧住下來,與望湖做成好事,這時望湖卻冷笑道:"馬公子,這回妳可上了本姑娘的當了.今後妳得乖乖地聽本姑娘的話.不然,我叫妳吃不了,兜著走。"馬元殷莫名其妙道:"臭丫頭,妳不是說出了家府後就行方便嗎?如何又反悔了?妳要不從我,看我不把妳逮回去!"
望湖道:"王八蛋,妳知道我現在是誰嗎?"馬元殷冷笑道:"是誰?難不成還是皇宮裏的娘娘?"望湖道:"這回妳說對了.前天晚上妳爹將我進宮去,皇帝已經封我做貴妃了.妳想想看,王八蛋,妳要是敢帶著我回府,妳爹跟妳的那個黃臉婆跟妳還有個完?現在宮裏走失了娘娘,定然是正在四處搜捕,妳要帶著我回城去,被宮裏的禁衛軍抓住了,肯定有妳的好日子過.妳就等著瞧吧!"
馬元殷想了想道:"臭丫頭,算老子倒黴,妳滾吧,別讓我再見到妳.少爺我獨自回府去了.天底下的女人,沒壹個是好東西!"望湖道:"妳想走也沒這麼容易.妳壹走,我馬上就回宮去,告訴皇帝說,是妳拐騙了我!"
馬元殷聽了,殺天價叫起屈來,道:"姑奶奶,妳到底要我怎麼樣?"望湖道:"妳得陪我去找到那唱戲的班主李笠翁先生,到時妳再離開."馬元殷道:"如此也得等我回府去壹趟,我眼下身上壹個銅板都沒有,怎麼出門?"望湖道:"妳少給我耍滑頭.沒錢不會去賺嗎?"馬元殷道:"姑奶奶,我只會花錢,哪會賺錢?妳這不是要了我的命了嗎?"望湖道:"這我不管."
兩人往南壹路打聽著李笠翁的家府所在,幾天過去了,卻沒人認得.馬元殷哪裏吃過這等苦,腳上起了泡,叫苦不疊.望湖的身上倒是有些銀兩.每次吃飯時,都是她先吃過了,再留些剩飯給馬元殷吃.初時馬元殷要面子,不肯吃,到了第三天時,便吃得津津有味了,還拼命地叫香.
兩人在江南壹帶四處飄蕩,望湖身上帶的銀兩也花得差不多了,最後總算打聽到在昆山壹帶有幾家戲班子,望湖大喜過望.馬元殷也舒了口氣,跟望湖說他該回南京去了.望湖卻還是不放他走.她說道:"這壹個月來,妳跟著我白吃白喝,現在我身上壹文錢都沒有了,妳就想開溜.沒找到李笠翁前,妳哪兒也別想去.從今天開始,妳給我要飯去.我總不能餓著肚子去昆山,再說了,我的嗓子要餓壞了,還怎麼唱戲?"
馬元殷怒道:"妳讓我幹什麼我都願意,要我做叫花子,我死也不幹.我爹多少也是個當朝的大學士,是壹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風光人物!"望湖道:"妳不想做叫花子也行.咱們壹起回南京去,宮裏山珍海味的,哪樣沒有?!只怕到時妳想做叫花子都不行了。"馬元殷只好隨著她走,心下卻暗自思忖道:"待我回南京之後,定然要叫幾個人來,偷偷把這臭娘們幹掉,出這口惡氣!"
不兩天兩人到了昆山.馬元殷要飯時,或是站在路邊,把手伸的老長,壹聲不吭地悶著,要麼就是兩手平伸,在路中間橫著走.路人見到他的樣子,以為是個癲子,都遠遠地避開了.半天下來,也沒要到半個銅板.望湖在壹邊看了有氣,罵道:"連要飯都不會,妳這王八蛋真的是沒藥治了."
於是她自己往路邊壹坐,立馬就嗚嗚哭了起來.旁邊壹下子就圍了壹堆人看熱鬧.望湖哭訴說,因她娘去世了,她後爹要將她賣入青樓,因此上她跑了出來,落得個孤苦無依.她心裏想,反正她娘早已過世了,她這麼說也不為過,可是壹想到娘親,她倒哭得真切了,又加上她讀過壹大堆的戲文,記得其中許多曲詞,因此演起戲來,八成倒象是真的.那馬元殷呆頭呆腦地在壹邊看著路人紛紛解囊,心下十分的不解.
第二天,馬元殷也學著望湖的樣子,坐在路邊號啕大哭,說他娘過世了,後爹要將他賣到青樓,他只好逃了出來。他的嗓子都哭啞了,也沒見到有人解囊.這時,正好白日歌經過這裏,見狀大為感動,便暗暗留心了他二人的行蹤.
這天,兩人來到壹戶大戶人家的門口行乞,望湖突然聽到府裏鼓樂喧天,又聽到有人在依依呀呀的唱戲,心裏登時興奮起來.她想都不想便往府裏闖,那看門的急了,攔住他們道:"臭要飯的,這裏是妳們來的地方嗎?快滾!"
他的話剛說完,腦袋上便挨了壹巴掌,回頭壹看,卻見身後站著壹個中年女子,怒氣沖沖地道:"這種地方為什麼來不得?!不就是看場戲嗎?"那女子便是白日歌.她已經跟了望湖他們兩天了.這時她笑對望湖道:"小丫頭,想看戲嗎?我帶妳們進去.這家主人我認識。"
望湖喜不自勝,道:"自然想看.妳快帶我進去."白日歌笑道:"帶妳們進去可以,不過妳們要答應我壹個條件."望湖急道:"快說是什麼條件?"白日歌道:"看完戲再告訴妳們."
於是她帶著兩人進了那戶人家的府院,來到廳堂下.只見廳堂上擺著壹個戲臺子,幾個人正在鋪著氍毹的地上面唱戲.廳堂下面的闊大走廊裏,擺著十來桌酒席,幾十個人正壹邊吃著酒菜,壹邊聽著戲.大家都沒註意到他們三人進來.望湖看了壹會,便大聲歡叫起來道:"我看出來了,這出戲演的是<<荊釵記>>."
眾人嚇了壹跳,都回頭來看她,她也不在意,顧自津津有味地看得入神.壹個管家模樣的人走了過來,正要喝斥她,突然他見到了白日歌,便滿臉堆笑道:"原來是白夫人來了,好久沒見到妳送貨上門來了,近來生意可好?"白日歌道:"我已經有些日子不賣白斬雞了.妳家老爺可好?"管家笑道:"老爺今天宴請知縣大人.這戲班子是我們府上自家的.夫人但請入席看戲便是."
那戲壹直唱到掌燈的時候,望湖算是過足了戲癮.散席的時候,她過去壹把拉住管家,說要留在他們家學唱戲.管家初時以為她是在開玩笑,後來看她的神色極為認真,便拉下臉來說道:"這唱戲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們家的這些女戲子,都是七八歲的時候買進府的,然後延請了這昆山城裏最好的曲師,細細調教.先學琴,琵琶,弦子,簫,管,然後歌舞,再然後才開始教唱戲.哪是說想學就學會的.小丫頭真是無知."
望湖道:"要不我賣身到妳們家為奴,只要管看戲就行."管家不想多跟她糾纏,顧自搖搖頭走了,把望湖氣得直瞪眼睛.
白日歌帶著兩人離了那戶人家,道:"兩位,妳們戲既然已看過了,現下該聽我說條件了."白日歌的條件,便是要他二人由她做媒,結成夫妻.望湖還沈浸在那場戲中,對她的話不太在意.那馬元殷倒是結結實實地嚇了壹大跳.他原先找望湖,不過是想與她狎昵壹番,哪有真心要娶她的?況且這壹個多月下來,他已經被望湖折騰地只剩半條命了,哪裏還敢將她娶回家去,自討苦吃?!
於是他驚叫壹聲,就要跑走,卻被白日歌點了穴道,動彈不得.白日歌又問了壹下望湖,望湖啐了她壹口,就想離開,卻也被她點了穴道.白日歌以為他們倆只是害羞,便將他們帶到船上,而後壹路來到杭州.
修流聽了,覺得白日歌的作法真是非夷所思.而望湖對聽戲的癡迷程度,也著實讓他感慨。他跟望湖說道:"趙姑娘,妳家不是就在這杭州城裏嗎?妳還是回家去吧."望湖看著修流,欲言又止,不過最後還是戀戀不舍地走了.
斷橋在壹旁道:"小舅舅,妳跟這女子是怎麼認識的?我看他瘋瘋癲癲的,跟那姓馬的王八蛋倒是很相配的."修流道:"其實她也只是癡迷於戲劇而已,人倒也聰明.他是我們仇家趙管家的親侄女,當時我也是在這杭州城裏無意中與她結識的."於是便將那時的事簡略地說了壹下.斷橋笑道:"妳沒見她臨走時壹步三顧的,似乎有什麼話要跟妳說?會不會她是對妳有意了?"
修流急道:"別瞎說,她的意思可能是要我送她回家去."斷橋笑道:"那妳該送人家回去才是."修流嘆口氣道:"眼下妳的事情我都顧不了,哪還得閑心去管他人之事!"斷橋聽了這話,心頭壹熱,接著鼻子卻又壹酸.
修流道:"這天色看看已晚,咱們該找個地方歇下了.這附近不知可有人家可以借宿的?" 這時,日間那位在湖邊垂釣的老頭,正扛著漁竿,背著魚簍走來.他見到兩人,遠遠地便喊道:"二位還在這吶,這‘水月居’的門鎖著,怕也進不去了.舊人既然已經作古,妳們何必還要癡等呢!托二位的福,今天老漢多釣了幾尾魚,因此趕早回家,做幾個閑菜.二位倘若不嫌棄,便到舍下喝道魚湯如何?"
修流笑道:"如此最好."他來到前面的酒簾子挑出處,看那酒樓,喚做“鏡波樓”。他沽了壹大壇酒,隨後跟著老頭,慢慢走上了孤山.
那老頭壹邊走著,壹邊大聲唱起了漁歌.修流聽了,心有所感,心想,要是將來老了,能跟斷橋在壹塊,兩人在村野之處,也過著象老頭這般悠閑的日子,簡直就是神仙壹般了.他看了眼斷橋,見她也在看著自己,知道自己的心思終於還是沒有逃得過她的眼睛,於是慌忙掉眼別處了. 六十七
老頭的家在孤山後面的半山嶺上,旁邊有十幾株古松掩映著,前面是壹片茂密的竹林,委迤著壹直延伸到山嶺下去.山下也是幾戶人家,此時正炊煙裊裊,雞犬之聲相聞.
老頭的住家是壹座小竹樓,前屋裏家具無多,壹桌,壹櫥而已,卻窗明幾凈,壹塵不染.屋的正中掛著壹軸畫,修流與斷橋看了,卻是壹幅"寒江獨釣圖",筆法頗有古風,再看落款,題的是"乙亥年茂松寫於釣齋".那後屋似乎是臥室,屋裏壹榻,壹案.桌案上擺著些筆墨紙等畫具. 老頭將魚簍魚竿置於門後,先到竈下去燒了水,然後開始殺魚,斷橋過來要幫忙.老頭笑道:"這魚腥得很,姑娘還是到壹邊歇著吧."
老頭壹坐下來,忍不住又跟修流兩人聊了起來.原來他姓蘇,名茂松.年輕時住在杭州城裏,在壹家書畫店做些裱背之類的雜活,後來因妻子病故,心境淡了,便來到這孤山後的山上居住,守著妻子的墳墓.幾十年過去,他每日只以釣魚為趣為生計,風雨無阻.修流與斷橋知道那幅“寒江獨釣圖”的畫,便是出於他自己的手筆,兩人心下都有些意外.
那茂松笑道:"老漢閑來喜歡塗鴉,在紙上潑墨寫意,無非是興至而已,隨意揮發."三人閑聊著,不覺得暮色深沈了.這時魚也已做好,桌上擺著壹道鰻鱺湯,兩條蒸草魚,還有壹條幹煎鰣魚.修流兩人此時都是饑腸轆轆,聞著那魚香味,登時喝了聲彩.修流抱起酒壇正要倒酒,茂松笑道:"兩位,我有壹位至交朋友,嗜酒如命,今日既得魚酒,老漢想招呼他過來共飲,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修流笑道:"既是老丈的摯友,招來同飲品魚最好."那茂松便出去了.
斷橋道:"從老頭的這幅畫來看,他定然不是個俗人.小舅舅,妳想想,哪有誰果真有閑心幾十年時間都呆在壹個地方垂釣的?"修流道:"我看倒也未必.妳我年紀尚輕,自然不知過來人的想法.有的人的確是數十年如壹日,不改其誌的.象妳我既未知人生之趣,又未嘗人世之苦,說起這些事來,便如同隔靴搔癢了."斷橋暗暗點了點頭.
兩人正說著,那茂松帶著壹個老頭來了.那老頭年紀約莫六十來歲,身體瘦削,雙眼耷拉著,象是剛睡醒的樣子.茂松壹進門就介紹說,老頭姓石名竹,住家就在山下.隨後他又把修流兩人引薦給那石竹.
那石竹壹開口便問道:"茂兄,妳說的酒在哪?"然後使勁的用鼻子吮吸著.修流忙提起酒壇,先給他倒了壹大碗酒.石竹二話沒說,端起酒碗便壹幹而盡,隨後咂巴壹下嘴唇,道:"這酒名叫'碧湖春',雖然不算是極上品,但已經是湖前'鏡波樓'酒店裏最好的酒了,算起來該有十年的窖藏了."
修流笑道:"老先生果然是品酒名家.我上那家酒店買酒時,那店家的確告訴我,這酒有十年的窖藏."石竹面有得色,道:"年輕人,第壹,妳別叫我老先生,第二,我根本不是什麼品酒名家,只是好貪幾杯,謀個醉而已.我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口袋裏有了幾個閑錢,便會讓我小孫女到離我家最近的這家'鏡波樓'去打酒.只是平日裏阮囊羞澀,少有機會喝到這麼好的酒罷了."
修流默然了.茂松笑道:"竹兄,既如此,今晚妳就多喝壹點,不醉不休."石竹道:"茂兄,妳勸我喝酒是假,想騙我的字是真.不過,妳的酒量再怎麼樣也不是我的對手,我即便開懷暢飲,也不懼妳.況且,就憑這壹壇十來斤的酒想灌倒我,門都沒有."說著,又壹連猛幹了兩大碗.他喝酒時也不待別人勸酒,也不去勸別人,只顧自己喝自己的.眼見得修流跟茂松兩碗酒還沒有喝光,他已幹下六碗了.他這才睜大了眼睛,抹了抹嘴,開始吃魚.
斷橋見石竹吃起魚來也不用筷子,只是伸手去抓,於是輕輕皺了下眉頭,喝了幾口魚湯後,便放下了筷子,不再吃了.修流看看壇裏的酒只剩下壹半多壹點了,他生怕石竹到時不夠盡興,便起身道:"各位且慢飲,我再到山下去沽點酒,今晚壹醉方休." 石竹聽了,冷笑壹聲.茂松道:"如此叨勞小兄弟了."斷橋要隨修流壹起去,修流道:"橋兒,不必了,妳就在這陪兩位老丈喝酒吧.我去去就來."
他翻過了山,下了坡,來到那家"鏡波樓",要店家再給他壹壇那種十年的“碧湖香”酒.店家笑道:"客官,真是不巧,方才剛剛來了壹位客人,將店裏剩下的最後壹壇十年'碧湖香'買走了.現在店裏最好的酒,只剩五年窖藏的'紫蟻春'了."
於是修流便要了壹壇"紫蟻春",還了酒錢,往那孤山上走去.那天晚上正是十五,月光清朗,滿山樹竹泛白.他在半山坡上回頭看那湖面時,只見波光粼粼,如鏡子壹般清澄光滑.於是心下感嘆了壹聲,懷中清虛.
忽然,修流看到山下慢慢走上壹個人來,那人手裏也拎著壹個酒壇,離半山坡還有兩百多步路.修流心想,看來這西湖邊上,性情中人倒真是不少.他正要往後山走回去,突然,他覺得那人的身影異常的熟悉,再仔細壹看,他差點沒叫出聲來.那人卻正是他的姐夫葉思任.
修流正要喊他,忽地又思忖道:"姐夫前兩天還在松江,那時他根本沒提到要來杭州的事,要不他就會自己陪著斷橋來這裏散心了.其中定然有些緣故,此時我若打擾了他,惹出不便,到時難堪.姐夫辦事壹向不拘常規,比如前天在"季鷹樓"上,他居然壹味地袒護趙管家,就讓他覺得有些匪夷所思,因此自己還是先避開為好."
正要走開,他又想到,姐夫如果是來杭州辦事,又何必壹個人到這孤山上來?倘是賞月,湖邊應該比這山上更有情趣才是.想來這裏邊定有隱情,說不定是要跟誰約會打鬥.
於是他便在前面路邊壹個黑暗之處伏了下來,他想,姐夫到時如有什麼意外情況發生,自己也好出去助上他壹臂之力.
這時葉思任已經上了半山坡,他沒有順著山路繼續往前走,而是爬上了路內邊的斜坡.斜坡上十多步高的地方,有壹座墳墓,四周是竹林與梅樹繚繞著.修流傍晚上山時就見過這座墳墓,當時也不以為意.沒想到葉思任是來祭墳的,只是不知墳墓裏埋的是誰?
葉思任在墓前坐了下來,先倒了壹碗酒,沈沈地灑在墓前,隨後自己也倒了壹碗喝了.只聽他幽幽嘆了口氣,輕聲說道:"梅雲,又是壹年過去了,妳在下面過得過得可好?!"
修流聽了這句話,腦門壹震,倒抽了口冷氣.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葉思任吊祭的人,準確地說應該是鬼,居然卻是今次他跟斷橋要來尋找的那個梅雲夫人!上次他在嘉定時,明明還見過梅雲,然而聽葉思任方才的口氣,那梅雲卻是過世已久了.難道世間真的有鬼?!倘若梅雲未曾過世,那麼她為什麼要設下這麼壹座墳墓,來欺騙葉思任?而且,更讓人費解的是,葉思任跟梅雲到底是什麼關系?
此時,修流覺得自己有點犯懵了. 他又聽得葉思任說道:"梅雲,今年因為我家中有點事,因此沒能趕在清明時來看妳,妳不會生氣吧?今天已是四月十五了,妳在九泉之下,是不是等得有些焦慮?!"
修流心道,原來姐夫他每年清明時都要上這兒來,對著空冢祭奠壹番.這事真是荒唐至及!他恨不得當即就跳出去,告訴他事情的真相.他的心理在替葉思任難受。
葉思任又倒了碗酒,道:"梅雲,去年底我見到妳的孿生妹妹白日歌了,可惜我沒有照顧好她,她又流落在江湖上了.本來我想在她身上找回對妳的愛意,結果卻發現,我迷戀的只能是妳.在我心中,誰也不能替代了妳!"
修流的猜測得到了證實,梅雲果然是葉思任的舊情人!而且他對她壹往情深!同時也證實了白日歌的確是梅雲的孿生妹妹.怪不得日間白日歌要帶著望湖他們上"水月居"來,原來那樓臺是葉思任替白日歌修葺的.
修流此時暗地裏為姐姐周莘抱不平,葉思任與周莘他們倆做了十七年的夫妻,到頭來,葉思任愛的卻是壹直在哄著他的,已經去世了的梅雲!難怪白日歌要四處亂點鴛鴦譜了!
現在他心裏只有壹個疑團,那就是梅雲為什麼要設這麼個空冢來欺騙葉思任?
此時葉思任卻靜默了下來,他壹邊喝著酒,壹邊對著空冢,默然無語.修流想著自己這時是不是要現身出去,告訴葉思任梅雲還在世的真相?最後他決定還是悄然離開為好.因為葉思任可能根本就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他曾經有過的這段戀情,況且他還是他的小舅子,他的現身必然會讓葉思任難堪.而且他相信,梅雲的事,最終總會有水落石出的時候.葉思任如今是身在局中,倘點破了事實,對他的心理打擊定然是相當大的。
他方要悄然離開伏身之處,突然聽得葉思任大喝壹聲道:"是誰,膽敢在此偷窺葉某祭事?!給我滾出來!"
修流吃了壹驚,心道,原來姐夫早已知道我躲在這裏了.他正要起身走出來,卻聽得那墳墓的後面,有壹個人影壹閃,隨即便在樹叢中消失了.那人身形之快,就象鬼魅壹般.修流只見葉思任猛地奪身而起,朝著那人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修流提著那壇酒,直往茂松家走去.他考慮著是不是該把方才見到的事跟斷橋說.來到茂松家門口時,他已做出了決定,他要對斷橋瞞著葉思任方才祭奠梅雲這事,以免斷橋她知道了後傷心.
他推門進去,斷橋壹見到他便站了起來,道:"小舅舅,妳上哪兒去了?去了這麼長時間,是不是掉到西湖裏去了,還是跟人有約會?!"修流看到她壹付著急的樣子,心頭說不出的舒暢,笑道:"今晚月光甚好,我在半山處貪看了壹會西湖夜色,因此回得晚了.不知這裏的酒喝光了沒有?"
茂松笑道:"竹兄今晚酒興大發,方才那壹壇酒已全喝光了,尚意猶未盡."那石竹斜著眼道:"但有好酒,只管篩來,我不信妳們能灌倒老夫."修流忙給他倒了壹碗酒,石竹壹仰脖就幹了.修流還要再倒,卻見斷橋沖他使了個眼色,他便住了手.
那石竹此時雙目炯炯放光,渾不似剛進門時的那付萎靡的模樣.這時茂松笑道:"竹兄,近日蘇某新寫了壹幅畫,是仿南唐徐熙的,不知妳想不想過目壹下?"石竹扶著桌子站起身道:"看看也好.不知茂兄從何處得來原畫的?"
眾人進了茂松的臥室.茂松拿起案上的壹個卷軸,慢慢展現開來,隨後鋪在桌案上.石竹瞇著眼看了壹會,道:"這畫韻味有那麼幾分象徐熙的,但風骨神氣卻相差甚遠."茂松道:"但凡是摹寫,那筆骨總會有參差的.比如上次妳草書的米芾的字帖,自許風檣陣馬,依我看來,其實離米癲的骨格,尚相去甚遠."
石竹聽了他的話,登時氣得臉色大變,道:"給我拿酒來!"茂松故作詫異問道:"竹兄,這卻是為何?"石竹道:"我知道妳是在激我。不過,今日我要不露壹手,難免吃妳的閑話。且待我揮毫,我的筆骨豈能讓與米癲!"
修流倒了碗酒進來,石竹壹仰脖幹了,對茂松道:"茂兄,取筆墨來!"茂松忙鋪開紙張,研了墨.石竹拿起筆來,略微躊躇壹下,雙眼朝上翻了幾下,突然將筆飽蘸了濃墨,運斤於腕,陡然落筆.不壹會功夫,壹幅狂草已然現於紙上.石竹呵了口氣,道:"拿酒來!"
這次茂松親手給他倒了碗酒,笑道:"痛快!竹兄今日真是神來之筆.看來今晚妳的酒喝的正是火候.平時我苦求妳的狂草而不可得,今日總算如願以償了!好字,真是難得壹見的好字!"石竹自己看了壹下墨跡,嘆了口氣道:"茂兄,現下妳要再讓我寫出這等字來,也是不可能了.方才我也只是壹時的意興。" 大家於是壹起回到桌上喝酒.這時,突然聽得屋外有個小女孩的聲音叫道:"爺爺救命!有人要追殺我!"
六十八
眾人正詫異間,只聽門砰的壹聲開了,壹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石竹見了道:"篁兒,今晚妳又招惹上誰了?"
那女孩躲到他的身後道:"爺爺,方才我在山那邊撞上鬼了!"石竹斜著眼道:“人家沒將妳當成鬼就不錯了。”
斷橋聽了,嚇了壹跳.修流則是神定氣閑.他知道,這小女孩定然便是方才躲在梅雲墳頭,後來被葉思任趕著跑的那個人。但他沒想到,這小女孩年紀跟斷橋差不多,輕功卻如此了得.茂松道:"篁丫頭,好端端的,哪來的鬼?妳是不是又出去惹事了?小心哪天真有個鬼把妳抓了去!"
女孩道:"是真的.我剛才正在梅雲姑姑的墳頭上摘花玩,壹個男人突然追上來就要來抓我.我在山上繞了壹圈,才甩掉了他."
修流心下暗吃壹驚,心想:"以姐夫的輕功,居然尚不能追上這個女孩,看來這女孩有些邪門了!"
那茂松看了石竹壹眼,石竹低沈著眼皮,打了兩個飽嗝,不置壹言.茂松道:"石兄,要不要去請梅兄來?恐怕真是那人來了。"石竹沈聲道:"先看看來人是誰再說.要真是那魔頭來了,咱們請了梅兄來,還不是讓他受罪嗎?!"
正說著,門外忽然走進壹人.那人壹進門便笑道:"諸位好大的興致!這酒香,魚味也香。"
修流不用擡頭也明白,來的正是葉思任.斷橋忙迎上去喊了聲爹,道:“妳怎麼也來了?”葉思任似乎已知道他們在這裏,他朝修流點了點頭,便來到桌前,顧自倒了壹碗酒,壹飲而盡.他笑對石竹道:"老丈,原來妳也在這.妳孫女數次耍弄於我,不知卻是何故?!上次年末時,我從湖邊壹直追到妳家中,那倒也罷了.這次葉某是在祭奠舊人,正是情至神傷時候,她又來敗葉某的興,我須容她不得!"
石竹拱了拱手道:"葉兄,小女頑劣,天性好動,老夫其實不知她今晚的作為.倘若她在葉兄面前有何閃失,老夫自當擔承." 葉思任怒道:"葉某在江湖上闖蕩多年,最不屑的便是這種陰暗處的小人行徑.我與梅雲,生死茫茫,天地可鑒,豈是妳們這些俗物所能解?!這'情'字,豈是妳們這些俗物所能領會的!葉某以淚洗臉,她倒在那裏裝神弄鬼。小孩不懂事,難道大人也不懂事嗎?!"
修流聽了這些話,只覺得字字都象是紮在自己身上壹般.他知道,憑葉思任的功力,他應該是早已知道他那時正伏身於就近.但他卻沒有點破,仍是對著空冢,傾訴了自己想說的話.姐夫為人心胸如此坦蕩,倒顯得自己那時的作法幼稚了.
茂松笑道:"葉先生且息怒,值此良宵,何不共飲壹杯?" 葉思任冷笑道:"就憑這些薄酒,也想招待葉某?葉某是個俗人,豈敢消受."
茂松與石竹面面相覷.葉思任走到修流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流兒,妳要是真的喜歡壹個人,妳可千萬不要放棄去追求他!這是姐夫對妳的忠告!"修流想著自己跟斷橋的事,不覺心頭壹酸.他看了眼斷橋,只見她早已是淚流滿面了.
葉思任又跟斷橋道:"橋兒,爹這兩天要在杭州城裏商購茶葉,妳跟修流便好好在西湖邊上散散心,過兩天爹事情辦好了,妳隨爹壹起回嘉定去."
說著,就要離開.那石竹忽然說道:"葉先生!我有句話想說。"葉思任楞了壹下.茂松笑道:"沒什麼事,葉先生,石兄他今晚喝多了."葉思任聽了,掉頭就走了.
石竹對茂松道:"茂兄,妳為何不讓我說出真相?這事總不能這樣壹直瞞下去吧?"茂松道:"石兄,妳糊塗了,當初妳我是怎麼答應梅千山
兄的?這種事情,倘若有絲毫閃失,妳我如何交代的過去?!"石竹嘆道:"可是,我實在是不忍心再看到他那個樣子了.天下情種,似葉先生者,又有幾個?"茂松也嘆了口氣道:"這話說的雖是,但風險實在是太大了.那魔頭要是知道了千山兄的隱居之處,他還有命嗎?"
修流與斷橋聽了他們兩人的話,心下都猜到了幾分,看來他們倆都知道梅雲的下落,而且他們之間的關系非淺.但這位梅千山卻不知跟梅雲他們有何關系?斷橋忙問道:"兩位老丈,妳們是不是知道梅雲姑姑的下落?"
茂松道:"不瞞姑娘,那梅雲便是我們兩人的摯友梅千山的女兒.我們與梅千山三人多年隱居與這西湖邊上,號稱'歲寒三友'.妳們既然都見過梅雲,有些事我們也瞞不過妳們了.那梅雲的確還活著,半山上的那座墳墓,其實只是個空冢."
斷橋道:"既然這樣,妳們為什麼還要合起來騙我爹爹?!"
石竹道:"這中間自然有難言之隱.其實,我們並不是要有意騙葉先生,只是按照梅雲姑娘的意思,不想透露真相給他而已."斷橋道:"妳們沒看到我爹爹對梅雲姑姑的壹片癡情嗎?她為什麼要躲起來?卻讓我爹爹獨自壹人去承受生離死別的思念之苦!""
茂松嘆口氣道:"這事說來話長.梅雲她又何嘗不痛苦?!當初她其實是為了葉先生好,才主動要離開他的."
修流道:"既是為他好,卻為何又要離開他?我姐夫是不需要別人來憐憫他的。這事委實有些荒唐."斷橋琢磨著修流這句話,覺得似乎正說到自己心坎上.
石竹道:"兩位有所不知.梅雲姑娘的身世,說起來十分的復雜.妳們若有興趣,我們不妨說與妳們聽聽,這樣妳們也不致於再誤會她了."他看了眼茂松.茂松道:"石兄,妳還是喝酒,這事我來說吧.不過,妳們兩人聽了之後,千萬不要將這些事告訴葉先生,免得貽害於他."
斷橋道:"蘇老丈,什麼事這麼緊要?居然關乎我爹爹的性命?!"
茂松過去掩上門,說道:"這事須得從壹個叫'血雨腥風'冷雨風的人說起."斷橋聽了,跟修流道:"這冷雨風便是焦山上的溫眠溫老爺子."修流哦了壹聲,點了點頭.上次溫眠在"殘雲閣"上說他的那段往事的時候,修流剛好到江邊去了,因此不知其中關節.
茂松道:"既然葉姑娘已經知道這冷雨風的底細,老漢便從那女真女子入關後說起.那個長白山下的女真女子在冷風雨走了之後,不久便入關來找他,沒想到卻被明軍拿了,被賣到京師壹戶柳姓官宦人家為奴.壹年多後,那柳姓官宦告老還鄉,把那女真女子也帶回他的淮南老家.柳家的二公子是個風流公子,見那女子長相出色,便將她納為妾.兩人也算恩愛,柳公子給女子取名叫細柳.壹年多後,細柳有了身孕.這時,恰值冷雨風受命潛入柳府刺殺柳公子的父親,柳父在朝中時,本是個貪官,罪該萬死,冷雨風殺了他後,卻無意中又見到了細柳.兩人久別重逢,但細柳因有孕在身,便拒絕了冷雨風想要重續舊情的請求.不久細柳產下壹對雙胞女嬰,自己卻因難產死去.而柳二少爺卻認定他父親的被殺,是細柳帶來的不祥災禍,便不將她埋葬,只把她用草席草草裹了,棄屍於野.冷雨風知道後,便灑淚將細柳埋葬了.他本來想將柳二公子壹並殺了,只是又顧慮到那對女嬰無人撫養,因此便放過了他."
斷橋道:"那對女嬰想來便是梅雲姑姑與白日歌了."石竹道:"誰是白日歌?"斷橋笑道:"我猜測她可能便是梅雲姑姑的孿生姐妹."石竹道:"原來梅雲那妹妹還在人世.這下子千山兄知道了,又該高興上壹番."
茂松道:"這事到此本來也就結束了.可那柳二公子是個玩家,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又好古玩,但凡入的眼者,即便花上千金也要搜羅到手.他父親在世時,他還有些節制,父親壹死,他沒了顧忌,幾年下來,就將家產敗得差不多了.後來弄得連祖傳的房子也給賣了.只是那些古玩他卻舍不得賣。"
修流道:"孟子雲,玩物喪誌。這柳二少爺既是玩家,只是可憐了兩個女兒.那麼他的那些寶貝呢?"
茂松道:"梅雲六歲那年,淮河發大水了,柳二公子收集多年的古玩,登時全都泡了湯.他身無壹物,便帶著兩個女兒四處流浪,後來到了金山寺,恰好碰到了冷雨風.這時的冷雨風已經退出江湖,他見柳二公子可憐,便領走了其中的壹個女孩,便是梅雲的妹妹,兩人後來不知下落了.柳二公子與梅雲則流落江湖,好在他琴棋書畫都拿得出手,父女倆便在江南壹帶賣藝為生,有時也上官宦人家去幫閑,聊以度日.後來梅雲長大後,柳二公子便將他賣入青樓,自己回了淮南."
斷橋冷笑道:"這柳二公子真不是東西,兩個親生女兒,壹個送給了仇人,壹個賣入了青樓,虧他狠得下心來!還說什麼'歲寒三友'呢!梅花經雪霜尚傲立枝頭,他配得上這梅字嗎?!"
茂松有些尷尬,道:"那時,他也不知道冷雨風就是他的殺父仇人.不過,將梅雲賣入青樓這事的確是他的錯.他到現在還在為這事愧疚呢."斷橋又冷笑了壹聲.
茂松繼續道:"柳二公子回到淮南後,找到了祖厝,那府第早已破敗不堪.他用梅雲的賣身錢,在祖厝邊修置了兩間房子.壹次,他在祖厝中種菜挖地時,撅到了壹壇可能是祖上埋下的黃金."
斷橋道:"原來他的祖上還有些眼光,早已料到他們家要出個敗家子。這下子,他該去青樓將梅雲贖出來了吧?"茂松搖搖頭,嘆了口氣道:"要是他去贖回梅雲,父女倆好好地過日子,也就不會有後來的這些麻煩事了."
修流忍不住問道:"後來怎麼啦?"
茂松道:"柳二公子壹有了錢,便重操舊技,又開始收集起古玩來."斷橋道:"這人居然把古玩看得比女兒還重要,真是良心善盡!狗改不了吃屎!"
茂松嘆道:"人壹癡迷於壹物壹事,不可自拔,有時是會大悖情理的,就象方才這小兄弟說的,玩物喪誌.妳說是不是,石兄?"石竹白著眼道:"妳問我幹什麼?我不過是好杯中之物而已,還不至於象梅兄那般糊塗.妳不也是整天與魚為友嗎?好在妳頭腦還算清醒,只釣不玩。" 茂松道:"有壹次,柳二公子收購到壹個奇異的銅盒子,是晉代抱樸子葛洪的傳物,裏面不知裝的是什麼寶貝.柳二公子花重金買了回來.但是那盒子無論用什麼器具,卻都打不開.柳二公子只好去請了位銀匠,將它打開了.裏面裝的原來是本古書,是抱樸子當年在廣東羅浮山修煉時,記錄下來的練功心法,書名叫<<稚川道法>>.柳二見是本古籍,便不太在意,翻閱了壹番,便擱下了."
斷橋聽了那書名叫<<稚川道法>>,心下猛地壹驚.原來當初梅雲教她內功心經時,便告訴過她,那套心法是千年前壹位道士所創,名叫<<稚川道法>>.沒想到現在自己跟這柳二公子也有了關系.她問茂松道:"後來這柳二公子是不是練上了那道法?"
茂松道:"柳二公子是個懶散的人,對練功壹點興趣也沒有,不然的話,也就不會有後來的周折了.那位銀匠替柳公子打開銅盒後,四處跟人吹噓自己的技藝如何如何了得.柳二公子銅盒藏書這事,便在江湖上傳揚開來.沒想到就這麼壹傳揚,柳二公子惹禍上身了.那個銅盒原是壹個慣偷從壹家道觀中盜得的,它是那道觀的鎮觀之寶.那慣偷以八十兩銀子賣給了柳二公子.觀中道士知道銅盒所在後,便上門索取,願以原價將銅盒贖回.偏這柳二公子是個犟脾氣,死活不肯將銅盒交還.道士們便告了官,官府將銅盒斷還給道觀.柳二公子無計可施,便連夜將那<<稚川道法>>謄抄了壹份,留在身邊,原件卻還給了道觀."
修流道:"這事不是就此結了嗎?卻為何又橫生禍事?"
茂松道:"事情到此才剛剛開始呢!那些道士取回銅盒,發現盒子裏裝的原來是壹部上乘的內功心法,都眼熱起來.十幾個道士竟互相殘殺,最後"道法"為壹個叫勾壺的道士所得.他躲進了深山,苦練十年,竟然功法大成.而柳二公子守著那部書,卻再也沒有去翻過."
石竹插話道:"我們三人既癡迷於壹物壹事,便於武功無絲毫之興趣.倘若那時柳二先生肯定下心來,修習這部心法,以他的資質,此時的功力,當不讓於如今的任何壹位武林高手.”茂松道:“後來梅雲也教了那套道法給石先生的孫女石篁,大家看看她的輕功,便曉得那道法的妙處了。”修流忍不住點了點頭。
石竹道:“那勾壺練成絕世武功後倒也罷了,可是這人卻心裏猥瑣.他想,如此高深精妙的武功,天底下只應他壹人獨有.而當初他獲得此書時,除了觀中那些被他殺死的道士外,還有柳二公子見過此書.因此他必須將柳二公子幹掉,他才能高枕無憂,穩坐天下武功第壹的寶座.於是,他給柳二公子下了拜帖,約會與他決鬥.這柳公子哪見過這般陣勢,連夜便挾帶些貼身之物出逃了."
修流笑道:"這可真是惹火燒身."
茂松道:"事情還沒完呢.柳二公子東奔西逃,惶惶不可終日.最後逃到了杭州.這時他想起他的女兒梅雲來了.他找到了當年賣女兒的那家青樓,卻聽說女兒早於幾年前便嫁與壹位嘉定的茶商了."
茂松頓了壹下,笑著跟斷橋道:"葉姑娘,接下來的事我不用說了吧.那柳二公子如今已經出家做了和尚,法號千山,而且也改成了他女兒的姓,姓梅.我們三人因都在這西湖邊上走動,又是性情投合,便自號‘歲寒三友’。只是梅先生他擔心勾壺那魔頭找到他,極少露面而已。"
斷橋道:"那梅千山現在哪個寺裏?我想找到他.找到他,就可以見到梅雲姑姑了."石竹道:"梅千山的住處我們不能告訴妳,因為這幹系著他的性命.而且,梅雲姑娘也不跟他住在壹起."斷橋道:"那麼她住在哪兒?"
石竹看了眼茂松,不再言語.
修流道:"兩位說了這麼多,晚輩還是不明白,這梅雲姑姑她為什麼要離開我姐夫呢?"茂松笑道:"原來葉先生是周公子的姐夫.那麼,這葉姑娘便是妳的外甥女了?!"修流望了斷橋壹眼,黯然無語.石竹道:“至於梅雲為何要離開葉先生,我想只有她自己才能解釋的了。也許她是怕她父親的事,牽連到葉先生。”
突然聽得有人扣門.斷橋心想,會不會是爹爹又回來了?茂松與石竹對望壹眼,兩人思忖道,這麼晚了,還有誰會到這山上來?
六十九
那小姑娘石篁過去開了門,卻見壹位芒鞋布衣的老和尚走了進來.那和尚身材高瘦,面目清冷,嘴角浮著壹絲玩世不恭的微笑.他看了壹眼修流與斷橋,道:"茂兄,這兩位客人是誰?妳們居然跟他們閑扯了這麼多貧僧舊往的無聊故事?"
茂松笑道:"難得梅兄今晚有興致趁月上得山來.他們倆都不是外人.這位姑娘便是葉思任的女兒,這位公子是葉先生的內弟."
那來人便是梅千山,也就是方才茂松講述中的那個落拓酸腐的柳二公子.修流與斷橋見到他時,都大覺意外.他們印象中的柳二公子,本應該是個舉止放蕩的紈絝子弟,可沒想到出現在眼前的,卻是個眉目清和,雍容散淡的老僧.斷橋仔細觀察了他壹下,覺得他的氣質,跟梅雲十分的相象,都是那種對身外之物之事之人淡然處之的神態.只不過梅雲的眉梢之間,多了幾分說不上來的憂郁氣質,讓人覺得不可捉摸。
梅千山挨著桌子坐了下來,道:"茂兄,石兄,這兩天小女梅雲來過了嗎?"石竹道:"我們也有壹個多月沒見到她了.千山兄,我倒有個主意,要不我們幹脆讓梅雲姑娘離開葛嶺,再回到'水月居'去居住算了.葛嶺那邊,清淡是清淡,但壹個女子在那裏幽居,總是寂寞了些。這事都快七年了,也該讓葉思任先生知道真相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妳我三人自稱'歲寒三友',到頭來,卻讓壹對有情人生離死別了這麼多年,多少都有些說不過去."
梅千山道:"今晚我上山來也是為了這事.我今天見到葉思任了。以前我擔心的是葉思任的武功不是那勾壺的對手,只恐那勾壺壹朝找來,他與梅雲便要慘遭勾壺的毒手.如今看來,既然他癡情如是,便讓他們見個面,卻又何妨?人生不免壹死,倘為情而死,也是值得了.千萬別象我這樣,玩物喪誌,到頭來渾不知何謂‘情味’。我也不想再讓梅雲過得跟我壹樣窩囊了,為了壹具臭皮曩,整天提心吊膽的!如是勾壺那對頭找來,我跟他壹命換壹命便是."
修流道:"這麼說來,梅先生跟梅雲姑姑是不想讓她跟我姐夫相見,因此故意制造了梅姑姑已死的假象,妳們設的這個荒唐局,只不過是因為擔心牽連上我姐夫,使他遭致勾壺所害,對也不對?"梅千山凝眉道:"正是這話.情歸情,命歸命。"修流冷冷道:"如此,妳們也未免將我姐夫看覷得低了!只怕是其中尚有隱衷吧?!"
梅千山低下頭來.石竹嘆口氣道:"這事還是待得葉先生見過梅雲後,他們自己去了斷吧!梅先生也是盡了心了!"
斷橋道:"那麼,梅先生,梅雲姑姑到底在哪?那葛嶺在哪?"梅千山看著茂松跟石竹道:"他們會告訴妳的.姑娘,只怕妳爹爹壹跟梅雲見過面後,麻煩就要來了!"斷橋道:"梅老爺子,我爹爹豈是那等貪生怕死之人!妳知道梅雲姑姑在他心裏的份量嗎?!"
梅千山知道她是在拐彎抹角地罵自己貪生怕死,便嘆了口氣道:"我柳度這輩子是自造孽,把家玩掉了,把兩個女兒也給玩丟了,不知何時才能償還宿債.妳們見到梅雲後,叫她從此後不要再來找我了.因為我決定,從明天開始,我要還俗了,我的名字還是柳度,當年的柳二公子."
修流聽了,心裏覺得有些難受.他倒不是同情眼前的這位柳二公子,而是壹種梳理不清的失落感,讓他的心情變得異常的沈重.他想起葉思任在梅雲空冢前的那種投入與情殤,這是不能用其它的任何方式得到補償的!世間萬事都可以有補償,唯有情是得不到補償的。如果葉思任知道了梅雲還在世,不知道他應該是高興,還是悲哀?!
於是他站起身道:"橋兒,夜深了,咱們也該走了."斷橋道:"可我還不知道梅雲姑姑她在哪裏.本來我是想來找她的,現在我倒是想替爹爹去找她了。我想問個明白。"修流道:"如果我猜測的不錯的話,她明天就會出現在'水月居'的.橋兒,這裏已經沒我們的事了."
"歲寒三友"都起身相送.修流跟斷橋走到門口,他突然記起壹事,便跟柳度道:"對了,柳老爺子,妳的二女兒還在世,她叫白日歌.今日白天還到‘水月居’來過。"柳度聽了這話,壹下子楞住了,他問道:“她眼下在哪兒?”修流道:“她的行蹤不定,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兒。”柳度大笑道:“真是老天有眼!”
斷橋卻冷笑道:“老天真是沒眼。”她的意思是,柳度居然將兩個女兒都給丟棄了。她想起爹爹對自己的疼愛呵護,心頭十分的溫暖。
修流與斷橋離了茂松的家,沿著山路,向孤山下走去.路上兩人在想著葉思任與梅雲的事,都不開口說話.走到梅雲的那座空冢前時,修流停了下來.他望著竹梅樹枝掩映下的那堆黃土包,心中暗暗嘆了口氣,他覺得墳裏埋的不只是梅雲的骸骨假象,而是葉思任的被殘酷扭曲的深深情思.
斷橋看著那墳墓道:"小舅舅,這就是梅雲姑姑的墳墓了?"修流道:"現在我倒覺得,要是梅雲姑姑她真的埋在裏面就好了.它不是梅雲的墳墓,而是妳爹爹的破碎的情思.六年多了,妳想想看,這些年妳爹爹壹直沒有忘記梅雲,每年清明都要上這裏來祭奠壹番.這種情思,豈是壹座空冢所能掩蓋的?!"
斷橋知道他是在為她父親抱屈,便道:"爹爹壹生為人坦蕩,最容不得虛偽之事.他要是知道了這座空冢的真相,精神定然會受到重大的打擊.所以我有個想法,就是不要讓我爹爹知道梅雲姑姑還活著.他如果真的知道了梅雲姑姑在欺騙他,不知道會有多痛苦.這個打擊對他來說,實在是太大了!"
修流道:"我也是這樣想,但是這樣隱瞞下去的話,對姐夫實在是太不公平了!難道就這樣讓他年復壹年地承受著那些虛無的痛苦?!壹邊是赤誠,壹邊卻是虛偽,這樣的情愛,根本就是扭曲的,不公平的。"
斷橋忽然問道:"小舅舅,我爹爹跟梅雲姑姑的事,妳不會生氣吧?妳是不是覺得我爹對不起我娘?"修流楞了壹下,道:"我姐姐她知道他們倆的事嗎?"斷橋道:"或許知道吧.我娘是個細心的人,她只不過是不想說罷了."修流笑道:"妳娘都不生氣,我做她弟弟的為何生氣?方才剛見到妳爹爹到這墳頭來祭奠梅雲時,我的心裏的確有些憤憤不平,後來看妳爹爹壹付癡情坦蕩的樣子,心下便釋然了."
但是,他此時心裏還是有點替她姐姐感到難受.姐姐她絕不會對這事無動於衷的,因此她的內心中,只能是隱藏著更多的傷心。
兩人到得山下,經過"水月居"時,發現樓裏燈火通明.兩人心下詫異.斷橋道:"夜已深了,定然是爹爹在裏面.小舅舅,要不今晚上我們就跟我爹爹壹起呆著吧?"修流想想道:"也好,正好明日我要上南京去了.我們說好了,先不要把梅雲姑姑的事告訴妳爹."斷橋答應了.但是當她聽修流說,明天他就要上南京去,心裏卻突然壹陣的難受。
兩人便上去扣門.過了好壹會兒,門打開的時候,修流跟斷橋都吃了壹驚.開門的人不是葉思任,卻是他們今天苦苦在尋找的梅雲!
斷橋壹見到梅雲,心中委屈登時壹下湧了上來,她撲到梅雲的懷裏,忍不住痛哭起來.梅雲的眼睛也濕潤了.她把兩人延請進屋,掩上了門,道:"妳們倆怎麼上這來了?!"
修流笑道:"橋兒這些日子心情不太好,想到西湖來找妳散散心."梅雲笑道:"周公子,是不是妳對她不好了?"修流笑了笑,不置可否.梅雲又問道:“周公子,那位素真姑娘呢?”修流道:“她已回南京去了。”
斷橋擦了下眼淚,打量著屋子道:"姑姑,我爹爹呢?"梅雲呆了壹下,道:"我沒見到他呀!這麼說,妳們全都知道我們倆的事了?今晚上就我壹人在這呆著.每個月的十五,我都在這的.妳爹爹只有每年清明的時候才來."斷橋道:"今天我爹爹也來了.他還在妳的墳前坐了壹會."
梅雲聽了,忍不住流下淚來,問道:"他現在還好嗎?他眼下在哪裏?"斷橋道:"他壹點都不好.姑姑,妳為什麼不想見我爹爹?難道真的就因為害怕那個什麼勾壺臭道士傷了妳們嗎?我爹爹既然心裏有妳,他是天塌下來都不怕的人!"梅雲苦笑壹下道:"真是知父莫如女!不過,我之所以悄然離開妳爹爹,卻是另有緣故.這事不說也罷."
修流笑道:"橋兒,梅雲姑姑,我該走了.這次來杭州,本來就是為了妳們倆的見面.梅雲姑姑,橋兒就交給妳了,這些日子,但願妳能好好陪著她."
斷橋送他到門口,道:"小舅舅,妳真的就要走了?!妳去了南京後,什麼時候再來看我?"修流道:"其實眼下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裏.我已經無家可歸了!去南京,也只是個借口而已。對於壹個什麼都失去的人來說,這或許是個好借口。"
斷橋噙淚道:"妳可以去找妳的那個道姑妹妹,她會好好照顧妳的."修流道:"是的,也許我該去找她了."斷橋心裏卻是壹陣的難受.她心想,修流這麼壹走,也許他們倆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於是她突然抱住了修流,忍不住哭泣起來。修流也是心如刀割,他強忍著眼淚,慢慢地把斷橋推開了。
修流離開了"水月居".他又到那家"鏡湖樓"酒店,要了壹壇酒.店家笑問他道:"公子真是好酒量!今晚上妳已經喝了三十多斤了,卻依然神定氣閑.明天妳還光顧本店嗎?店裏還有幾壇好酒。"
修流拎著那壇酒,沿著西湖岸邊壹邊走著,壹邊喝酒.那月亮也跟著他壹起走著.他想起壹年多來的種種經歷,心下郁悶,於是那酒喝起來,便沈重不堪了.
他搖搖晃晃走過了斷橋,看那湖心亭上時,只見亭裏正坐著壹人,也在那裏把盞斟酌.
修流心想,原來天下失意者,並非只有我壹人,我須走上前去,與他喝上壹通.他走上前去,細眼看了,那人卻是葉思任.修流錯愕壹下,放下酒壇子,低沈地叫了壹聲"姐夫",突然間便垂下淚來了.葉思任先是壹怔,隨即笑道:"流兒,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男子漢大丈夫,須得拿得起,放得下."沒想到修流聽了這話,想起梅雲的事,卻哭得越發大聲了.
葉思任不解地道:"流兒,是不是橋兒出事了?"
修流搖了搖頭.此時,他恨不得將梅雲還在世的事,壹古腦倒出來說給葉思任聽.但這無疑只會增加葉思任的痛苦.於是他埋著頭,伴淚喝著酒.葉思任看他的樣子不太對頭,便道:"流兒,妳不必為橋兒的事難過了.妳聽我給妳講壹件事."
修流含淚笑道:"姐夫,妳別說了,我知道妳要說的是什麼!"他想,葉思任可能也知道梅雲的事了。葉思任卻驚訝的問道:"難道妳已經知道那事了?是誰告訴妳的."修流道:"姐夫,這事也許就妳壹個人還懵著."
葉思任本來是想告訴修流他的身世的,但聽了修流的話,他心下卻納悶了,心想,關於修流的身世,至今只有他跟趙管家兩人知道,難道修流他也知道了他自己的出身?真是這樣的話,他便須將真相告訴修流與斷橋了,他們之間,其實只是表兄妹的關系,而不是先前設定的舅甥女關系.
於是葉思任笑道:"流兒,上次在'季鷹樓'時,妳知道我為什麼不讓妳殺趙及嗎?"修流道:"姐夫,我為了這事,現在還在納悶呢!"葉思任道:"那時我是不想在大眾面前讓趙及捅出真相,因為這事關系到妳們周家的聲譽.但這事又不能不讓妳知道,修流,說出來妳不要難過.妳的親爹,其實應該是妳的哥哥周修涵!"
修流先是楞了壹下,接著忍不住便笑了起來,道:"姐夫真會開玩笑.不過這玩笑開得有點過火了.我哥怎地成了我爹了呢?姐夫晚上喝多了。"
葉思任悶頭幹掉壹碗酒,道:"流兒,我也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但這是事實.這是那趙及親口告訴我的.當時我聽了這話,恨不得壹把就掐死他!但他對這事已有了安排,只要他壹死,他的壹個朋友便會在江湖上,將這段隱私從頭到尾散播出來!上次我也是投鼠忌器。"
修流道:"姐夫,趙及的話妳怎能相信?!"
葉思任黯然道:"我原來也是這樣想的.可是趙及說了,他偷聽過妳爹跟妳娘關於這事的對話.其實,妳爹也早已知道妳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只是他沒有跟第二個人提起這事而已.妳想想,崇禎元年,妳爹爹節公有半年時間不在蘇州,而是去了外地.那時修涵新婚不久,正好要赴京參加秋試,在蘇州逗留了半個月時間.十個月後,妳就出世了。"
修流呆了壹會兒,猛然站起身來,大叫壹聲,壹掌擊打在亭柱上,那亭子喀嚓壹聲便傾塌了下來.葉思任道:"流兒,妳跟橋兒其實只是表兄妹關系.妳如果真的喜歡橋兒,妳這輩子跟她在壹起就是了.妳們不要去管別人家怎麼說!"
修流哭道:"姐夫,我不相信妳說的.我爹是周獻,不是周修涵!姐夫,我的確喜歡橋兒,但我不願妳這樣來哄我!我壹定要找到趙及,問個究竟.倘若是真的,我定然要割了他的腦袋,剜掉他的舌頭!"
他喝了壹大口酒,隨後將酒壇重重摔在地上,大步走下亭去,踉踉蹌蹌地消失在灰白的夜色中.
七十
葉思任追出亭外時,修流已不見了蹤影.葉思任在亭下呆了壹會,他覺得自己方才說話時有些冒失,情急之下,便將不該說的事情真相告訴了修流,根本就沒有考慮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其實,他的內心裏,還是誠心希望修流跟斷橋兩人能廝守在壹起的.
此時他心情郁悶,便沿著湖邊走著,不知不覺間,又來到了"水月居".自從上次年末與白日歌在此中度過了幾天後,他就沒有再到這裏來過,主要是害怕那些難以躲避的思緒.他看那樓上樓下,寂黑壹片,心下便有幾分慘淡.他拿出鑰匙,打開了門,到得屋中,把燈點上,只見屋中壹塵不染,各種物什,安排的井井有條,然而屋中卻還有壹股蠟油的香味,心下不覺壹怔.他心想,莫非是白日歌來過了?
他來到樓上,倚欄而望,明月西斜,面對著光滑如鏡的湖面,心裏感慨萬千.這時他突然聽到樓下有人敲門,心道:"這麼晚了,還會有誰上這裏來?"便走下樓去,打開了門.
卻見門外站著壹個瘦高的老僧,葉思任正在詫異,那老僧道:"閣下便是葉思任先生嗎?"葉思任點了點頭.老僧道:"在下梅千山,是近處'靜慈寺'的僧人.請先生借壹步說話."
葉思任掩了門,將梅千山引到樓上.梅千山道:"不瞞葉先生,老夫便是梅雲的父親.這些年來,常住在這西湖邊上的'凈慈寺'中,懺悔修身,只因為早年的壹樁公案,壹直埋名隱姓.今日出頭,是有幾句話想跟先生道白."
葉思任吃了壹驚,道:"老丈,這話有些意外了.這麼說,妳早已知道我跟梅雲的那段舊事了?"梅千山低頭道:"葉先生,這些年,老夫愧對妳跟梅雲,致使妳倆活生生地分別了六年.這其中頗有些隱情,有不得不告於先生者.六年多前,我因為怕我的大對頭追殺,禍及梅雲與妳,因此便讓梅雲隱慝起來,故意稱說梅雲已經謝世.沒想到妳對梅雲壹往情深,壹至於斯.今晚老夫特來謝罪,只求妳今後跟梅雲恩恩愛愛,不負白頭之約." 葉思任道:"老丈這話何意?難道梅雲真的還在世嗎?"梅千山嘆了口氣,道:"葉先生,這裏面的關節,都是老夫的過錯.老夫作孽壹生,也就這事放不下心.現在跟妳坦白了,心裏舒暢了些,我柳二也就死而無憾了."
葉思任急切地道:"老丈,梅雲現下在哪裏?"梅千山道:"她就在葛嶺的錦塢邊上.老夫今生造孽太深,看看也該走了,這是報應.我這輩子只好古玩,耽溺過深,玩物喪誌,致使父女離別.晚年醒悟,悔之晚矣!但願先生好好疼愛梅雲,也好補救老夫之過。"
說著,他便匆忙離開了"水月居",往"凈慈寺"方向而去.葉思任挽留他不住,目送著他.突然,他看到路邊突然走出壹人,跟梅千山說了幾句什麼,兩人便壹起消失在月色中.
這時,葉思任的心中如火沸騰,如吞下了壹塊滾燙的火炭,難以忍受.他想,自己六年來壹直在追思悼念的梅雲,原來卻還活著,而且壹直對他避而不見,這是他心頭最大的創傷.他覺得,六年時間過去,梅雲實際上已成了他的記憶,而不是個活生生的人.但是正因為梅雲的逝去,他的相思才顯得如此的真實。他已經習慣了憑借記憶來打發思愁,然而,如今梅雲卻突然又回到了他的眼前,他覺得這事很難壹下子讓他接受下來.這事委實是太荒唐了.時光如流水,如今卻要讓流水倒流,這事可能嗎?
屋裏的蠟燭香味,顯然也是梅雲方才來過時點著的.那種香味,只有梅雲才調制得出來。這六年時間,他壹直在明處,而梅雲卻在暗處,看著他心下滴血,她卻不願意現身跟他見上他壹面,這實在是太殘酷了。
他決定不上葛嶺的錦塢去找梅雲了,因為這會讓他更加痛心的.原先他以為他是欠了梅雲的情,現在看來,反倒是梅雲欠他的了.而且,這段情,梅雲本是不該欠他的!
於是他做好了打算,後天辦完茶葉生意之後,便直接帶斷橋回嘉定去.他與梅雲的這段情也該了了.雖然心頭沈重,但男子漢大丈夫,總該從破裂的景象中,站立起來,面對現實。自從上次貞娘出嫁到揚州始起,他對煙花風塵之事,便看得有些淡了.想起周莘,他的心裏壹陣愧疚.他想,今後的日子,該當多與周莘呆在壹起才是,她雖然不解風情,然而卻懂的他的心.
他吹了燈,下了樓,掩上門,便往湖東自己所住的客棧走去.走出不遠路,突然見到前面躺著壹個人,他近前就著月色看了,卻是那梅千山的屍體.他吃了壹驚,忙俯下身來檢查了梅千山的屍體,見他的胸口中了壹掌,臉色黑赤.他心下想道:"方才梅千山跟自己提到有個‘大對手’壹直在追殺他,看來這定然便是那個大對手下的毒手了.既是如此,倘若那大對手知悉了梅雲的住處,那麼梅雲的生命也將堪虞.”
而且,憑他的直覺判斷,那人肯定已經知道了梅雲的下落。那人所以久久沒有出手,定然是想斬草除根,將跟梅千山有過關系的人,壹壹斬盡殺絕。因此,不但是梅雲,就連他自己本人也有性命之虞了。最糟糕的是,斷橋眼下定然也是跟梅雲在壹起的!
情急之下,他將梅千山的屍體抱到"水月居"中,然後疾步便向葛嶺趕去.到得葛嶺上時,借著月色,他很快便找到了錦塢.只見松林深處壹處竹樓中正映著燈光,便走上去叩門.敲了好壹會兒,門開了.葉思任吃了壹驚.
開門的人卻正是斷橋.
葉思任急道:"橋兒,妳如何在這裏?梅雲呢?"斷橋卻道:"爹爹,妳如何找到這裏的?這地方只有‘歲寒三友’知道的。”
這時,梅雲從內屋中走了出來,她輕斂長裾,風情萬種,那神色與從前沒什麼兩樣.葉思任與她乍然相見之下,登時說不上話來.梅雲笑道:"思任,妳畢竟還是來了!這六年來妳過得可好?"
葉思任回想著最後壹次見到梅雲的情景,竟然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而眼前的梅雲,卻又讓他感到如此的陌生.這中間畢竟隔著壹段六年時間的生離死別。同樣的容貌,同樣的話語,但往年依依在懷的梅雲,如今似乎卻給他咫尺天涯的感覺.
梅雲的眼淚,突然簌簌而下.斷橋忙走到屋外去了.葉思任猛然壹把將梅雲攬入懷中.兩人都不說話,互相體切著對方的溫馨與肉香。
葉思任忽然記起梅千山的死,道:"梅雲,妳爹梅先生已經遇害了,那個大對頭還沒有現身.我擔心著妳,因此壹路追到這裏.妳們的行蹤既然已經暴露,明天妳便跟我壹起上嘉定去."
梅雲聽說梅千山已經遇害,楞了壹下,哭道:"那魔頭追了我爹八年時間,我爹最後還是沒逃得過那惡魔的毒手!思任,妳趕緊帶著橋兒離開這裏,免得受到牽連.我已經死過壹次了,再死壹次也無妨。但是妳們壹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葉思任聽了這話,豪氣頓生,道:"梅雲,我怕他怎地?咱們今晚便壹起去'水月居',為妳爹守靈.只要那魔頭敢現身,我便與他決壹死戰!"
梅雲嘆道:"相公,妳不是那魔頭的對手的.他原先武功便已高強,後來又經十年時間,練就了<<稚川道法>>上的內功,在江湖上已經罕有敵手了.思任,妳不如帶著斷橋回即刻嘉定去,免得我這六年多的苦心,付之流水."
葉思任拍案道:"前幾年葉某都當妳已經過世了,尚且如此待妳,如今既然知道妳還活著,豈能讓妳再受些許委屈?!"說著,他拉起梅雲的手,走出屋來,跟斷橋道:"橋兒,爹爹今晚便帶妳上'水月居',跟妳說壹段故事,妳想不想聽?"
斷橋道:"爹,我不想聽.我早已經知道那段故事了。爹爹,妳還是帶梅雲姑姑壹起回嘉定老家吧!我想我娘不會因此生氣的。"梅雲道:“但妳娘會很傷心的。我後來之所以離開妳爹爹,就是因為不想讓妳娘傷心。壹個女人,畢竟都有自己的苦處!妳爹的心中,其實只有妳娘壹人,其他的人,在他看來,不過都是壹番雲雨而已。”
但是此時葉思任卻堅持要梅雲跟著自己走。他說道:“梅雲,我與妳相處六年,分別也是六年,這段情事,我已不願讓妳再離開我了。”梅雲拗他不過,只好隨他壹起下山了。
葉思任帶著梅雲與斷橋,壹起來到"水月居".他讓梅雲大點燈燭,照得樓上樓下通明壹片.然後他獨自壹人,半夜裏出去到城裏安排了棺木,當晚便將梅千山收殮入棺了.梅雲嘆口氣道:“我爹能活到今天,都是他的福氣。”
梅雲披麻帶孝地在靈柩前守靈,心裏七上八下的,葉思任要陪著她守夜,卻被她冷冷地謝絕了。直到天色開明的時候,她尚未合眼.
清晨時,葉思任還在樓上酣睡,斷橋正在廚房裏熬粥。這時,梅雲從懷裏掏出壹本書來,跟斷橋說道:"橋兒,這書便是我曾經教授於妳的<<稚川道法>>,當初我以為妳記住心法後,會跟妳爹壹起練習的,因此每月都到嘉定去,教妳練功.沒想到自始至終,妳對妳爹真的壹字未露.妳真是個好孩子。這部《道法》,現在我便將它燒了。"
說著,她將那書在燭火上點著了,道:"我爹壹生,玩物喪誌.無意中得到這本<<稚川道法>>,算是惹火燒身,搞得多少人不得安寧.我燒了它,也算是祭奠他了。"
突然聽得門外有人大聲說道:"梅姑娘,沒有妳爹柳度,這<<稚川道法>>便沒有重見天日之時,怎麼能說是惹火燒身,害人不淺呢?!說起來,我還得大大的感謝他呢!"
梅雲吃了壹驚。只見說話的那人,已然推門而入.
這時,樓上的葉思任惕然驚醒,他快速下得樓來,冷冷打量了壹下那來人,只見那人身著壹襲黑色道袍,背負壹柄長劍,身形高大,卻面目幹瘦,雙眼炯炯放光,顯見內力極深。葉思任冷笑道:"看來,閣下便是那勾壺先生了?"
那道士笑道:"不錯,這個名字很快便會隨著葉大老板妳的落敗,而在江湖上響亮起來."葉思任冷笑道:"我看倒也未必!葉某今日,便要看看妳的能耐.妳因壹部功法書籍,追殺了梅先生八年多,又致使梅雲與我分割六年,這筆帳,今日我壹並與妳算了."
勾壺冷笑道:“葉老板,人家當事人不急,妳倒急了。如此甚好,免得今後還有人拿那<<稚川道法>>,與我在江湖上壹爭高下!除去妳之後,下壹步我便要與‘半死不活’兩人決壹高下了!武林中至多沒有人敢向他們挑戰,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有什麼能耐!”
葉思任要梅雲跟斷橋到樓上去,兩人卻都站著不動。葉思任長嘆壹聲,跟斷橋道:“橋兒,把那’火鉤’劍給我。”他接過斷橋遞來的劍,道:“橋兒,倘爹爹如有不測,妳便跟梅雲姑姑壹起上嘉定去。”
他用劍指著勾壺道:“牛鼻子,出招吧!”勾壺從背上拔下劍來,嘿嘿壹笑,兩人便纏鬥起來。兩人鬥了五十多招時,斷橋看出葉思任似乎已處於下風,便道:“爹爹,妳不能與他拼內力!”梅雲卻道:“斷橋姑娘,妳爹不是跟他拼內力,而是在消耗他的內勁!”
葉思任聽了梅雲這話,心下猛然壹驚。他的確正是在以輕巧的身勢,來消耗對手的內力的。但是梅雲如何在此時將這不該說的話說將出來?!這不等於是提醒對方自己的用意了嗎?
那勾壺聽了梅雲的話,心下猛醒,便與葉思任遊鬥起來。他的內勁綿綿不絕,兩百招壹過,葉思任便有些左支右絀了。這時,斷橋猛然掇起壹張椅子,便向梅雲擲去。那勾壺見了,吃了壹驚,慌忙出劍壹擋,將椅子挑落在地。 斷橋冷笑道:“我猜測的果然沒錯!他們倆本就是壹對的。”這時,葉思任也看出來了,勾壺與梅雲其實暗下裏正在互相庇護著對方。但是他不明白的是,梅雲居然跟眼前的勾壺,竟有如斯的曖昧關系。他心下莫名其妙,便收起劍來,挽住斷橋的肩膀,淒然壹笑道:“橋兒,咱們回家去。爹爹真是應該回家了,妳娘還在等著咱們呢!”
勾壺呆呆地望著梅雲。梅雲長嘆壹聲道:“讓他們走罷!留不住的畢竟留不住!!”勾壺道:“但我須得將這小丫頭給宰了。她修習過<<稚川道法>>的,若是她將這套心法傳與姓葉的,到時他又找上我拼命,怎麼辦?”梅雲道:“我是喜歡她才交她這套心法的。勾壺,妳就讓他們走吧!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突然,只聽得門外有人冷笑道:“我當我的姐姐是什麼人物呢,原來卻是這等下三濫的角色!”說著,屋門開了,門外走進壹人來,卻是白日歌。 斷橋看了壹下梅雲與白日歌,覺得兩人間在容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區別,只是白日歌看上去更狂野,而梅雲則顯得憂郁。白日歌道:“方才我在湖邊已看得明白了,爹爹便是死於這臭道士的劍下。葉先生,多謝妳仗義,可惜妳這十幾年間,卻看錯了人。妳讓蛇蠍陪伴了妳十幾年,到頭來卻反受其累!”
葉思任想起去年年末跟白日歌在壹起的情景,心頭便有些晦澀了。他勉強沖白日歌笑了笑,道:“白娘子,明日妳將妳爹給安葬了。我要回嘉定去了。”說著,他帶著斷橋,正要往屋外走去。
這時,梅雲突然壹把奪過勾壺的劍,猛地向葉思任的背後刺去。斷橋驚叫壹聲,卻見白日歌迅疾飛身而起,迎面便向梅雲的劍撲了上去。
葉思任回過身來,正見到梅雲壹劍刺進了白日歌的身上,他壹下子呆住了。梅雲從白日歌身上拔出劍來,冷笑壹聲,將劍在自己白色的裙子上摩擦壹下,然後將劍交還給勾壺。
葉思任忙抱住白日歌,點了她身上的幾處穴道,眼睛忍不住濕潤了。葉思任道:“白娘子,來生我定然與妳相逢於九泉之下!”他對梅雲道:“妳如何下得了這等狠心?妳殺了妳爹,現在又要殺我跟妳親生妹子,妳身上真的是壹點血性都沒有了?!難道妳做的這壹切,全是為了這個道士?”
梅雲冷笑著對葉思任道:“我當初討厭的就是妳這種自做多情的玩世不恭姿態。妳壹邊說要與我天長地久共相廝守,壹邊卻要長年累月地將我壹人拋置於這清冷的西子湖畔,讓我獨自壹人去品嘗孤獨。妳以為用錢便可以買的到風雅與情感?這簡直便是自做多情。這十年多下來,我算是妳的什麼人?妳想用錢買我的青春,想占有我,卻又不顧我的心情好壞。妳只不過是比青樓中的那些嫖客多了壹點情趣與妄想而已,其余的跟他們更有什麼區別?!”
斷橋聽了不忿道:“梅雲,妳說話未免太尖刻了吧?!這些年我爹爹如何待妳,妳自己心理清楚。”梅雲冷笑道:“是的,我比誰都更清楚。”
梅雲又對葉思任道:“我說的這些全是心裏話。不管妳承認不承認。其實八年前,勾壺他就已經找到了我父親,那時我爹已遁入空門。他是個懦弱而沒有情感的人。勾壺要殺了他,是我用自己的肉體救了我父親壹命。此後兩年,在與勾壺的接觸中,我對他由恨生愛,最後不可自拔。在我假裝死去之前的兩年,我對妳就已經生厭了!後來為了擺脫妳,我便裝做病故了,這六年多來,我跟勾壺在葛嶺上的錦塢上,結結實實地過了六年真實的日子,只瞞過了妳還有那滿身酸味的‘歲寒三友’。我們所過的美妙的日子,是妳說不能想象的。”
葉思任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抱著白日歌,頭也不回,便往屋外走去,斷橋跟了出去。那勾壺正要追出去,卻被梅雲喝住了。斷橋跟葉思任離去不遠,只聽得屋裏隱約傳出梅雲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