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壹
修流帶著黑旋風離了西湖,次日婉轉進了杭州城。他經過那趙記珠寶行時,忽然想起了大仇人趙及,便進店去打聽了壹下。那天剛好趙朝奉正在店裏清點帳目,他擡頭見了修流跟黑旋風,慌忙走出櫃臺道:“周公子,別來壹向可好?這畜生也好吧?昨天小女總算回來了。”
修流道:“朝奉,這些日子妳兄弟趙及回來過嗎?”趙朝奉搖頭道:“別提他了,連個影子都見不到。他年前借了我壹百兩銀子,到現在還沒還回來,弄得我連覺都睡不著。我家那丫頭前天回來後,神情恍惚,壹進家門便唉聲嘆氣的,象是老毛病又犯了。這戲文看多了,人便走神了。妳說幹什麼不好,卻迷上了戲文。”
修流心下感慨,趙朝奉邀他上他家裏去坐,他謝絕了,當天便離了杭州。這時,他覺得他的前途已失去了目標,報國無門,又生情變。壹路上他想了很多事,當然最多的還是他跟斷橋的關系。他對他的大哥,也就是現在突然成了他的父親的周修涵,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在選擇家族名聲與選擇斷橋上,他難以做主,窘迫萬分。
後來,他決定還是先去嘉定看望壹下兩個姐姐,或許,如果葉思任說的話屬實,周笙跟周菊其實都該是他的姑姑了!這種變故,使得他心頭沈甸甸的,負重難遣。
到得嘉定葉家,周笙跟周菊見了他,都大喜過望。周笙先問了斷橋的事,修流沈悶了半天,說不上話來。周菊知道其中必有緣故,便帶他到了她的房間。修流忍不住壹下便痛哭了起來。周菊見狀吃了壹驚,問道:“出了什麼事了,流兒?是不是橋兒出事了?!”
修流道:“姐,姐夫告訴我,我們大哥修涵,其實是我的親生父親!”
周菊怔了壹下,作色道:“胡說,這話真是作孽。這怎麼可能呢?大哥怎麼會做出這等傷天害理的事呢?!妳信了?”修流道:“這事是那趙管家告訴姐夫的。姐夫因了顧全咱們家的名聲,投鼠忌器,居然不敢對那趙及動手。”
周菊聽了,全身發抖,眼前發黑。她頓了壹下道:“本來我們是不想讓妳知道這事,怕妳又要跟橋兒好下去,壞了咱們家的名聲。這事除了姐夫跟妳之外,還有誰知道?橋兒她知道嗎?”修流搖搖頭。周菊道:“流兒,這事妳千萬別告訴橋兒。這事倘若壹傳揚出去,咱們周家的聲譽就全完了!咱們得先替爹爹的名譽著想。”
隨後周菊偷偷跟周笙說了這事,周笙聽了,長嘆壹聲,道:“妳姐夫終於還是將這事給捅破了。”周菊道:“阿姐,現在咱們要做的事,就是趕快給流兒和素真姑娘完婚,讓流兒斷了對橋兒的情思。所謂家醜不可外揚,只要姐夫跟流兒不說出這事,那麼這事便不至於傳揚開來。明日咱們便讓流兒上南京去,正式去向史家下聘求婚。”
周笙哭道:“可是這樣壹來,只是苦了修流與斷橋兩人,他們倆既是表兄妹,原是可以在壹起的。如此將他倆生生拆散了,總不是事。菊妹,這便如何是好?我總不忍心看著他們倆活生生的被拆散。”周菊也是含淚嘆了口氣道:“要不,這事就等姐夫回來後定奪吧。”
葉思任是在第三天回到嘉定的。他先在杭州城給白日歌服了傷藥,然後雇了壹輛馬車,馬車上載著傷重的白日歌,斷橋則在壹邊細心地照看著。馬車駛入葉府時,周笙與周菊都迎了出來。周笙見到車上奄奄壹息的白日歌,便道:“相公,她便是那梅雲了?”
斷橋道:“娘,梅雲已經死了,這是她的孿生妹妹白日歌。她替爹爹擋了壹個魔頭壹劍,如今性命危在旦夕。”周笙看了壹眼葉思任,葉思任忙低下頭去,嘆了口氣,道:“娘子,從今往後,不要再提梅雲了!她早就死了。”他讓斷橋把白日歌將扶到她的樓上房間裏去,安歇下來。
周笙不好再問。晚上,周笙跟葉思任談起修流與斷橋的事,葉思任道:“娘子,流兒是大哥的親生兒子這事,我還沒跟橋兒說過。既然事情已到了這壹步,我們跟橋兒說白了也無妨。妳看他們倆眼下那付若即若離的樣子,真真是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他們倆能在壹起,也是情份。”周笙道:“相公說的正是這話。但是菊妹又怕我們娘家名聲傳出去不好聽。她要流兒近些日子便上應天府,向史家下聘求親去。”
葉思任思忖壹下道:“依流兒的脾氣,他既然已經知道橋兒是他的表妹,史家這親肯定是求不成的。要不,過兩天我跟流兒壹起去趟南京,到時再相機行事。”過了壹會他又說道:“娘子,我曾寄情梅雲多年,說出來不怕妳笑話,她居然又跟壹個老道士好上了,然後裝作病故,廝瞞了我六年。人生白雲蒼狗,斯須變幻,我倒是可憐她的妹妹白日歌,她居然癡心於我,替我挨了那老道士壹劍。這幾天但願娘子能好好看覷於她。”
周笙嘆口氣,笑道:“相公在外面的事,妾身也懶得去管。青萍浮葉,只要相公認得回家的路便是了。妳去南京後,我會象親妹妹壹樣照顧好白日歌的。”葉思任笑了笑,緊緊握著周笙的手,心裏卻有萬般的淒楚,說不出來。
第二天,葉思任上得斷橋的閨樓,仔細把過了白日歌的脈,留下了壹張藥方,吩咐了斷橋幾句,便下樓跟修流出門去了。斷橋卻帶著黑旋風壹路追了出來,手裏拿著兩件涼衫,她乜了壹眼修流,跟葉思任道:“爹,眼看這天漸漸熱了,這兩件衣衫妳們拿著,在路上穿。”
葉思任笑了笑,把涼衫遞給了修流。修流攥著涼衫,看了壹眼斷橋,又拍了壹下黑旋風,想起那天晚上葉思任跟他說的話,淚水差點奪眶而出。他笑著對斷橋道:“橋兒,妳好好陪著白夫人,我們很快就會回來的。”
在往南京去的路上,葉思任問了修流對斷橋跟素真的想法,修流道:“姐夫,妳又不是不明白,我是真心喜歡橋兒的。前些日子離開她,是為了避舅甥之嫌。如今我既已經知道了事情真相,但這事卻又關系著我們家的清譽,倘有所失,周家今後如何處世?對於素真姑娘,我只是同情她的身世,我也喜歡她,不過不是象對橋兒那樣的感覺。史督師生前將她托付於我,那時我以為跟橋兒是不可能的事了,便默許了這門親事。素真姑娘其實也看了出來,我不會真心娶她的,但她又是個聽話的孝女,不好去拒絕她母親式微。倘若真要讓我娶了她,只怕我要害了她,也傷了斷橋的心。”
葉思任點了點頭,道:“流兒,妳既然已說了實話,姐夫也不好為難妳了。這事待到了南京後,咱們再加計議。”
兩人到了南京城外時,只見城門口布滿了官兵,對進出城的人進行嚴格的搜查。葉思任跟修流道:“城裏可能出了什麼大事了。妳是馬士英正在通緝的要人,不要輕易露面,且待我先上去打聽壹下。”
修流便呆在馬車裏。葉思任走上前去,在城門口找了個小酒店坐下。他先給了小二壹兩銀子,笑問道:“小二哥,我是個販布的,常年南北來往,都經過應天府。今日為何來了這麼多軍爺把門?是不是出了什麼大事了?”
小二掂量了壹下銀兩,臉上登時堆滿了笑。他打量了左右,輕聲道:“客官,看妳面善,便道與妳知道。前兩天那弘光皇帝帶上玉璽,突然間不知跑哪兒去了!朝廷上下丟了皇帝,正忙成壹團,那馬士英馬學士便下令封城。這些把守城門的,全是馬學士手下的黔兵,武功高強。客官沒事還是別進城去,只怕到時進得去,便出不來了。”
葉思任喝了兩口茶,觀察了壹番城門那邊,便匆忙離了酒店。他跟修流說壹下這事,修流道:“這不成群龍無首了嗎?清兵已逼進長江,南京城裏卻亂成壹團,此時要是清兵渡江過來,誰來支撐局面。國不可壹日無君,這皇帝偏在這節骨眼上給跑了!不知現下朱先生在哪裏?”葉思任道:“上次我在松江‘季鷹樓’時曾經跟朱先生約定,倘遇到大事,便在‘金山寺’聚合。看來我們得上那裏去壹趟了!”
兩人當天便趕到了鎮江,連夜雇船上了瓜州,來到金山寺。寂永壹見兩人,忙把他們迎進後禪房,道:“兩位,朱先生昨天剛來過,他目下已經去了蕪湖。雪江大師正在禪房裏與溫眠先生密談。”
修流問道:“那鐵巖還在寺裏嗎?”寂永笑道:“他現在每天都泡在藏經閣上,閱讀經文,偶爾也陪雪江大師下下棋,倒是清靜的很。”修流笑道:“他倒真是落得壹身輕了。”
三人到了禪房,只見雪江正跟壹個胖大老頭坐在榻上閑聊。雪江起身道:“原來是葉先生跟周公子來了。”他指著那老頭跟葉思任道:“這位便是‘睡翁’溫眠先生。他已經退隱出江湖幾十年了。”
那老頭便是溫眠。葉思任朝他拱拱手,笑道:“沒想在這裏得遇冷老先生前輩。”溫眠正了正身子道:“什麼冷先生?老夫早已改姓溫了。老夫上次在焦山見過令媛,可是聰明的很吶。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葉思任笑道:“多謝溫老先生錯愛。老爺子已勘透世間炎涼,在下欽佩得很!” 修流上前來拜見過了雪江跟溫眠,道:“晚輩以為師叔已殞身火中,後來聽鼎木秋先生說,師叔尚在人世。今日重逢,真是十分高興。”溫眠道:“所謂狡兔三窟,老夫自知仇家甚多,因此早已安排了多個退路。壹場火倒不至於將老夫燒死。”
雪江道:“葉先生,自揚州破後,如今清兵已逼進長江北岸,指日南下。前日朱先生帶了個陌生人來到寺裏,與老衲密談了半夜,又匆匆走了。”葉思任想了壹下道:“大師,那個陌生人便是弘光皇帝,可是如此?”
雪江道:“大家都不是外人,說了也無妨。那人正是南京的弘光皇帝。朱先生見到時勢危急,馬士英壹幫人根本無心禦敵,便帶著他從皇宮密道中逃了出來,經過這裏,而後便匆匆上蕪湖找黃得功去了。”葉思任道:“那黃得功靠得住嗎?”雪江道:“我們擔心的也是這事。亂世之中,有幾個人能靠得住的?但算來算去,眼下也只有去投黃得功了。朱先生在這裏留了壹封信給妳們。他知道妳們獲悉這樁變故後,不日肯定會上敝寺來找他的。”
葉思任慌忙接過信來看了。朱舜水在信中大意寫道:大廈將頹,葉兄務須以家國為重,挺身出來,力挽狂瀾。葉思任看了這些話,想起自己這些年的作為,心下頓覺惶恐不安。朱舜水的信中又寫道:“葉兄,目下滿洲人投鞭足以斷流,南北決戰,勢不可免。倘清兵果真揮驅南下,則我江南士子,商賈,風月,俱成過眼煙雲矣。我去蕪湖,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去年君曾去閩中壹趟,其中之事,葉兄與我俱了然於心。望兄擇日即速再趕往閩中壹趟,相機行事。君子有所不為,有所必為。舜水頓首。”
葉思任將信把與雪江與溫眠還有修流看了。溫眠瞇著眼道:“這信中提及葉老弟去年去過閩中,卻不知是為了何事?”葉思任道:“不瞞前輩,是送七皇子朱壹心隱匿到閩中,相機行事。”
雪江跟溫眠聽了,都吃了壹驚。雪江道:“先帝原來還有壹脈在世!”葉思任道:“朱先生言辭如此,我義不容辭,只能再去壹趟閩中了。到時倘若這邊情勢有變,我們就在閩中那邊擁立七皇子為帝!”
溫眠嘆了口氣道:“看來老朽這覺也睡不下了。那弘光帝朱由崧,原是老福王的兒子,我年輕時曾在老福王府中效力過,當初本是應該去助他的,可他實在是太不成器了。葉老弟,我便陪妳去壹趟閩中,自從我師父去世後,我已經快四十多年沒上那裏去了,順便去拜訪壹下我的師兄陳知耕。”雪江笑道:“溫兄如肯醒將過來,最好不過。溫兄對閩中地理人物風俗也熟悉,妳師兄陳知耕又是那裏的地主,正好相機行事!還有流兒也是閩中人,回鄉自然不在話下。”
修流想起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此番回鄉,自然免不了是壹場淒涼。
葉思任三人第二天便駕著馬車上路了。修流駕著馬車。溫眠弄了張草褥鋪在車上,躺著便睡,雖是壹路顛簸,他卻睡得安安穩穩的,酣聲此起彼伏。
馬車出了鎮江府時,突然見到前面的路當中站了幾條漢子,挑著幾擔酒菜,後面是壹輛四匹高頭大馬拉著的裝飾華美的大車子。修流從車座上挺身起來問道:“我們是過路的客商,來者何人?”
卻見對面那大車子中笑著走出壹人,修流認得那人,便是那焦山腳下見過的‘臭豆腐’阮香。
阮香跳下車來,笑道:“果然是妳們來了。周公子,我們家溫老爺子可在車上?”修流未及答話,那溫眠在車裏咳嗽了壹聲,大聲道:“臭豆腐,妳不在鎮江城裏好好開酒店賺錢討生計,卻跑到這裏來擾我清夢做甚?”那阮香慌忙跪在地上道:“老爺子,我已給妳安排了壹輛四匹馬拉的大車,上有睡榻涼簟,請妳老享用。”
溫眠嘆口氣道:“妳這孩子,還是這般不懂事!這裏去往閩中,幾千裏的路,多是山地,這四匹馬怎地在山路上跑的起來?妳這不是敗我的興嗎?再說了,如此顯眼的排場,豈不是要驚動江湖上的朋友?老夫只想壹路清靜。妳的孝心我心領了。”
阮香又道:“老爺子,我這裏有幾張銀票,老爺子路上留著花。”溫眠笑道:“妳知道此次跟我同行的是誰?還稀罕妳這幾張銀票嗎?!”葉思任從車裏站出身來,抱拳笑道:“在下嘉定葉思任。”
阮香聽了,忙朝葉思任行了個大禮,隨後二話沒說,上了那大馬車,撮口壹呼,眾人留下酒菜挑擔,便全都隨著他退走了。
修流把酒菜搬到了車上,葉思任開懷暢飲。路上,葉思任問溫眠道:“溫前輩,那白日歌白小姐妳可還記得?”溫眠瞇著眼道:“我已經快三年沒見到她了,她自幼脾氣就有些古怪,對老夫也頗有怨意,這事不提也罷。”葉思任道:“她現下正在我的家裏養傷,妳想不想去見她壹面?”
溫眠吃了壹驚,忙問道:“這卻是何故?她受的什麼傷?”葉思任嘆口氣道:“這事全是因為我造的孽!她是被她的孿生姐姐給刺傷的,眼下傷勢已無大礙。白日歌的母親叫細柳,不知前輩認不認得她?”溫眠楞了壹下道:“豈止是認得!那事說起來,也算是老夫作的孽了。”
修流忽然在壹邊說道:“溫師叔,姐夫,我們這次回閩中,原是有重任在身的,何必為了這些兒女情事,再節外生枝呢!”
葉思任聽了猛醒,笑道:“流兒這話說的是,葉某說的,倒是讓溫老爺子見笑了。”修流想起那天晚上見到“歲寒三友”時聽到的那段故事,笑道:“去往閩中,旅途困頓寂寞,溫師叔跟姐夫且聽我說上壹段故事。”
七十二 馬車經過杭州時,葉思任的心情變得沈悶起來,他盡量讓自己不再去回想十幾年來,發生在這裏的壹切。對於他來說,西湖已成了他情思的墳墓。前天他聽了修流講述的關於柳度,也就是梅千山的那段故事,心下頗有感慨。他沒有想到,梅雲對自己其實早已經是三心二意了,他更沒有想到的是,梅雲竟然會喜歡上壹個四處追殺她父親的仇人!而她的父親最後還是死在了那仇人的劍下。也許她是在報復她的父親,也許她是在報復葉思任他那些年對她的薄情。似乎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的清楚她如今的感情取向了。
溫眠聽了修流說的故事後,對多年前那個算是為了他死去的女真女人,深深愧咎於心。他不知道修流說的那個勾壺道士是誰,往年他在江湖上縱橫時,也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柳二公子他是見過的,雖然只見過兩次面。對於象他那種玩物喪誌,置親人於不顧的紈絝子弟,死得該算是適得其份了。他出賣了兩個女兒,即便他晚年出家做了和尚,思過懺悔,但罪孽還是償還不了的。也許勾壺正是受了梅雲的指使殺了他,反正梅雲對他早已經恨之入骨,他死了也不為過。人世間的恩恩怨怨,本就如此,洗心革面不等於便是重生。他以為,這是佛家的慈悲和懺悔所不能解決的問題。人只能活壹次,他壹直是這樣想的,要麼活得堂堂正正,要麼活得稀裏糊塗,猥猥瑣瑣。反正他是活過來的人了。
修流看到他們兩人都閉目在想著心事,便問道:“師叔,姐夫,咱們要不要經過西湖?”葉思任淒然壹笑道:“算了,還是直接找條船過錢塘江去吧!”
葉思任問溫眠還能不能騎馬?溫眠沈吟壹會道:“好幾十年沒騎過烈馬了,睡了三十多年,只怕如今已經爬不上馬背了。”葉思任道:“如此,我們便給老爺子找壹乘轎子來擡著?”溫眠揮揮手道:“罷了,得擡到什麼時候才能到閩中呢?又招人眼目的。咱們還是騎馬吧。”
三人棄了馬車,到市上另買了兩匹好馬。晚上時便到了錢塘江畔,尋覓著渡船過江。只見那江濤茫茫,卻不見壹艘渡船。
三人只好在江邊先找了壹家客棧住下。夜半時分,錢塘江畔濤聲轟鳴。溫眠早已睡著了,葉思任跟修流聽著那鐵馬金戈般的浪濤聲,卻都睡不下,於是兩人跟店家要了些酒,慢慢喝著。
三更時分,兩人突然聽到馬廄裏的馬在驚叫著,修流忙躍身來到屋外,只見三個人影慌慌張張地從馬廄中竄了出來,飛快翻身出墻去。修流登時身子壹拔,躍身到了墻外,沒幾下便趕上了那三個人。他大喝壹聲,那三人拔出刀,迅即向他砍來。修流猛然出劍,壹出手便刺倒了兩人。他壹劍將第三人的刀挑到了空中,隨即用劍頂著他的喉口,問他是什麼人?那人不避開他的劍,卻壹下頂了上來。修流的劍便從他的脖子中間穿透過去。
這時葉思任也趕出來了。他拿起三人的刀看了壹下,道:“這些人用的是鋒利的黔刀。看來是馬士英已盯上我們了!他的嗅覺倒是挺敏感的!”兩人回到馬廄壹看,只見三匹馬的脖子都已被割開,早已斷了氣了。
葉思任道:“來人定然是有謀而來,可能不只這三個人。我們切不可輕敵。最好是在過江之前,能把他們擺脫。不然壹到了閩中,凡事行動必受掣肘,對我們的事大大不利。”修流道:“要不我去客棧周圍埋伏著,伺機行事。”葉思任看著那刀道:“不必了,過會他們自己會找上門來的。我們且在客棧裏等著,反客為主。”
他的話聲方落,只見月下墻頭上蹲坐著壹人幹瘦的老頭,懷裏摟著壹個大酒葫蘆,嘻嘻笑道:“姓葉的,妳說對了,老夫真的是不請自來了。”
葉思任與修流借著月色看了,那人便是“滿堂紅”熊火。修流跟葉思任道:“姐夫,這‘滿堂紅’內力極高,輕功獨步天下。要與他相鬥,就是不能讓他喝酒。他那酒有些古怪。”葉思任點了點頭。
“滿堂紅”喝好酒後,背起酒葫蘆,抹了抹嘴,跳下墻來,道:“大家辦事都爽快點。老夫剛剛喝足,妳們倆誰先上,與老夫壹搏?”
葉思任正要出手,修流卻向他使了個眼色。修流大聲跟熊火道:“熊老頭,最近妳武功長進了些沒有?不至於還象上回在焦山時見到的那麼沒出息吧?”熊火壹聽這話,氣得七竅冒煙,張開雙手,便向修流撲來。
修流閃過了他,笑道:“上次妳在焦山落敗了,原以為妳武功有些長進了,沒想到還是這麼上不了臺面。什麼八匹馬?我看叫八匹驢算了!”熊火追著他,氣得哇啦大叫。兩人上竄下跳地繞著圈子走。
葉思任看出來了,這熊火的輕功跟內功都極高,而修流正在故意磨損他的內勁。於是忍不住笑了起來,道:“流兒,黔無驢,那‘八匹馬’該叫‘八只犬’才好。”
那熊火追了十幾圈後,腳步便慢了些。他正要去取背上的大葫蘆,突然聽得屋裏走出來壹人,大喝壹聲道:“何人在此喧嘩,擾了老夫清夢?!”
那人聲音中氣充沛,余音繞梁。葉思任三人聽了,耳邊嗡嗡做響。熊火楞了壹下,閃身壹看,只見屋廊下站著的,便是當年曾與他從山海關壹路比試輕功到達嘉裕關的“血雨腥風”冷雨風。
熊火笑道:“原來冷兄也在這裏湊熱鬧!三十多年都過去了,不是說冷兄在焦山睡覺嗎?上次我還想去拜訪妳呢,可惜未曾謀面。近來妳的輕功可有長進?”溫眠冷笑道:“老夫已有些年沒在江湖上走動了。不過,如今有妳這等鳥人在江湖上興風作浪,老夫如何睡得著覺?妳的臉皮還真是厚,那‘半死生’於松巖當年放了妳壹馬,原想妳該回家抱兒子去了,沒想到如今見到人家隱居了,妳卻又上江湖來丟人現眼。”
熊火冷笑道:“我舊帳未清,豈能壹走了之?冷雨風,今夜老夫便再與妳壹決高低!”說著,他取下背上的酒葫蘆,正要喝酒,修流道:“溫師叔,妳不能讓他喝酒,他這酒喝上壹口,便增壹分功力。”
溫眠仍舊背著手冷笑道:“但喝無妨!老夫難不成還怕了他不成?!”那熊火喝足了酒,將葫蘆在背上紮好了,道:“冷兄,便讓在下先露上壹手,叫妳喝采壹番。這是在下這些年在貴州閑來時,草創的壹套功法,叫‘酒拳’。冷兄看好了,這招是‘八匹馬’。”話聲未落,他已忽地出手。修流上次接過他的這招,但此時卻覺得那勁道似乎要比前次要強勁地多,令人呼吸短促。 葉思任挺立於當地,身上衣裳獵獵作響,卻臉帶微笑,巋然不動。
溫眠突然間騰身而起,壹著“滿樓紅袖”使出,他與熊火兩人對接了十幾手後,各自退後了幾步。溫眠心道:“這大鼻子這些年還算沒白過,這酒拳還有點意思。”但嘴上卻笑道:“老熊,妳就這些破玩藝了?還有沒有看家的?”
那熊火運起勁來,雙手抱圓,道:“冷兄,這招是‘九九歸壹’。”修流拔出劍來,叫道:“師叔接劍!”壹把將劍朝溫眠扔去。溫眠伸手壹綽,執劍在手。這時熊火雙手如電,已向他抓拿過來。他這招數中蘊含著九九八十壹式的變化,溫眠使出“旋風劍法”,破解了他的七十九式。那熊火仍然奪身而上,於是溫眠使了招“乘風歸去”,雙腳踢踏壹下,人隨劍起,身子忽然向後仰倒下去。 修流以前在陳知耕門下練劍時,也曾修習過這個招數。他知道,只要對方再往前壹步,那麼溫眠就將躍身而起,壹劍貫穿對手的下腹。葉思任雖然沒學過“旋風劍”,但也已看出了其中的變化。
沒想到此時熊火卻向後躍退了壹步,道:“冷兄,咱們且事休息壹下。待我喝上兩口酒再戰。”
這時葉思任冷笑道:“在下走南闖北,也長了些知識。據說雲貴壹帶,有壹種花
草,制成藥吃了,能使人亢奮,精力倍增,但藥勁過後,卻又精疲神傷,時日壹久,便會上癮。想必老熊釀的酒中,必然有此奇怪的藥物了?!” 熊火怒道:“胡說,老夫這酒葫蘆裏裝的,只是家釀的醇酒而已,喝了只會生津止渴。葉老弟妳要不要嘗上壹口?”葉思任道:“在下擔當不起。我可不想如妳這般瞎折騰。溫老前輩,此時妳何不出手,收拾了他,更待何時?!”
溫眠嘆了口氣道:“血雨腥風,出手奪命。老夫退隱之後,已無意再去傷人了。熊火他倘不改邪歸正,來日自然有人收拾他,何必老夫出手?!”
熊火道:“今日妳們以眾敵寡,老夫體力已是不支,擇日再戰。”說著正要離去。葉思任上前壹步道:“滿堂紅,溫老爺子饒過了妳,葉某可沒說要放過妳。妳無端殺了我們三匹好馬,葉某自將討取還來。”說著,逼進壹步,壹掌便向熊火拍去。
熊火接了壹掌,身子壹晃,心下猛然壹驚,出了壹身的汗。他忙道:“姓葉的,妳等上壹等,讓我喝上兩口,再跟妳玩過。”葉思任冷笑道:“我自不怕妳!”熊火退到壹邊,做勢要喝酒,卻突然間身子壹縱,上了墻頭,倏忽不見了人影。
葉思任正要追去,溫眠道:“葉老弟,妳不必追了。要說逃命,這人的功夫可是天下第壹,誰也追不上他的。”
第二天壹早,江面上風清浪白。三人來到岸邊,等了壹歇,卻仍然沒有船影。溫眠連連打著呵欠,正要再回到客棧去睡上壹覺,忽然看到江口處駛來了三艘大船。三人正在納悶,只聽得頭艘船上傳來壹聲洄蕩不息的長嘯。葉思任笑道:“原來是‘松江幫’的兄弟們來了。”溫眠道:“這湯六來的正好。”修流道:“他們如何知道我們在這裏?”溫眠道:“那臭豆腐阮香是個多嘴的人,他早已將我們的行蹤告訴湯六他們了。”
葉思任嘬口壹嘯,那三艘船都朝岸邊靠了過來。湯六最先跳下船,朝三人道:“老爺子,葉先生,修流兄弟,妳們果然在這。快請上船吧。如果馬士英再派人來,我讓弟兄們把他們全都扔到水裏餵魚去!”
三人上了船。湯六道:“我聽臭豆腐說妳們要南下,因此特意趕來相送壹程。陸路跋涉不易,大家還是走水路吧。走水路三天便可以到福州府了。走陸路還得擔當些風險。”
葉思任道:“湯六哥,妳留壹條船給我們便可以了。此次因是秘密行事,船多了,只怕招人起疑。”湯六道:“如此也好。那就讓我壹個人陪老爺子跟先生和周公子南下便是。眼下江浙閩壹帶海路全被鄭家控制著,那鄭芝龍可不是好惹的。”葉思任笑道:“我們避開他們便是,這事就不必相煩湯六哥了。另有壹事只怕還要麻煩壹下湯六哥。朱舜水先生正在蕪湖那邊,妳最好能帶些弟兄去那裏幫襯壹下。倘有變故,也好有個照應。”
湯六道:“我這就回去安排壹下。”他叫了兩個船夫留在船上,又從另兩艘船上擡了幾擔酒菜過來,然後便離去了。
溫眠笑道:“沒想到葉老弟跟酸辣湯也混得廝熟。”葉思任笑道:“在江湖走的日子多了,朋友也多。我與六哥原是酒友,後來是棋友,現下只怕要成患難之交了!”溫眠與修流聽了這話,都默然無語。葉思任又笑道:“老爺子帶大的‘四菜壹湯’,個個都是人樣!” 溫眠聽了這話,板著的臉,忍不住松馳下來。
七十三 那船走了壹天多,快到溫州時,壹直在昏睡的溫眠,突然醒轉過來,問道:“是不是到溫州了?”船夫說是。溫眠馬上翻身起來,來到船頭,望著岸上,呆立了半個多時辰。修流問道:“師叔,妳怎麼陡然精神起來了?跟平日裏判若兩人。” 溫眠道:“妳看那岸上,便是我的老家。五十年過去了,我卻再也沒有回去過。”說著,臉上忍不住垂下兩滴熱淚來。
那天溫眠壹直都沒睡下。他靜靜聆聽著船外的濤聲,似乎壹下子蒼老了許多。
半夜時分,船慢慢駛過了浙南,進入福建海域。修流離家越近,心裏越是難受,多了幾分悲切。他睡不著覺,便拿了壹壺酒到船頭上坐著,望著海面,看著月下波光粼粼,心潮澎湃。 突然,正在掌舵的那個船夫指著前面海上的壹些黑色物體,跟他說道:“周公子,前面水上漂浮著很多屍體,會不會出事了?”
修流凝神壹看,果然見到船只前面有十幾具屍體漂浮著。他要船夫將船駛到那些屍體旁邊,看個究竟。船夫看了那些屍體道:“周公子,這些人的裝束象是東洋人,這些屍體象是都剛落水不久。他們可能遇上海盜了。這壹帶正是海盜出沒的地方,說不定這些海盜還在附近,我們也該小心為是。如果湯老大在的話就沒事了。”
修流進去叫了葉思任出來。葉思任看過那些浮屍,不覺皺眉道:“這些屍體身上還沒有臭味出來,看來剛死去不久。海盜說不定就在左近。咱們得趕緊去看看這些屍體中,還有沒有活口。”
兩個船夫拿了竹竿鐵鉤四處鉤著。鉤到壹具屍體的時候,那屍體突然悶哼壹聲。壹個船夫便拿了根繩子,跳到海裏,綁在他身上,葉思任用力壹曳,將那人拽到船上。那人嘴裏吐出幾口臟水,醒了過來。
修流看了那人的臉,吃了壹驚。那人的臉雖已被海水漂白了,但他還是認出了他。那人便是由尾。
由尾壹見到修流,猛地抓住他喊道:“權兵衛,我咬死妳!妳還算是個武士嗎?!妳這下作的小人!”說著,抓住修流的手臂便咬將起來。葉思任忙點了他的穴道,道:“流兒,這人是誰?他在水上漂了兩天,神誌已經有些不清楚了!”修流道:“他便是鼎木川先生的二徒弟由尾。不知他如何到了海上。”
葉思任聽了,便用內力逼進由尾的“天池”,“梁門”二穴。不壹會兒,由尾又吐水鬥余,神誌也慢慢開始清醒了過來。修流去拿了壹壺酒來,給他喝了。修流問道:“由尾君,妳這是怎麼回事?都差些要葬身魚腹了。”
由尾喝了幾口酒後,氣色稍微好了些,便簡略說了壹下他落難的經過。
原來,由尾自從在鼎木丘處得知趙及所說的,鼎家的古劍藏在閩中的陳知耕手裏之後,便背著鼎木丘,獨自帶了十幾個手下,從松江府出海,往閩海飄蕩而去。在海上卻突然碰上了海盜。然而更讓他吃驚的是,權兵衛壹行人也在海盜隊伍中,那權兵衛斷了壹只手臂,但是手下仍然有壹幫人跟著。由尾與由尾他們周旋壹番後,才知道這批海盜,原是橫行於閩浙與日本九州壹帶的海上梟雄鄭芝龍的船幫。權兵衛跟他們早有聯系。那天由尾他們受到了上百人的圍攻,最後都落入海中。結果除了他之外,與他同行的十幾人無壹生存。
由尾道:“修流君,看在妳我在焦山相識的份上,妳就給我壹艘船,讓我飄流回九州島去吧。要不,妳就再把我扔到海裏去算了。”
修流看了眼葉思任。葉思任笑道:“流兒,妳自己看著辦吧。”
修流想了壹下,最後還是把由尾留在了船上,照顧著他的飲食。溫眠見了由尾,冷冷地不置壹言,他還記得當時由尾擅自打開他為細柳設的龕臺的事。他偷偷跟葉思任道:“葉老弟,我這師侄修流是個喜歡惹麻煩的人。這由尾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船駛出後不久,眾人突然看到有壹只由十來艘高大的船組成的船隊,正自東方往這邊駛將過來。由尾壹見之下便驚叫道:“這是海盜船。海盜們又來了!”葉思任與修流對望壹眼。葉思任道:“流兒,過會倘有閃失,妳壹定要力爭逃出去,去見懸念道長,不可猶疑!”
船夫駕船繼續南行,那船隊卻逼了過來。只見第壹艘船上,壹人拿著壹面旗子揮舞了幾下,船夫跟葉思任道:“先生,對方要我們的船馬上停止前進。”葉思任道:“不要理他!繼續往前走。”
那船隊來勢甚猛,看看只有十幾丈距離了。第壹艘船上壹個人站在舷邊喝道:“識相的快把船停下,不然我們就把妳們撞翻了,讓妳們到海裏餵魚去!”船夫只好把船停住了,大船上馬上扔下壹根大繩子來,船夫系好了。
葉思任看覷了壹下那大船,忽然間拔身而起,躍上壹丈多,然後在船壁上蹬踢壹下,又上躍了壹丈多,那船約有四丈多高,他騰越幾下,身子已站在了船頭上。修流見了,也是在船壁上借勢幾下,上了大船。
船頭上擺列著十幾個執掌著兵器的武士,他們見到葉思任兩人上得船來,都作勢要撲將過來。此時,只見船艙中走出壹個人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來,將那些人喝住了。那年輕人朝葉思任跟修流拱拱手道:“在下姓鄭,名成功。二位武功如此之高,卻不知是何方高人?”
葉思任笑道:“原來是鄭公子。我們只是過往的客商,不知公子攔截我們船只,事出何因?”那鄭成功笑道:“如今滿洲人已將侵入江南,我奉家父之命巡海,所有過往船只,都要檢查,以防滿洲人滲入閩中!”葉思任冷笑道:“口氣倒是不小。這麼說,令尊便是鄭芝龍將軍了?”鄭成功道:“正是!”
葉思任道:“在下壹行要經過閩海去到福州,還望鄭將軍放行。”鄭成功道:“所去何為?”葉思任冷笑道:“難道連這壹點也要告知於妳嗎?我們是茶商,自然是去買茶的。”鄭成功道:“既是茶商,便得聽從我們的檢查。在海上,是我們說了算!”
修流在壹邊早已聽得不耐煩,這時猛然拔出劍來。那十幾個武士壹下子都持刀向他砍來。修流驟然使了壹招“滿樓紅袖”,只見壹陣風過去,那些人的兵器全都掉落在地。鄭成功見了,暗下裏叫了聲好功夫,他笑道:“兩位到底是誰,看來不會真正是茶商吧?在下願聞大名?”
葉思任道:“在下嘉定葉思任。”修流道:“在下戴雲周修流。”
鄭成功還未答話,只聽得船艙中有人擊掌笑道:“妙極妙極!沒想到能在此處得逢葉先生,還有這位周家的小老鄉。”話聲方落,只見船艙中走出壹個六十左右的老頭來,面瘦身長。葉思任見了,錯愕道:“這不是道周先生嗎?妳如何在此?莫非也是被劫持來的?”
那老頭名叫黃道周,是福建漳州人,以前在江南設館授學時,跟葉思任有過壹面之交,兩人曾在壹起切磋過經學。他的書畫也是當世壹絕,名聞海內。此時他執起葉思任的手,笑道:“葉兄,請借壹步說話。”葉思任笑道:“黃先生,上次在下向先生求畫,先生還欠在下壹紙筆墨之債呢!!”黃道周笑道:“這話好說,得閑時便為葉兄塗上幾筆。這筆債也是債。”兩人壹起入艙去了。
鄭成功對修流拱拱手道:“原來仁弟便是在揚州城裏大敗滿洲人的周修流小將軍。在下聽過妳的故事,曾熱血為之賁張,仰慕的緊。”他吩咐左右擺上酒來。鄭成功先敬了修流壹杯,道:“如蒙周仁弟不棄,我們何不壹起來幹壹番轟轟烈烈的大事?妳我倘能聯手,定然能使大明中興事業有望!大丈夫當金戈鐵馬,醉臥沙場,方為快事!”
修流聽了,把著酒杯的手顫抖了壹下。這時他開始認真地打量起眼前這個只比自己大上兩三歲的年輕人,他看到了他眼神中的自信與倔強。於是他將酒壹飲而盡了,熱血上來,道:“在下願聞鄭兄的謀略。”
鄭成功幹掉壹碗酒,道:“不瞞周仁弟,我們鄭家深受明朝大恩,家父原在這海上做些沒本錢的生意,後來受了朝廷招安。在這東海上,我們鄭家頗有壹些勢力。那些滿洲人不諳海戰,到時必將為我船隊掣肘。到時仁弟如能在陸上配合,妳我水陸並進,形成犄角之勢,先穩定江南,再傾江南之人力,物力,舉師北上,到時定能克復中原!”
修流聽了,覺得這鄭成功的話,很有壹些道理。他說道:“以鄭兄之見,滿洲人不久即將渡江,平略江南。江南壹失,何來中興基地?不如眼下便移師北上,何必眼看著江南落入滿洲人之手?”
鄭成功大笑了,道:“我們如今是在靜觀其變。滿洲人壹過江來,我們的水師便可以北上,進入長江,抄他們的後路。”修流道:“那麼為什麼現在不就將妳們的水師移進到長江口防禦呢?”
鄭成功端起酒碗笑道:“只是時機還沒到而已。我們鄭家可不想為朱由崧跟馬士英這等人去賣命!跟他們這些人合作,無疑是惹火上身。”修流想了壹下自己這壹年來的事,無話可說了。他與鄭成功幹了壹碗,道:“只要是為了國家的事,鄭兄到時打個招呼,在下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突然,下面的小船上又飛躍上壹個胖大的老頭來,他的身手之快,讓鄭成功大吃壹驚。修流看了,正是溫眠。溫眠伸了個懶腰,朝艙內高聲說道:“黃兄,妳裝什麼邪乎?快給我出來罷,當年妳在我‘棲涼別院’住了三天,這份人情到現在還沒還呢!”
只見那黃道周跟葉思任笑吟吟地從船艙中走了出來。黃道周笑道:“溫兄終於睡醒了?當年我給妳題了‘棲涼別院’四字,難道還抵不上妳那三天的酒飯嗎?!”溫眠道:“黃兄,老夫不是醒了,而是睡不下去了。妳們現在在搗什麼鬼?十幾艘大船的在海上大搖大擺的,莫非妳放棄了文章經學不做,反做了海盜不成?”
鄭成功聽了這話,不覺皺了壹下眉頭。
黃道周笑道:“溫兄,說句實話,如今這海上便是鄭家他們的天下,我們還做海盜幹什麼?!溫兄這趟也要去福州嗎?”溫眠道:“正是。我想去拜會壹下我的師兄陳知耕。”黃道周道:“如此,咱們正好同路。大家今夜好好聊聊,壹醉方休。”
忽然,下面小船上的兩個船夫大叫了起來。眾人擁到船舷上壹看,只見那由尾已將系住小船的繩索壹劍斬斷,小船正向遠處漂流而去。鄭成功正要下令開船追上去,修流道:“鄭兄,讓他去吧。此人是九州來的日本武士,雖不是個爽快人,不過與在下也有壹面之交。”
說著,他從背上取下那張硬弓來,搭上箭,嗖地壹聲射將出去。那小船已離去數十丈,只停噗嗤壹聲,小船上的風帆登時嘩啦壹聲降落下來。
眾人都吃了壹驚。黃道周拿過修流的那張弓仔細看了壹下,問道:“周公子,聽說令尊節公大人已經過世了?”修流默然無語。黃道周撫弓長嘆壹聲。 大家便相邀著坐下喝酒。酒喝到很好的時候,黃道周起身道:“大家都不是外人,今天我願給諸位引見壹位貴人。”說著,他起身進艙去,隨後扶出壹個溫文儒雅的中年男人出來,說道:“諸位,這位便是唐王,前些時因在難中,倉促避入海上,正好為我們所救,如今我們要護送他到福州去,相機行事。”
那中年男人朝眾人拱了拱手,道:“孤便是唐王朱聿鍵。”說完這話,他便冷冷地入座了,不置壹詞。
修流看了眼葉思任。葉思任笑對溫眠道:“溫老爺子,妳有何話說?”溫眠笑道:“葉老弟,還有什麼好說的?咱們還要趕到福州去做筆大買賣呢!”黃道周笑道:“不知是何買賣?是烏龍茶還是鐵觀音?!”葉思任笑道:“這筆買賣在成交之前,卻不好露出話口。” 壹天後,船隊來到了福州馬江口。葉思任三人先下船去了。鄭成功緊緊拉著修流的手道:“周公子,這些日子,我們都在福州,仁弟但凡有事,便與我們聯系。但願仁弟別忘了共同殺賊的話!”修流道:“那些話我自然銘記在心。”
修流三人沿著馬尾鎮走著。那天正是端午,看那烏龍江上,龍舟競渡,江兩岸喝彩聲喧嚷不斷。修流三人看了壹回,溫眠困意上來,便催促著要上路。
修流去叫了輛馬車。福州難得好馬,那馬壹看就是匹駑馬,疲沓不堪,走了兩個多時辰,才到得福州城裏。修流心想,姐夫這壹路上其實都是在順著溫眠的意思,不然,此時他們恐怕早已到得盤雲縣家中了。但他心裏又不好說得出來。他覺得,姐夫的為人,真是面面俱到,無可挑剔,難怪在江湖上四處都是朋友。
修流看溫眠壹付昏昏欲睡的樣子,便想找家客棧歇下來。葉思任卻道:“我看今日城中兵馬來來往往,似有變故,我等還是連夜趕到周家莊為好。”修流還在猶豫,溫眠道:“咱們三人倘徒步而行,明日當可到得盤雲縣了。”葉思任笑道:“老爺子,今日我便與妳比試壹下腳力,如何?”溫眠伸展壹下身子,笑道:“葉老弟,老夫已有數十年沒有舒展過筋骨,這便先行壹步了。”
話聲方落,人已失蹤。葉思任便疾步跟追了上去。
修流跟在兩人後面,翻山越嶺,不覺已走了幾十裏的山路。傍晚時,他趕到路邊兩株古松下,只見到溫眠跟葉思任兩人,正在那裏歇息。葉思任笑道:“流兒,妳的輕功已經相當不錯了。須知前導者可以隨心所欲,而跟進者卻得費些周折。躲人容易跟人難。”
溫眠笑道:“葉老弟,既然老夫快了壹步,那麼便先請老弟上我師兄陳知耕那裏坐上壹會。”說著,摔手就要走。葉思任跟修流道:“流兒,要不我們便陪溫老爺子先去壹趟陳家莊?”修流此時已是歸心似箭,他忍淚笑道:“既是如此,姐夫,妳跟師叔先去陳家莊吧!我得回家去,父母的棺櫬,尚未安葬。”
葉思任聽了這話,心頭壹緊,便朝溫眠拱手道:“溫老爺子先請自便,咱們改日再會。我得先去周家莊幫忙料理壹下嶽父的喪事。”
溫眠想想道:“既是如此,我們還是壹起去周家莊吧。多年之前,有壹次節公在去陜西的路上,差點命喪於我的劍下。節公是個踏實嚴謹的人,沒想到晚來竟遭宵小所害!老夫理當上門拜吊。”
七十四
三人到了周家莊,來到周府門外。修流遠遠望見那高大的院墻,早已淚流滿面了。只見夕陽下,那塊“高風亮節”的牌匾,已經顯得有些剝蝕了。
三人來到大門口處,卻見門前臺階上,坐著壹個中年男子,披頭散發,全身上下臟兮兮的,臉上掛著古怪的笑容。溫眠看了,皺著眉頭道:“葉老弟,這人的心誌已然失常,卻不知是何人?”
修流與葉思任走上前去,察看了壹下那人,只見那人鼻子正中有壹顆大黑痣。修流與葉思任對看壹眼,忍不住悲從中來。葉思任問那人道:“請問閣下可是姓周嗎?”那人白了他壹眼,突然間哈哈大笑起來道:“我不姓周誰姓周?”葉思任又問道:“請問妳是周修洛周二哥嗎?”那人站了起來,打量了壹下他道:“誰是周修洛?妳又是誰,來管我的閑事?!”
修流情不自禁抱住他道:“二哥,我是修流啊!妳什麼時候回來的?妳這是怎麼了,二哥。”那人推開他道:“妳小子是誰?誰是妳二哥?我全家人都死光了。妳不會是張獻忠那龜兒子派來抓我的吧?”說著,他突然向溫眠撲了過去,抓住他的衣領,叫道:“張獻忠,妳這王八蛋,我羅汝才做鬼也要咬死妳!”
修流見了,蹲了下來,抱頭痛哭,他知道,他的二哥,如今應該算是他的二叔的周修洛,已經瘋了。溫眠出手點了周修洛的穴道,扶他坐了下來。周修洛象是鎮定了壹些,葉思任問周修洛道:“二哥,妳是怎麼從川中回來的?”
周修洛喘著粗氣,伸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眾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修流於是扶著他進了府門,卻見府裏上下,收拾得幹幹凈凈的,壹塵不染。這時溫眠嘆口氣道:“流兒,妳叔父心智已失,卻把這大堂上下收拾得幹幹凈凈。他的心中,定然是異常想家的了!真是難得。”
修流到了廳堂上,便搶著先去查看父母的棺櫬。到了後堂,卻發現父母的棺櫬已然不見了。他大吃了壹驚,便出來叫上葉思任壹起進後堂去。葉思任想了壹會道:“妳走的時候已經將後事跟莊裏人家安排了,他們自然會看守著靈柩,不會有人來動過的。想來是妳叔父已經將棺櫬給埋了。”
修流便去召喚了幾家莊戶來,莊戶們見修流回來了,都拉著他的手,抹著眼淚。當修流問說,周修洛是不是將他父母安葬了時,莊戶們都面面相覷,都說不明就裏。
修流於是又去問周修洛。周修洛只是搖頭,壹會兒指指天,壹會兒又指指地。修流三人都不知道他的意思。
修流心想,憑著周修洛壹人,是定然難以將父母的棺櫬埋掉的。而莊戶們又都不知道此事。看來其中必定有些蹊蹺事。而這中間可能只有懸念道長知曉內情。
於是他跟葉思任道:“姐夫,晚上我要給爹娘守靈,妳跟溫老爺子隨便找個房間住下便了。”他讓莊戶們去安排了些酒菜過來,大家吃了。
修流到了“迎風樓”上,默默地坐了兩個時辰。夜已深時,他獨自步出莊外,卻見那周修洛正坐在月下,口中念念有詞,壹付癡呆的樣子。修流見了,心裏壹酸,便往後山走去。
那天晚上月亮如鉤,山路撲朔迷離。但是修流憑著以前的印象,很快便來到了後山上。
到了山上,他回頭壹望,只見群山茫茫,都在半明半現的月色中。他信步便往山深處走去,經過王繪筠那處墓地時,他想起了在金山寺時,雪江大師告訴他的懸念道長跟王繪筠的故事,只覺得人世中的恩怨,真是壹言難盡。他走近墓地,扶摸著上面周獻的題銘,想到墓裏埋葬著的,正是懸念道長的舊情人,心下不覺感慨萬千。
壹個多時辰後,他來到當初練功的那個山洞前。這時,他想起了斷橋跟黑旋風,放眼四周,覺得身影有些孤單了。
他來到了懸念觀,只見觀裏漆黑壹片。他在觀前扣門三下,卻不見有人回應,心想道:“懸念大師跟那小道士是不是睡著了?”
過了壹會,只聽得觀門“呀”地壹聲開了,門後探出壹個腦袋來,修流看得仔細了,便是當初見過的給懸念道長念書的那個年輕人,也就是七皇子朱壹心。
那朱壹心認出了修流,忙把他讓進觀裏,掩上觀門,在堂上點起蠟燭。修流問起懸念,朱壹心道:“前些日子,道長又入深山雲遊去了,讓我在這裏看守道觀,茶樹,還有那些猴子。不知道他老人家什麼時候回來。”他接著笑道:“道長雲遊去了,我倒清閑了下來。壹個人處在這深山老林中,真是難得的愜意。”
修流笑問道:“妳還要給道長念書嗎?”朱壹心笑道:“我現在自己寫書,然後念給道長聽,道長說我這壹年下來,終於有些長進了。”修流笑道:“妳都寫些什麼書?”朱壹心道:“已經寫了兩部了,都是寫以前宮闈中耳聞目睹的那些雜事。壹部叫《東宮探秘》,寫的是天啟年間皇宮間的壹些瑣事,包括‘三大疑案’什麼的,都是小時候那些老宮女老太監告訴我的。壹部是我自己編撰的,書名叫《念奴嬌》,道長聽了後,大加贊賞。” 修流心下感嘆壹番,問道:“殿下,妳還記得當初送妳入閩來的那個茶商葉思任嗎?”朱壹心道:“當然記得,當初就是他不遠千裏送我到這裏來的。沒有他,我現在只怕連命都保不住了。”修流道:“他現在就在山下我的家中。”
朱壹心道:“我已經聽道長說過,妳爹爹因了我的事,已然命喪黃泉,我欠妳們家的太多了。我何德何能,居然讓這麼多人為我去操心,喪身?!所以我現在已定下心來,決意遺世獨立,跟懸念道長學點活法,也不枉了此生。妳也不要當我是那個煩人的殿下了,這名號聽起來讓人傷神。修流兄弟,我覺得,妳們該把我們朱家給忘了,因為連我父親都上吊死了。這樣我活下去,可能會更舒心壹些!”
修流嘆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是朱兄,妳心裏應該明白,我們周家的人為什麼要去為妳朱家而死?!那是因為我們都需要壹個人在那擺設著,大家敬重他,共同維持著各自的利益。俗話說,國不可壹日無君。眼下弘光皇帝已經走避蕪湖去了,後事如何,不得而知。妳如果不出來撐持這江南的殘局,眼看著大好河山便要落入滿州人之手了。”朱壹心聽了,低頭不語。
修流道:“葉先生他想跟妳見上壹面,有幾句話想跟妳說。”朱壹心道:“既然葉先生要見我,我便不能不下山了。但倘是讓我去做皇帝的事,便沒有周旋的余地。我是好不容易才逃離宮廷的,自然不想再回到那種地方去,做自家不喜歡做的事。妳看看我父皇,我能不寒心嗎?!當年父皇曾經跟我說過,說他是生錯了人家。他日夜操勞,寢食不安,肝火旺盛。尤其是到了在位的最後幾年,脾氣變得異常暴躁。我見過他吐過幾次血,這樣的皇帝,當起來有什麼意思?!”
修流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番話來。不過往細處壹想,卻不無道理。
兩人連夜下得山來。那朱壹心走不慣山路,又是在夜間,走起路來跌跌爬爬的。到得周府時,那溫眠早已在廂房中深睡了。周修洛卻不知了去向。
葉思任卻還呆在“迎風樓”上,對著壹盞孤燈,慢慢翻著書。他見了修流道:“流兒,半夜三更的,妳上哪兒去了?是去了陳家莊嗎?”
修流便將朱壹心帶進屋來。朱壹心見了葉思任,突然便跪倒在地。葉思任慌忙將他扶了起來,道:“原來是殿下來了!”
兩人寒喧過之後,葉思任笑道:“殿下,這時該是妳出山的時候了!當初讓妳呆在這深山野林中,便是指望好有個出頭之日,請妳來收拾這幾萬裏的舊山河。”朱壹心茫然道:“葉先生,妳不要稱呼我殿下了!如今我已經是壹介平民,安於平淡。我眼下在山中過的好好的,幹嘛要出山去,再去過那種鎖閉的日子?!”
葉思任聽了這話,吃了壹驚,道:“前些日子我帶殿下到這裏來,過著清苦的日子,也是迫不得已。殿下如今倘若不出山去,這半壁江山,如何收拾?”
朱壹心冷笑道:“葉先生,想做皇帝的人多的是。象李自成,張獻忠,羅汝才,滿洲人,不就覬覦著我父皇座下的那張椅子嗎?葉先生,我此時的心境,已經很懶散了。方才我已經跟修流說過這話。我們壹家人落得如今的下場,妳們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用血才換來的如今的清醒,難不成還要將我這條命也給搭進去?!反正我是再也不想去當什麼皇帝了,誰要當就讓誰當去。我可以把玉璽交給他。”
葉思任聽了朱壹心說的這些話,心下有些震驚,也是壹涼。他沒想到這朱壹心在出世的觀念上,比他來得還要堅決。於是他嘆口氣道:“殿下,這事只怕由不得妳。誰叫妳是先皇的兒子,大明的貴胄呢!妳不出來承當這中興的重任,還有誰人來替代妳?妳還記得為妳殉難的周修涵,周原則,還有節公等人嗎?妳切莫讓天下人心寒!”
朱壹心苦笑道:“葉先生,我自幼生長在宮中,只知道琴棋書畫,於這治國之事,卻是外行。這大明王朝,豈是我壹人能扶得起來的?這事不必再說了。”
葉思任看了眼修流,長嘆了口氣。他覺得,當初倘如真的下得了手,殺掉朱壹心,然後以修流掉包做七皇子,如今這事便好辦多了。看來這朱壹心還真是扶不起來的劉阿鬥。於是他想到了那個正在福州的唐王朱聿鍵,心下淒然壹笑。他看他那付儒雅的樣子,也不會是什麼能成大器者。那人壹看便不是個能擔承天下的人,卻滿臉的清高與拒人千裏之外的姿態。他隱約覺得,這半壁江山,就跟朱壹心壹樣,已經扶不起來了。看來明朝的氣數真的已盡了。
三人在樓上深談著,過了醜時,卻突然間聽得屋外有人長笑壹聲。修流矍然拔劍而起,開門壹看,只見昨日剛見過面的那老頭黃道周正站在門外,面帶微笑。黃道周道:“君子不強人所難。葉先生何必自討沒趣?”
葉思任冷笑道:“黃先生壹路上相跟到此,連個招呼都不打,適才又在屋外竊聽良久,黃先生此舉,未免與妳的平時作為大相徑庭,太不光明正大了吧?!”
黃道周慢慢進得屋來,笑道:“黃某是適才才到周府的,並沒有跟蹤妳們。不過,葉兄將殿下藏於這深山中達壹年之久,不是更不光明正大了嗎?!”葉思任道:“這麼說,黃先生果然已聽到我們說的那些話了?”
黃道周道:“妳們說的話,我聽不聽其實都無關緊要。但大明的皇統,卻不能由壹個不負責任的人來承繼的。想必對這點,葉兄心裏比我還要清楚!”
葉思任看了壹下朱壹心道:“那麼,黃先生對那朱聿鍵就真有把握了嗎?須知在這種事上,壹失足便成千古恨!如今必須有個鐵腕人物出來支撐局面,國祚才能中興。唐王他是這種人嗎?”
黃道周嘆道:“其實,我也只是在勉為其力而已。這次若不是唐王誠意相邀,老夫倒是很想回閩南家鄉,開壇講學,何必出入於輕淡如煙的功名之間?那鄭家父子在海上的勢力,葉兄又不是不知。從長江口到閩海壹帶,除了‘松江幫’勉強可與之比肩之外,他們已經沒有什麼對手。而閩中多山,與外面隔絕,要出戰,只能靠水路。但願我朝能假借鄭家的勢力,以圖中興。現下只要請七皇子讓出玉璽來,唐王在福州登基之後,將之號令四方,則我大明帝國的恢復,便指日可待了。那時大家都是中興功臣,淩煙閣上,自然少不了葉兄。這個葉兄但請放心。”
葉思任道:“葉某可沒有上功勞簿的興致,倒是很想與先生談論文章考據。先生的樸學功底,當今沒幾人能望妳項背的。”黃道周撚須微笑道:“文章都是死的,學問卻是活的。”
修流這時冷笑著對黃道周道:“周老先生,倘若朱兄真的讓出了那玉璽,那他就性命難保了!”葉思任聽了這話,微笑著點了點頭。他覺得,此時的修流,比他想象的要成熟的多了。
不想朱壹心卻從懷裏掏出壹塊印綬,重重敲放在桌上,說道:“這勞什子便是玉璽了,葉先生,周先生,還有這位黃先生,妳們拿著便是!”
黃道周見了那用黃帛包裹著的玉璽,忍不住驚笑壹下。他正要伸出雙手去拿那玉璽,葉思任卻壹把按住他的手道:“黃先生請慢。先生知道這玉璽的份量嗎?”黃道周楞了壹下。葉思任道:“我大明立國至今二百七十六年,黃先生請掂量壹下,妳跟鄭家父子,還有唐王,真拿得起這顆玉璽嗎?!”
黃道周聽了這話,慢慢縮回了手。他對著玉璽凝想了良久,突然嗵地壹聲便朝朱壹心跪了下來,隨即淚流滿面了。朱壹心吃了壹驚,不知所措。黃道周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劍,二話沒說,喀嚓壹下便將自己的左手拇指斬斷下來,隨即點了自己左臂上的幾處穴道,而後臉色蒼白地以右手執拿起還在淌血的左手拇指,異常盛重地遞給了朱壹心。葉思任跟修流都看得聳然動容了。
朱壹心哪裏敢去接?他大驚道:“黃先生,妳把玉璽拿去便是,何必如此自殘?!我從小就欣賞妳的字畫,妳斷了手指,今後如何寫字作畫?”黃道周落淚道:“殿下,微臣可以沒有自己的軀體,但是微臣卻不能沒有大明!我黃道周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區區微命,算得了什麼?!文章字畫,都是身外之物,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葉思任與修流見了,心下感慨萬分。朱壹心捧起玉璽,抖抖縮縮地交給了黃道周。
這時,樓下有壹人慢慢走上樓來,慢條斯理地說道:“黃老兄,妳這苦肉計演得也真是煞費苦心了!就憑這壹招,妳既可以換得玉璽到手,又在朱聿健面前立了壹大功,表白了自己的忠心。此後就連鄭家父子也不敢小瞧於妳了!妙,妙哉!”
修流跟葉思任道:“原來我溫師叔沒睡著。”葉思任笑道:“這種時候,他要能睡著的話,這世上的人都可以睡上好覺了!方才我還以為在門外竊聽的人是他老人家呢?”
溫眠踱進屋來,拿起黃道周的那根斷指,放在手中看了看,道:“早些年,我在江湖上自號‘血雨腥風’,但是做事還沒有殘酷瘋狂到黃老兄妳這種樣子。黃兄,妳連自己的命都不愛惜,這般做賤,妳還能舍身去復國嗎?實際上,在妳的想法中,功名榮譽更甚於妳的生命。只是可惜了這壹只好手指!倘若妳方才砍下來的是右手指,那麼這天下就少了字畫兩絕了!妳這是何苦?!”
黃道周笑道:“知我者,睡翁也!但是睡翁只說對了壹半。大丈夫立世,難道不求功名,卻去沈溺於酒色財氣不成?!字畫文章,只是修養與寄托而已,不過沒有了國,這功名也就無從寄托了,因此黃某只想頂天立地,想做條漢子。黃某這輩子生是大明人,死也是大明鬼!”說著,他瞟了壹眼葉思任。
修流道:“師叔,姐夫,朱兄,那麼這玉璽還要給黃先生嗎?”葉思任笑道:“流兒,壹個人連命都不要了,他還有什麼事幹不成的?!更何況是黃先生。”
黃道周哈哈大笑了起來,道:“葉兄這話說的爽快!咱們改日再作長談。但願那時國勢已經有些起色,黃某當與葉兄大醉壹場,然後做畫寫字,共抒平生本事。”
葉思任笑道:“葉某正好還有幾個關於漢代鄭玄的疏解要向先生請教。”
黃道周又朝朱壹心跪拜了壹下,便拿著玉璽走了。葉思任跟朱壹心道:“朱兄弟,從此之後,妳的生命便要打折扣了。妳現在只是平民壹個,黃先生是條硬漢子,雖說他不會對妳存有異心,但卻有很多人不把妳當平民看待。妳須記住了,自此之後,妳不能離開‘懸念’道觀壹步。江湖不是妳涉足的地方!”
他頓了壹下,慘淡壹笑道:“殿下,妳以為妳逃出了皇宮,這身心便清靜了嗎?!妳命中宿定已經無處可逃了!便如葉某,冷眼看了這世道十幾年,妳放不下的東西,仍舊還是放不下。”
朱壹心聽了,心下打了個冷噤,道:“葉先生,修流兄弟,我該回山了。”葉思任道:“妳還是等到懸念道長回來後再上山吧。倘若妳再為人所劫持,這局勢不知該如何收拾了!”
溫眠在壹旁冷冷道:“其實,這壹趟我們本都是不該來的。看來我們都不是做大事的人。但凡成大業者,須得心狠手辣。老夫年輕時自號冷雨風,但也是心慈手軟。如今本來已經復蘇的壹腔熱血,卻因為當事人的勘破紅塵,又被凍結了。葉老弟,我明日去會過師兄之後,便回焦山去了。周家的人,死得真是不值得!”
修流聽了這話,眼睛不禁又紅了。溫眠顧自下樓睡覺去了。朱壹心默然無語。修流起身道:“姐夫,現在我該去找我爹娘的棺櫬了。我二哥已經瘋了,懸念道長又不在,父母的棺櫬之著落,著實讓人心下不安。”
葉思任想了想道:“我們現在就下樓去,看看二哥他在幹什麼?”
七十五
三人下得樓去,在府裏找了壹圈,卻不見周修洛的蹤影。那時月白風清,東方將欲破曉。三人來到後院,突然間聽到竹林旁的茅廁裏傳來壹陣低泣聲。修流聽了,便是他二哥周修洛。
修流敲了下茅廁的門,問道:“二哥,是妳在裏面嗎?”只聽得茅廁裏傳出壹陣慌亂的聲音。隨後周修洛開門走了出來。他打了個咳嗽,問道:“幹嘛都圍著茅坑幹什麼?我正在解手呢!看妳們昨晚忙了壹夜,妳們都醒了嗎?”
修流心下正在疑惑,葉思任卻笑道:“二哥真是大智若愚,倒是我們顯得懵懂了!”修流看了眼葉思任,問周修洛道:“二哥,原來妳沒瘋?!”周修洛道:“三弟,誰跟妳說我瘋了?我說過我瘋了嗎?”葉思任嘆道:“二哥若不裝瘋,他的性命也就難保了。關山難越,又值天下大亂,二哥能從川中回到閩中,已是不易。如今在江湖上做人,須得先關照好自己了。不過,二哥這次是連我也給騙過了。”
周修洛道:“我在綿陽府治上,直幹了九年。當初離開北京赴任時,修流還是個小孩,整天只知道騎射武藝。現在終於懂些事體了。”修流笑了壹笑,心下裏熱乎。
周修洛道:“溫老爺子,葉姑爺,三弟,咱們且到爹爹的樓上去說話。”四人來到“迎風樓”上坐下,周修洛問朱壹心道:“殿下,懸念道長回來沒有?”朱壹心道:“估計這幾天要回來了。”修流問道:“二哥壹家在川中可安好?”
這時周修洛眼圈紅了,他哽咽道:“我妻兒全被張獻忠的部眾殺死了。去年冬張獻忠在四川稱逆,我壹家人全被殺死,只剩下我壹人逃出川巴,輾轉東下,後來又跋涉回到閩中,沒想到家裏壹個人都沒有了。只有父親跟姨太太的棺櫬擺在後堂中。我自思我為人子,為人父,卻不忠不孝,不慈不悌,當時便想壹頭撞死。不過,後來還是忍著羞辱,活了過來。”
修流掛著淚道:“二哥為了能在家中為父母守靈,因此便裝瘋賣傻了?!真是苦了妳了!只可惜爹爹不能再見上妳壹面了!”周修洛道:“三弟,我在回家的路上,什麼苦沒吃過?!我做過乞丐,吃過別人的殘羹冷炙,在垃圾堆裏撿過臭魚頭,熬到頭來,不過就是想回到家來,見上老父壹面而已!可是沒想到,老父卻已經走了。”
修流不覺又垂下淚來。葉思任與朱壹心都低下頭去。葉思任道:“二哥,那麼嶽父跟姨太太的棺櫬現在哪裏?”
周修洛道:“這事幸好還是懸念道長幫了大忙。他們都去了他們該去的地方。我想爹爹原先也是這樣想的。”他看了眼朱壹心,問道:“殿下,妳是成祖的第幾代孫?”朱壹心楞了壹下,道:“妳問的是朱棣嗎?好象是第十壹代孫吧。”
周修洛冷笑道:“殿下,我們周家其實並沒有欠妳們朱家什麼,但是兩百多年下來,我們周家的性命,卻都搭在了妳們朱家身上。而妳輕松的壹句‘不想登基’的話,卻把我們周家兩百多年的心血,全都給斷送了。我覺得我們周家冤了!”
修流與葉思任臉色都是壹緊。朱壹心吃驚道:“周先生,這話怎說?”周修洛道:“反正現在該來的人都來了,該走的人也都走了,我不妨帶妳們去個地方。到了那裏,妳們便知道我方才說的那話,是什麼樣的份量了!”
他帶著眾人來到後院,那裏有壹個大石臼,寬約八尺,少說也有兩,三千斤重。修流跟葉思任看了,都有些不解。周修洛道:“這石臼放在我們家已有兩百多年了,從來沒有挪動過。壹是因為等閑幾條大漢無法搬得動它,二是因為我們祖上就曾立過規矩,除非是發生了重大的變故,否則我們族中誰人都不能去動它。說起來,它該算是我們周家的陵墓了,也只有留守周家莊的子孫傳人,才能葬在裏面。”
修流道:“二哥,我卻如何不知這個秘密?”修洛道:“這事只有咱們周家每壹代的長子才知道其中的秘密的。當初大哥在北京,看看局勢危急,便讓個貼身人給我送來壹封書信,我才知道了這事。”
葉思任道:“如此沈重的石臼,幾個人如何挪得動?”
修洛道:“這裏面有個機關,但是只有看守咱們這家的長輩壹人知道,他在臨終前,再將這機關的秘密告訴給下壹個傳人。去年大哥殉難時,不在爹爹身邊,但是不知爹爹為何沒將這秘密告訴三弟?!”
葉思任想到周修涵與修流的父子關系,心下暗自嘆息壹聲。修流自然也猜到了其中幾分緣故,想道:“難道爹爹早已知道我不是他的親生兒子了,因此不願將這秘密告知於我?”於是眼睛便有些濕潤了。
周修洛道:“在這不甚起眼的石臼下面,卻隱藏著壹個巨大的秘密。下面所藏的東西,足夠做重建壹個大明王朝的資用了!朱家如此器重我周家,我周家只好肝腦塗地了!”
修流與葉思任,朱壹心三人聽了這話,面面相覷。三人心裏都在想著,這周修洛到底是真的瘋了,還是在裝瘋?!因為這事有點荒唐了。
周修洛道:“這大石臼的下面,是個洞口,也就是機關所在。”
修流記得,他從北京回來的那幾年,每年秋天的時候,莊客們都圍著這個大石臼舂搗橄欖,而到了過年的時候,莊上男男女女們便圍著這大石臼舂年糕。每當這時,他都要圍在石臼邊,看莊客們操作。那石搗子有上百斤重,莊客們站在長長的木桿的另壹頭,壹踩壹放地搗著臼子,那石臼子卻紋絲不動。
他再看了壹下那石臼,沈甸甸地撂在那裏。看來也幸好有懸念道長的幫忙,不然只憑周修洛壹人的氣力,即使使出吃奶的力氣,卻如何能挪動得半分?。
周修洛道:“大家都不是外人,本來壹齊下去看看原也無妨,只可惜懸念道長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這石臼也只有他老人家能挪得動得了!”
葉思任聽了,跟修流道:“流兒,妳去看看,不知溫老爺子醒了沒有?要是妳我再加上溫老爺子他,咱們三人可能就可以挪開這石臼了。”
修流馬上便去喊了溫眠來。溫眠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起身來先放了兩個響屁,抹了下臉,到了後院,看到眾人正圍著那石臼,脫口便問道:“妳們想舂米還是怎麼的?這種事也要叫我來?不是還有那些莊客嗎?老夫已經有三天沒正兒八經地睡過覺了。”周修洛笑道:“我們是想請老爺子幫個忙,把這個大石臼挪開。” 溫眠打量壹下他道:“周二公子,妳到底是真的瘋了還是假的瘋了?本來以為妳是裝瘋,聽妳這話,怎麼又覺得是真的瘋了?這石臼下難道還埋著什麼值錢的東西不成?”
周修洛笑道:“老爺子,正是這話!”溫眠看了下葉思任,見他正微笑著,於是說道:“好吧,咱們壹起來試試看看。我倒想知道這下面埋的是什麼寶物。”他說著,雙手按在石臼上,推拿了壹下道:“葉老弟,這石臼的底座有些古怪,沈得很,好象是金銀之類鑄成的。”
周修洛道:“不錯,那石臼底盤便是用十成足的黃金鑄成的。”修流聽了,呆了壹下。溫眠道:“妳們周家搞什麼名堂?用黃金做石臼?這黃金看來足有五百多斤重,沒想到這周獻還有這麼多的家產。葉老弟,妳過來幫我壹把。”
葉思任道:“難怪周家祖上要用皇金做底盤。黃金沈實,因此這石臼便不易晃動,這原也是遮人眼目之舉。”修流道:“從我見到這石臼時起,就沒見它晃動過。”
溫眠跟葉思任,修流三人正要去擡起那石臼,周修洛道:“溫老爺子,這石臼是擡不起來的,大家只要用勁將石臼推動,轉上壹圈,那洞口便露出來了。”葉思任三人合力推動那石臼,慢慢轉了壹圈,下面果然露出壹塊大銀盤。那銀盤徑寬約六尺余,上面用小篆鐫刻道:
“六合攸同,萬世壹宗。”
修流細眼看了壹下,見到那落款上寫的是“周長巖”三字,於是想起當初跟朱舜水在馬士英府下秘宮中,見到石墻上羅列的那些名字中,便有周長巖的名字。這時他心下裏有些明白了。葉思任問道:“這周長巖是我大明開國元勛之壹。他的手跡如何落在此處?”周修洛道:“他便是我們周家的玄祖。”
那銀盤後面又有小篆寫道:“凡入此宮者,必先面南朝拜。”眾人琢磨了壹下,覺得只有面北朝拜之理,這裏卻為何要面南而拜?!周修洛見了眾人的神情,道:“大家進去後看看便知道了。”說著,壹頭便朝南方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拜了九拜。
修流與葉思任也跪下了。只有溫眠跟朱壹心兩人站著。周修洛跟修流道:“三弟,妳將手按在周長巖三字上,然後將銀盤轉上壹圈。”修流照著做了,那銀盤便轉動起來。
這時,只見銀盤下面,出現了壹個黑深的地下宮室。修流驚訝萬分,問周修洛道:“二哥,這是怎麼回事?我在這家裏呆過了七年多,怎麼壹點都不知道這下面的秘密?”溫眠冷笑道:“三弟,誰會想到石臼下面會有什麼秘密呢?!”
眾人慢慢沿著洞口下的石階走了下去,走了約有三丈多,到得底下的暗室。周修洛拿出火摺點著了暗室四周的燭火。眾人在亮光中打量了壹下暗室,都大吃壹驚。只見室中擺放著三十多具棺木,有的館木已然腐朽,棺中骷髏平穩地擺放著。溫眠與葉思任對望壹眼,都默然無語。周修洛道:“眾位看清了,這些棺木中裝殮的,都是我的先祖輩們。他們為了看守這座墳墓,連死了之後,還得在這裏陪著。我們周家對朱明王朝,不可謂不忠心耿耿!” 這時修流看到了他父母的兩副棺櫬,壹下子便撲了上去,泣不成聲。周修洛道:“兩個多月前的壹個月夜,適逢我娘祭日,我到後山上拜祭娘親,正好碰上了懸念道長也在那裏。我們聊了壹夜,後來道長便送我下山來。”
修流想起前些日子雪江大師跟他說的他爹爹跟於松巖和王繪筠的故事,心下又是傷悲,又是感慨。
那朱壹心也在周獻的棺前跪下了。周修洛冷冷道:“朱公子,妳別行這個禮了。這秘宮中埋葬的壹個人物,其實正是妳祖上的仇人!”朱壹心吃驚道:“我祖上的仇人?他是誰?”
葉思任道:“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埋在這地宮中的,可能便是本朝太祖的嫡親孫子建文皇帝。難怪那銀盤上寫著,要入宮者面南朝拜。”溫眠道:“自‘靖難之役’後,關於建文皇帝的歸宿,有種種傳說,沒想到他卻是葬身於此處。”
朱壹心道:“如此,我該回避壹下了。”周修洛道:“且慢。殿下,這兩百年的恩仇,再牽連上我們壹家幾輩的人,這些恩怨妳回避的了嗎?”
修流道:“二哥,殿下想走,妳讓他走便是。這些舊事早已經過去了兩百年了,如今還去提它則甚?!”周修洛道:“三弟,妳不知道其中原委,不要在此說這些閑話!今日我們便要用這朱壹心的肉身,祭奠列祖列宗,還有幾十年不能重見天日的建文皇帝!”
葉思任道:“二哥,難道建文皇帝真的葬在這秘宮中嗎?”修流看了壹下那宮室中的布局,心下猛然壹醒:這秘室的布局,跟那馬士英府下的壹模壹樣。按照陽光的取向,還有他們在銀盤上看到的面南而拜的字樣,那麼,他們現在所處的正是八卦宮中的艮位。
於是修流跟葉思任道:“姐夫,二哥,師叔,我們現在正在八卦宮中的艮位。”葉思任道:“妳如何看得出來?”修流道:“我是聽朱先生說的?當時我們在南京的齊泰舊府發現了與這個秘宮布局壹樣的地宮,便留意勘探了壹番。”葉思任點點頭道:“面南而拜,那麼兌位該是入口了。只要進了兌門,便可壹見分曉。”
修流在兌門位上猛擊了壹掌,那門嘭然開了。溫眠道:“這秘宮裏的結構,看來比老夫的‘殘雲閣’還要復雜些。”
眾人正要進門去,突然溫眠凝神聽了壹下,道:“各位,此時似乎正有十幾匹快馬,朝這莊上這邊馳來。騎馬的人,聽來似乎都是練家子。”葉思任忙貼耳在墻上,細細聽了壹下,道:“果然是如此。卻不知來的是唐王的人呢,還是陳家莊陳老爺子的人?或者是馬士英跟熊火的人?”
修流道:“如此,我們當趕緊上去,以應付不測!這地宮以後再探不遲。”
眾人上了洞口,將石臼挪回原處。葉思任道:“在來人是敵是友未弄清前,最好還是二哥先出去莊外應付壹下,到時也好殺敵人個措手不及。” 周修洛笑道:“反正莊裏的人都以為我瘋了。瘋子好辦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