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壹
鐵巖,大麻跟船上的水手喝過了水,精神足了。船只在海上又行駛了半天,到了寧波。眾人下船去補充了壹些給養,隨後又找了個酒家,要了幾樣酒菜。這時天色還早,眾人都想在市鎮上走壹走,相約好天色昏將下來的時候,壹齊到渡口會齊,然後趁著順風趕路。
那大麻獨自壹人,上當地最有名的幾家古玩店跟書肆去了。修流要去打聽馬士英的下落,便在大街小巷閑逛著。鐵巖則去了城外的幾處寺廟進香。
那寧波城商業發達,車馬輻輳。修流問了數十個人,眾人都不知道馬士英是誰。修流有些失望,便沽了兩壇酒,先回了渡口。他正要上船時,突然見到壹條熟悉的人影,正在跟旁邊壹條船上的兩個船夫討價還價,聽他們說話的意思,好象是要買船出海去。兩個船夫要價很高,那人卻在拼命地殺價。
這時,修流見了那人的身影,他的熱血壹下子湧上了腦門。他慢慢走近那人,輕輕說道:“趙管家,妳想要出海逃走,避開仇家,不如上我的船來?!”
那人便是趙及。這幾天浙杭壹帶,四處都有官文布告在通緝他,他見風聲吃緊,便想逃到九州,沖繩壹帶去,避壹下風頭,待得風聲稍緩後再回來大陸。沒想到卻在這裏碰上了修流。他這壹嚇非同小可,臉色煞白,大小便都發急了。
他結結巴巴地道:“原來是少爺。自從上次‘季鷹樓’別後,又有些日子沒見到少爺了。少爺且讓我去壹趟茅廁,咱們再慢慢聊過。”說著,正要離去,修流壹把抓住他的後領,然後象拎著壹只小雞似的,將他拎到了鐵巖的船上。
修流拿了壹根繩子,將他團團綁住,然後自己開了壹壇酒,慢慢喝著。他冷冷地打量著趙及,想到自他出世之前始,這人便在自己的府上當值了,父親對他信任有加,家裏家外的事,都交由他看顧著。他也壹直以為他忠心耿耿,沒想到卻是個蛇蠍心腸的惡棍,他不但勾結馬士英害了父親,還差點斷送了周菊的清白。
此時趙及自分必死,心情反而不緊張了。他笑道:“少爺,妳知道妳是誰的兒子嗎?”修流冷笑道:“上次妳在松江‘季鷹樓’上,就已玩過這套把戲了,只因為我姐夫顧及我們家的清譽,因此心有顧慮,饒過了妳壹命。妳想說的,不就是我是我大哥周修涵的兒子嗎?!”
修流將話說的如此幹脆,反倒讓趙及吃了壹驚,他覺得自己的護身符壹下子失效了。他開始顯得有些慌亂了,又尿急起來,說道:“少爺,其實這事除了妳,我,妳姐夫之外,還有壹人知道這個秘密。妳若殺了我,那人便會馬上將這事在江湖上傳播開來,讓妳們周家名譽掃地!”
修流喝了壹口酒道:“妳讓他說去便是,我不在乎。國都亡了,家又能值得幾何?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我父親都被妳害死了,我還顧及那些輕飄飄的什麼名譽胳啥?!而且,那種名譽真的便象妳想的那般值錢嗎?不過,我也想告訴妳壹件事,我大哥,也就是妳說的我爹周修涵,他現在還在世!他可以出來辯白的,妳還有什麼招?”
趙及楞住了。修流道:“狗東西,快告訴我,妳方才說的那個知道我身世秘密的人是誰?”趙及笑道:“莫非我說了,少爺妳便放我走?”修流冷笑道:“我不過是想讓妳死得舒坦壹些而已,妳要不說,我便壹刀壹刀地把妳剜了,讓妳還剩下壹口氣,求生不得,尋死不能!妳是看著我長大的,妳須知道我的脾氣。”趙及忙道:“少爺千萬別動手,我說便是。少爺能不能先給我松了綁,我內急已然憋不住了。”修流道:“我也不怕妳逃走,妳要想耍花樣,看我不壹劍割了妳!”
說著便給他松了綁。趙及來到船邊,撒了壹泡尿,回來坐下,道:“少爺,妳還記得當年在妳們府上的那個小姨太太杜氏嗎?”
修流想了想,杜氏在他家時,他年齡尚幼,只記得那杜氏冶艷潑辣,他對她的印象不是很好,後來她跟壹個下人私奔了,不知去向。趙及道:“我早已把妳大哥跟妳娘的這事告訴了他們,他們收受了我的五百兩銀子,早躲起來了。其實,那個下人只是個冤大頭,他不知道,杜氏肚裏懷的,其實是我的種子。我趙某什麼後事都安排好了,這輩子兩腿壹蹬,也好有個交代了。哪象妳爹,該聰明處不聰明,該糊塗處不糊塗!到頭來卻落得兩手空空,連兒子都在他身邊插了壹腿。”
修流這時除了悲憤之外,實在無話可說。他沒想到人心之險惡齷齪,壹至於斯!這時他忽然想到,趙及跟馬士英既有密交,說不定他知道馬士英的去向。於是便問了壹下。趙及冷笑道:“原來少爺也有求老朽的時候。反正我是快死的人了,也得拉個墊底的。我的確知道馬士英的下落。少爺請賞老朽壹碗酒喝,待我慢慢說與妳聽。”
修流倒了碗酒遞給他。趙及接過壹口幹了,道:“我在杭州時,曾見過他壹面。其實,他暗地裏已投了滿洲人,但明裏卻還是南明重臣。此時他可能正在去往福州的路上。滿洲人要他將隆武皇帝騙到浙江來,然後將他擒拿住。馬士英知道我對閩中壹帶熟,便要我帶他入閩。但我已經朝不保夕,半路上便偷偷溜走了。”
修流聽了,暗吃壹驚。如果馬士英的陰謀成功,那麼那隆武跟鄭成功,黃道周等人都危險了。這馬士英城府很深,看來自己要早些趕回閩中去。
這時趙及笑道:“少爺,妳想不想聽聽妳娘跟妳大哥修涵,也就是妳親爹在那蘇州府中的那壹夜風流之事?那可是我親眼見到的。妳娘叫床的聲音,真是美妙無比。”修流聽了這話,猛然壹掌便朝趙及臉上扇去,壹下打落了他兩個門牙。他抱著酒壇子,咕嘟咕嘟死命地喝著酒,只覺得無盡的淚水,正和著酒壹齊咽下。
趙及歪著頭,掩著臉頰,含糊不清地冷笑道:“少爺,這話我可是不吐不快!妳不知道,擁有並且去維持壹個秘密,是壹種多麼令人心醉神迷的快感!這近二十年來,因為有了這份快感,我把我自己做為下人的謙卑感給抵消了。在妳們家中,看著妳娘跟妳爹,我就覺得似乎自己才是這家的主子,而妳爹跟妳娘卻是我意念中的仆人。擁有壹個秘密,有時比擁有壹筆大財富還讓人心醉神迷。我覺得那天晚上,改變了我壹輩子的為人心態!但這種秘密又是不吐不快的,就象擁有財富是快感,但財富的價值最終要兌現的時候,那種快感也便到了極至。”
他頓了頓道:“少爺,妳能不能再賞我壹口酒喝。”
修流又給他倒了壹碗酒,他咂吧了幾下嘴唇,道:“那是十九年前的夏天,修涵他從閩中老家千裏迢迢赴京去參加秋試,路過了蘇州府。那些天,周老爺剛好到外地公幹去了,我安排修涵在家裏住下。沒想到第二天,妳娘發了風寒,我正要叫人去請大夫,修涵知道後說不用了。他來到妳娘的病榻前,號過脈,隨後開了張藥方,讓下人取藥去了。妳娘吃了藥後,第三天病便好了。”
修流強咽著淚,靜靜地聽著。此時,他正在想象著周修涵見到她娘時的感覺。那是周修涵第壹次見到他母親,因為之前他壹直呆在閩中老家。那時母親嫁入周家才不到三年。修流以為,他母親年輕時定然是個大美人,雖然出身並不高貴,家父只是個布商,但她為人處世,卻落落大方。她的容貌肯定打動了新婚不久,卻又要匆忙上京趕考的修涵。那時周菊才半歲。母親獨守空房,心中寂寞。
趙及道:“在修涵離開蘇州府的前天晚上,姨太太設宴為他餞行。兩人在燈下都多喝了幾杯,說起各自的壹些趣事,談笑風生。也難怪,那時修涵才二十出頭,妳娘也才十八歲,兩人都是年輕人,又是幹柴烈火。妳娘年輕時,是個美人。那時她的性格不象妳大姐那樣內斂。她溫柔中又有些許野性的氣息,她壹笑起來,任何壹個男人都阻擋不住。只可惜妳爹,只忙於公務,卻不解風情。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雨,雨聲對人的情思具有催化作用。修涵看姨太太有些醉意了,便攙扶著她回了她的房間。這壹切都沒逃過老奴的眼睛。人生之樂事,除了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之外,便要數這偷情了。老夫也嘗過這滋味的。妳想知道是什麼滋味嗎?”
他說到這裏,修流已是怒氣上沖天,猛然拔出劍來,壹劍揮出,趙及的腦袋登時飛到了半空,脖子上的血簌簌往下滴著。趙及笑道:“又麻又爽!”
說著,他的腦袋噗通壹聲便落入了水中。修流又提起他的屍身,恨恨地擲到了水上。幹完這壹切後,他忽然間覺得有些失落,因為,他並沒有獲得那種想象中的復仇的快感,倒是因為聽了修涵跟母親的舊事,心情反而是更加沈重了。
這時,他突然聽到大麻在船邊說道:“好快的劍法!修流君方才那壹手,無招無式,但速度之快,如羿射九日,令人吃驚。”修流壹看,原來是大麻跟鐵巖回來了。鐵巖見了船上的鮮血,慌忙不疊聲地念起了佛。
暮色下來,船只又往南開去。修流三人在艙中秉燭深談。修流與大麻喝著酒,鐵巖卻是滴酒不沾,自己泡了壹壺茶喝著。大麻道:“修流君,妳身上的佩劍,是種田家的‘竹’劍吧?”修流說是。於是他解下劍來,置於案上。
大麻將劍抽出來看了壹眼,道:“這是把很好的戰劍,但卻不是把名劍。當年豐臣秀吉剛出道時,在歧阜壹帶遊蕩,壹身麻衣,身上什麼都沒有,就佩著這把長劍。這劍前後共鍛煉過四十壹次,豐臣持著它,殺人如麻。這劍久經戰陣,遇熱血而不損刃。它是穗高山下的壹個冶金匠,花了十三年時間鍛鑄而成。不過在我編寫的《名劍傳略》中,並沒有將它列進去。以後如得便,我想編寫壹部《古今戰劍鉤沈》,我想憑著豐臣跟修流君所經歷的戰陣,這‘竹’劍的入選,應毫無問題。”
修流道:“請問大麻君,何為《名劍傳略》?”大麻道:“仆自八歲入師門時起,即開始潛心研究天下劍法,名劍,後來有所心得,便自撰了這壹書,其實也只是壹家之談。我共研考了古往今來的二十九把名劍,其中中國的占了二十壹把。每壹把名劍都有壹段故事,還有冶煉方法,材料,劍法等。”
他看了壹眼鐵巖,笑道:“鐵巖曾跟我說,妳的朋友斷橋姑娘身上,便有壹把名劍,它是漢代焦光大隱士所鑄的‘火鉤’。我只是翻過些書本材料,只可惜沒能親眼壹見。這劍在《名劍傳略》中,我將它排名第十八。因為此劍雖利,卻從來沒有染過鮮血。焦處士能以劍養性,這是很高的境界!”
大麻喝了口酒,又道:“昔越王勾踐有名劍五柄,曰純鉤,湛盧,豪曹,魚腸,巨闕。這五把劍中,我只取湛盧與魚腸,分列第三與第六。因為並非所有的寶劍都能成為名劍的,我想修流君對這壹點應該很清楚。劍之名跟人血脈相連。而幹將與莫邪,則列名第壹與第二,想來應無異議。劍到了出神入化時,是有精魂的。”修流點了點頭,道:“的確如此。尤其是到了優秀的劍術家手裏時,更是這樣。因此我們漢俗雲,寶劍贈英雄。人說劍有華貴氣質,其實不然。我倒是覺得名劍多有凜然之氣。”
大麻道:“這話不錯。帝王之劍與武士之劍,的確有很大的差別。晉時張華的龍泉與太阿兩劍,我列於第四與第五,不知修流君認可否?”修流笑道:“張華與雷煥得劍之事,似乎有些荒誕不經,這種接近乎虛忘的傳說的排法,是否過於勉強了些?”
大麻正色道:“不然,我說過,凡名劍身上俱有精氣,所謂龍光射牛鬥之墟。龍泉,太阿是龍化成壹說,固不可信,但它們的精氣定然是不同於俗物的。這壹點我在書上有詳致的考微。” 修流道:“那麼,大麻君,排名第七的,又是哪壹柄劍?”大麻笑道:“如今修流君身上佩帶的另壹把劍,就是在下排名第七的名劍!”修流吃了壹驚,笑道:“大麻兄,妳不會是在開在下的玩笑吧?”鐵巖也意外地望著大麻。
大麻笑道:“修流君,我方才說過,名劍的身上是有精氣的,特別是象我們這些終日與劍為友的人,更是容易感覺的到這點!今天我壹見到妳的時候,就覺得妳身上有壹股逼人的劍氣,不同凡俗,因此便留了心。後來見到妳跟趙及在壹起,便知道我先生跟我師弟由尾這些日子來,壹直在苦苦尋找的那把鼎家古劍,便在妳的身上!這是我的直覺,也是壹個劍術家特有的敏感。”
修流聽了,便從懷裏掏出那把鼎家的古劍,細看了壹下道:“這劍的確是在在下身上,不過,在下並沒有想到這劍有什麼特別的名貴之處。它看上去古樸有余,鋒芒卻有些不足。我只知道,鼎先生是想用這把劍去幹壹番大事業的!”大麻意外地道:“我先生要幹什麼大事業?這次他只是讓我來大陸尋劍的,另外再跟大陸的高手好好切磋壹下武功。”修流笑道:“妳先生當初也是這般跟由尾說的。後來由尾卻生生死於他的劍下!” 鐵巖聽了道:“這怎麼可能?由尾是我爹的愛徒,我爹如何下得了這手?!我爹只跟我們說,由尾是死於‘旋風劍’之下的。修流君,妳怎地這等說我爹的壞話?!”修流冷笑道:“我說的是不是實話,妳自己再去當面問妳爹便了。”大麻沈吟道:“可能是由尾在這邊做了什麼非武士道的事,我師傅清理門戶,將他正身了。在日本,這種事原也司空見慣,修流君也無須大驚小怪。修流君,我能看看這把鼎家的古劍嗎?這可是多少日本武士的夢想呵!”
修流略費躊躇,便將劍遞給了他。大麻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了,然後朝那劍拜了三拜,這才抽出劍來,把玩了壹番,道:“沒錯,這的確就是那把古劍!以前我只是在皇宮禦書房編修大江匡房君整理的文獻上見到過它,沒想到今天終於親眼見到了。這劍上還有當時天皇的題字呢。見過此劍,大麻回去後,恐怕該將寫到它的那壹節文字,好好修改壹下了!”說著,他雙手將劍奉還給了修流。
修流有些意外。他覺得,鼎木丘師徒他們既然都在尋找這把劍,此時他已亮出劍來,大麻的反應雖然虔誠,但不該是這麼冷漠的。修流收起劍來,大麻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修流君,君子不奪人所愛。”
那船壹直往南駛了三天,然後到了閩江口。江岸邊早已有人安排了馬匹在迎候了。三人棄船上馬,傍晚時到了福州,在客棧住下了。修流心裏掛念著斷橋,恨不得立即就趕回周家莊,然而壹時卻離不開身。
晚上時,鄭成功帶著朱舜水,還有鼎木丘來到了客棧。修流先拜見過了朱舜水,對鼎木丘卻是不理不睬。他的心裏,仍然沒有抹去陳知耕和溫眠死去時的陰影。雖然陳知耕之死跟鼎木丘沒有直接的關系,而溫眠之死也只是兩個武士決鬥的事,但他的悲憤之情,卻很難磨滅。
朱舜水將他拉到壹邊,輕聲問道:“流兒,妳家地宮的事妳沒跟別人說過吧?”修流道:“先生,這等大事,我豈能隨便跟人說出?!”朱舜水松了口氣道:“如此便好。我本想讓鄭家父子知道這事的,後來見那鄭芝龍對局勢搖擺不定,便打消了這主意。現下黃道周跟鄭芝龍之間有點不愉快,我得在這邊和稀泥。妳明日便回家去看看吧。斷橋姑娘壹定等急了。”修流答應了,道:“朱先生,那馬士英到閩中了嗎?”朱舜水詫異道:“他也奔閩中來了?這邊還沒有他的消息。不過妳放心,只要我在這裏,他便沒有出頭之日。”
鄭成功走過來拉起修流的手笑道:“我知道周將軍會回到閩中來的。鄭某若得周將軍,真是如虎添翼!”修流笑著說了兩句客套話,心裏卻不是滋味。
那大麻先拜見過了鼎木丘跟鄭成功,隨後來到朱舜水身前,深深行了壹躬。朱舜水笑道:“大麻,妳的《名劍傳略》寫好了嗎?”大麻笑道:“已差不多了,到時定然請朱先生指教。這次到大陸來,是想拜會壹些武術名家。不知修流君是否出於先生的門下?”朱舜水道:“其實不是。他的武功與內力,自有來處。”
大麻沈吟道:“這便奇怪了。修流君的‘旋風劍’傳承於陳知耕老前輩,我曾用三年多時間,專門研究了‘旋風劍’,因此勘得。但他的身上的內力,與先生卻似乎同出壹源。”朱舜水笑道:“原來妳跟修流已經會過了?這些閑話,以後再說。下壹步,咱們便是先全力去找到鼎家的那把古劍,然後妳們師徒先回九州去,與德川家周旋。黃先生正在籌劃出仙霞關去,鄭將軍也已做好準備,準備從水路進攻江浙沿海,伺機攻占南京,控制長江壹帶。”
鄭成功笑道:“朱先生說的極是。今日大麻君跟我山川表弟既然來了,咱們壹家人便不說兩家話。只是那把劍還在壹個叫趙及的人身上。”修流道:“不瞞大家,鼎家的那把劍,現在便在我的身上。”
說著,他拿出劍來,對鼎木丘道:“鼎先生,妳當著我們大家的面說清楚,妳讓大麻到大陸來,真實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僅是為了這把劍嗎?”
鼎木丘看了大麻壹眼,隨後跟修流笑道:“修流君,這事妳不妨問朱先生好了。”修流望著朱舜水。朱舜水道:“流兒,這事不是壹句話說得清的!鼎先生跟我們壹樣,也都有難處。”
修流道:“鼎先生,我跟大麻先生深談過,我覺得他是個很優秀的劍術家。但是妳又何必讓他參予妳的事業呢?!大麻先生倘能在大陸精研名劍,必將大有收獲。他的著作如有朝壹日能見之天日,這在武林中該是壹項盛舉。”
鄭成功笑道:“周將軍,其實我們,包括鼎先生的所做所為,都是為了大明的中興,絕無壹己之私!更何況只是壹把劍?!”
修流道:“如此甚好。”說著,他把著那把鼎家古劍,雙手遞給大麻道:“大麻先生,這劍我送給妳了!妳好自為之。”
大麻接過劍,隨即將劍遞給了鼎木丘。鼎木丘接過劍來,深深朝修流鞠了壹躬。
九十二
眾人都看著鼎木丘。鐵巖忽然道:“爹爹,這劍妳不能收!”鼎木丘冷冷看了他壹眼,道:“卻是為何?這叫物歸原主!”鐵巖跟鼎木丘道:“爹爹,這劍雖是我們鼎家的,但總不能讓別人奉送還給我們吧?我想,既然它代表著咱們家族的榮譽,咱們須得憑著本事,將它拿得回來。”大麻聽了,微微點了點頭。
朱舜水跟鼎木丘對看了壹眼,都不言語。鄭成功鼓掌道:“好,這事就這麼定了。在下也正想見識壹下修流君的武功。”他心下對鼎木丘他們的武功有數,因此以為修流縱然在馬上利害,但在武功上,卻未必能及鼎木丘他們。
鼎木丘笑著跟朱舜水道:“先生意下以為如何?”朱舜水笑道:“這倒不失壹個好主意。不過也不必過於勉強,因為周公子已是自願將劍奉送了。”他知道,修流在註入斷橋的內力之後,功力已大為精進,對方除了大麻的武功是未知數之外,鼎家父子顯然已都不是修流的對手。倘若鼎木丘拿不回劍去,那麼對鄭成功的功業,無疑是重大的損失。而如果修流輸了,這大陸武林的面子定然也要受到影響。但對方既然已經提出挑戰了,不應戰又不好。
於是鼎木丘將那把古劍交給朱舜水,隨後跟鐵巖道:“鐵巖,妳先跟修流君切磋兩手,也好讓爹爹看看,這些日子妳武功長進了沒有。”說著,便將自己的佩劍遞給了鐵巖。鐵巖道:“爹,我跟修流君可是好朋友!我不想用真劍跟他過著。”便將劍插在地上。鄭成功笑道:“難得山川表弟這麼講義氣,這都是舅舅調教的好!”
鐵巖空手拿著劍訣,先朝修流行了壹禮,隨即陡然使出壹招“旋風劍”中的“滿樓紅袖”。這招他是從他師傅半月禪師那裏學的。只見院子中突然冷風四起,榕樹葉子颯颯飄灑而下。朱舜水跟鼎木丘相顧點了點頭,但此時大麻的臉色卻凝緊了。只有他看得出來,鐵巖壹出手時,他的敗象已露。他只重於招數,卻沒有劍氣意念在心,這是高明的劍術家的大忌。
修流也是用手劍跟鐵巖對搏。兩人鬥了三十多招,似乎是旗鼓相當。但連朱舜水跟鼎木丘此時也看得出來了,修流其實只是用了六分的功力,在跟鐵巖纏鬥。大麻此時叫道:“鐵巖師弟,妳退開來,讓我與修流君過上幾著。”說著,他躍身而起,身子落在了修流與鐵巖之間。鐵巖退到了壹邊,大麻道:“修流君,我壹生癡情於劍,因此碰上象妳這樣難得壹見的劍術家,是壹定要用真劍與妳相研討,方能酣暢淋漓的。”
修流笑道:“如此最好。我對大麻兄的劍術,心儀已久。” 兩人都緩緩拔出劍來,大麻笑道:“修流君,仆現在使用的,也是豐臣秀吉當年的佩劍之壹,叫‘桃’劍,它貌似古樸,但劍刃處卻鋒利無比,與那‘竹’劍有同工異曲之妙。修流君小心了!”話聲未落,他的人已騰越而起,在兩丈多的高處。
修流說了聲好劍法,身子也是壹拔沖天而起。他的身子在躍到近兩丈時,正逢大麻身子下落,兩人便在半空中交起手來,到得落地時,已快速相交了十幾手。眾人只見壹片白光從天而落,都替兩人捏了壹把汗。
這時最吃驚的人,該是朱舜水跟鼎木丘了。朱舜水沒有想到,十幾年不見,大麻的劍法,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修流的劍法跟他相比,在變數上略遜了壹籌。如果不是修流的內力雄渾無比,體內真氣高於大麻,那麼方才那十幾著中,他很有可能便要落敗了。
而鼎木丘感到吃驚的是,大麻如今的劍法,已經遠在他之上了,不管他本人承認不承認這壹點。而修流的內力,才壹個多月不見,也已在他之上。原先他壹直以為,自己的武功在日本已無對手,但沒想到,自己的這位默默無聞,只知終日閉門撰書的大弟子,卻悄無聲息地超過了他。這使得他心下不免生出壹種失落感,雖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但他不知道自己此時該是高興,還是悲哀?!
大麻心裏知道,方才他跟修流對過的十幾著,全是憑著他幾乎臻於完美的劍術,才跟修流打了個平手的。修流的內力,其實遠在他估計的之上。只是他弄不明白的是,以修流二十歲不到的年紀,如何能擁有如此精湛的內力?!難道大陸武術家真有那麼神嗎?而這又是他親眼目睹到的。 修流心下也很清楚,方才大麻的劍尖,有兩次已快攻到他的要害部位,幸好他都是使出強勁的內力將之化解了。但是他也找到了與大麻周旋的辦法,那就是在內力的支撐下,以無招來應對大麻精妙的劍法。劍隨心動,這樣時間壹長,只要自己不出大的意外,便有七分的勝算。
兩人鬥了壹百來著,仍然不分勝負。這時朱舜水突然擊了擊掌,修流跟大麻都“篤”地跳出圈外。朱舜水笑道:“依我之見,妳們倆也不要再打下去了,倘若有所閃失,我們都將後悔不疊。修流他既然有意歸還鼎家之劍,也是壹番美意,況且大家都是朋友,不是敵人,也無所謂榮譽的事了。不知鐵巖以為如何?”說著,看望著鐵巖。
鐵巖道低頭道:“既然朱先生都如此說了,晚輩還能有何話說?!不過,今日我總算是見識了修流兄的武功,也明白了大陸武功博大精深的造詣。”
朱舜水聽了,便將那柄鼎家古劍遞給修流。修流雙手接過了,又將劍交給鼎木丘。鼎木丘又朝修流深深地鞠了壹躬,雙手接過了劍。他跟鄭成功道:“成功,我今晚便趕回九州去,過些時再北上關東,先去京都拜謁天皇,然後再去找德川。妳們等著我的好消息便是!”他又跟大麻跟鐵巖道:“妳們兩人先留在大陸,倘若三個月內沒有我的音信,妳們便不必回日本了!到時鐵巖可去‘金山寺’找雪江大師,大麻留下來輔助成功,成就大業!”鐵巖道:“爹爹請代我向母親問安!”眾人送他走了。
第二天,修流便要回周家莊去。鄭成功道:“周將軍,如今正是國家用人之時。古人雲,千軍易得,壹將難求,但願妳能跟我共創壹番大業。”修流道:“鄭將軍,我何曾沒有此想?只是這壹年多來,見過的事,失望太多,心也有些冷了。”鄭成功大聲說道:“男子漢大丈夫,做起事來當百折不饒,壹點點挫折,又算得了什麼?!”
修流聽了,心下凜然壹驚。他高聲說道:“只要鄭將軍有朝壹日興師北伐,修流願做馬前卒!”鄭成功大喜道:“有周將軍這句話,鄭某手下如添百萬之眾!但願妳歸家省親之後,即速回到福州,共舉大業。”修流道:“鄭將軍,那馬士英正在往閩中而來,他的為人,妳應該是知道的。而且,據說他暗中已投了滿洲人了,到閩中來,是來詐隆武皇帝的。他壹來,滿洲人說不定隨後就要到了。鄭將軍壹定要小心!”鄭成功道:“前些天他曾托人進表給當今皇上,是由黃道周先生遞交上去的。這話我記在心了。
大麻跟修流道:“修流君,我想跟妳去閩中走壹趟,咱們倆再好好論劍。”修流笑道:“只爬山中清風明月,粗茶淡飯,不足以款待遠方之客。”兩人大笑了。鐵巖也要跟著去,他笑道:“好長時間沒跟斷橋姑娘好好下盤棋了!”修流聽了,想起白日歌臨別時跟他說的話,心下略為不快。他笑道:“既是如此,咱們壹起上路便是。”
三人徒步到了盤雲縣,黃昏時便來到周家莊。只見周修洛獨自壹人正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口中喃喃自語。修流走上前去道:“二哥,我是修流,斷橋在家裏嗎?”
修洛朝四周看了看,斜了壹眼大麻跟鐵巖,低聲問修流道:“這兩個人是誰?”修流笑道:“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是東瀛來的。”周修洛道:“斷橋在家裏只住了壹天,後來便跟著懸念道長到後山上將養去了。”
修流楞了壹下。自從他知道了於松巖跟王繪筠早些年的那段風流韻事之後,他對懸念的感覺便起了很大的變化,想到他時,心裏總覺得有些別扭。他本不想再上山去的,因為見了懸念,也就是他的爺爺,不知該是何滋味?但他此時又特別想見上斷橋壹面。因此神色間便有些躊躇。
大麻在壹邊冷眼旁觀,他見到修流聽到懸念道長時,臉色忽然壹變,便猜著這其中必有什麼難言之隱。於是他笑問道:“修流君,不知這懸念道長卻是誰?”
修流支吾了壹下道:“是這後山中的壹個老道士。”大麻聽了,想起修流高深的內功,心下似乎有些了然了。當然,他即便再敏感,也根本猜不透修流與懸念間的真正關系的。
鐵巖忍不住問道:“修流君,妳想去見的這懸念道長到底是誰?不會是斷橋姑娘的師傅吧?!妳言語間為何又吞吞吐吐的?!”大麻大聲對鐵巖道:“師弟,妳說話須得有些分寸!”鐵巖當初在金山寺時,看到雪江在教斷橋練劍,見她內力深厚,知道她另有師傅,因此留了意。修流心下卻不以為意,道:“這老道長是個世外高人,他已經有幾十年不在江湖上露面了。”
大麻想想道:“要是我沒猜錯,這道長必是當年名動江湖的‘半死不活’中的‘半死生’於松巖了。沒想到他卻隱居於這深山老林之中!”修流道:“大麻兄如何得知?”大麻笑道:“除了懸念道長,還有誰能調教出象修流君這樣的徒弟?!”修流道:“不過,大麻君這次卻猜錯了,懸念道長並非我的師傅。”他心下又想,懸念不是他的師傅是什麼?難道名份真有那麼重要嗎?就象懸念其實就是他的爺爺壹樣!
大麻道:“這就奇了!當年半死生獨創的壹手‘偷天劍法’,在江湖上罕有敵手,而修流君的‘旋風劍’中的精髓,並非來自陳家,有些招數跟‘偷天劍’倒頗為神似。難道是我看走了眼?”修流心道:“這大麻的確無愧於天下第壹劍術家的稱譽,連這些變勢他居然也窺得出來!” 於是他說道:“大麻兄說的有些在理。今晚我便上山去拜見懸念道長,另外順便看看斷橋的傷勢。兩位如有不便,且在莊上歇著。”
大麻笑道:“今夜月高,正好到高山上聽泉賞月。我等何不壹同上山?”
修流跟周修洛交代了壹下,三人便趁著月色,借著山谷中的清風,慢慢往山上走去。約莫走了壹個時辰,三人突然聽到了壹道嗚咽的簫聲,斷斷續續地傳將過來。鐵巖道:“這簫聲悲愴哀怨,執簫人中氣充沛,必是個失意的江湖高手。”修流冷冷地看了他壹眼,道:“不是失意,而是癡情。”
他知道,那吹簫人正是懸念道長,而他傾訴的對象,便是那座墳墓中的王繪筠,也就是他的親生奶奶。想到奶奶,他霎地覺得時光忽然從自己眼前壹閃而過,他回憶起周莘的面容,假想著她老去後的樣子,心裏壹陣顫栗。他又想象著王繪筠的模樣,卻全無完整的影容,但他覺得她應該就是周莘的那種姿容。她們母女倆過世時,都是三十來歲,正是女性活得最真實的時候。王繪君去世後十幾年,他才出世,他只記得他父親周獻曾經跟他說過,他的大姐周莘,長得就跟王繪筠壹模壹樣。但是周莘慈眉善目的樣子,哪象是那種紅杏出墻的女子?!
他聽著懸念的簫聲,心如刀剜,只覺得每壹聲每壹節,都沁透入思緒中。突然間,簫聲嘎然中斷。懸念收起簫管,看也不看三人壹眼,便往山上走去。
大麻品完簫,呆楞了好壹會兒,默然無語,他覺得,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懸念的內勁,即便在遠處,透過簫聲,也有極大的攻擊能力。大麻道:“這是我聽到的最好的尺八音韻。”
修流來到王繪筠墓前,肅立了壹會兒。隨後三人壹路跟著懸念,到了“懸念觀”。
懸念來到觀前,突然止步道:“妳們這幾個臭小子跟著老夫幹什麼?!”修流道:“道長,斷橋呢?”懸念冷冷道:“妳把她交給我看了嗎?!”修流壹下子語塞了,心下裏忐忑不安。
眾人進了觀,只見壹個年輕道士端了壹根火燭迎了出來。懸念皺了下眉頭道:“臭小子,怎地這麼晚了,還沒去睡?”那道士道:“因見道長還沒回來,不便就寢。”懸念哼了壹聲。修流認得那小道士便是朱壹心,兩人打了個招呼。
修流到得觀堂上,猛然間嘬口壹聲長嘯,嘯聲在夜空中激越回蕩著,然而卻聽不到黑旋風的回吼。修流楞了壹下,懸念道:“臭小子,妳別瞎忙了,斷橋那丫頭早已下山找妳去了!”修流急道:“道長,她上哪兒去了?”懸念道:“她說她要去殺妳!”他嘆了口氣道:“誰讓妳自做多情呢!她說她這壹去,要是找不到妳,就再也不回來了!”
鐵巖道:“這便如何是好?!修流君,咱們趕緊下山去吧!先找到斷橋姑娘再說。”修流道:“道長,妳怎地讓她壹人下了山?我這就找她去。”鐵巖道:“修流君,我跟妳壹起走。”修流道:“妳跟著我幹什麼?!”
大麻笑道:“懸念道長,晚輩願留在山上,與妳研論劍道。”懸念冷冷打量著他,道:“什麼研論劍道?不就是比劍嗎?妳要能接得下老夫十著,妳便在山上留下,否則,妳給我滾得越遠越好。”他對修流道:“臭小子,把劍給我。”
懸念接過修流的劍,對大麻道:“小子,妳出著吧。”大麻拔出“桃”劍來,使了壹著“紫電青霜”,但聽得嗤地壹聲響,只見壹道劍光快速壹閃,而五步之外的懸念身上的衣裳,卻絲毫不動。懸念壹怔,心下暗暗稱許道:“這小子劍勢能練到這種地步,壹般高手,第壹著便要死於他的劍下!”他凝身不動,大麻的劍便不能再向前刺出壹寸。因為他實在看不出,懸念的劍勢中有任何的破綻。
隨後大麻分別使出了“太極劍”,“唐家劍”,“少林劍”,“醉劍”等劍法中最厲害的招數,卻壹壹都被懸念破解了。這時已是到了第九著。懸念突然使出壹招“驚鴻壹瞥”,這是以前他的“偷天劍法”中最得意的壹招劍式,至今武林中還沒有壹個人可以破解的了,因此他只用了七分的勁道。大麻只覺得壹股如雷霆萬鈞般的劍勢鼓湧過來,壓得他氣都喘不上來。
這時,只見大麻壹劍奮力擲出,將懸念的劍擊打得偏離了兩寸多,然後他的身子,卻往後倒越出兩丈余,穩穩落在了地上。
九十三
懸念先自楞了壹下。方才大麻的那個倒躍,顯然蘊藏的是壹門很高深的武功,但他之前卻沒有在江湖上見識過。於是他問大麻道:“小子,方才妳那著叫什麼?”大麻笑道:“這也是晚輩近來新琢磨出來的壹道武功,但還沒有成形,讓前輩見笑了。”
懸念沈思壹會道:“我看妳在空中借力時,身段靈巧如猿猴,不如便叫‘柔術’?”大麻笑道:“這名字很好。這‘柔’字頗具這套武功的神韻。不過道長壹眼便看出晚輩是在空中借力,可見這招數尚是粗淺,看來晚輩是非要留在山上壹些日子,好好向道長請教了。”懸念沈吟道:“小子,妳會燒茶釀酒嗎?”大麻說道:“晚輩在品劍之余,也好品茶飲酒,只是未得個中三昧。”懸念道:“既如此,妳留下吧。每天就幫老夫劈劈柴,燒燒茶水,再幫那些猴子們釀些酒。”大麻大喜,慌忙謝過了。
懸念問修流跟鐵巖道:“妳們兩個傻小子怎地還不走?妳們不是惦記著那個丫頭嗎?”修流此時仔細看著懸念,覺得他眉目之間,依稀有些親切,畢竟是血濃於水。於是心下百感交集了。他悶聲道:“如此,道長保重了!”
懸念怒道:“怎麼啦,是不是老夫的大限到了?妳們這些人,就是恨不得老夫死了,然後妳們好找個借口哭上壹通,消遣自己的心懷。”說著這話,修流突然見到他老眼中,漫上了兩點清冷的淚光,於是他忍不住失聲而泣了。
懸念長嘆壹聲,默然無語。他看著修流轉身離去,忽然想說什麼,最後終於還是忍住了。
修流到得觀外,望著月下空朦的群山,猛地又長嘯了壹聲。這時,突然聽得後山上壹聲震裂夜空的虎吼。修流聽了,心下大喜,便朝虎吼處奔去。懸念見了,搖了搖頭,顧自說道:“只怕不久之後,這山上又要添壹處草廬了。這小子,真沒出息!怎麼壹點都不象他爹周獻呢?!難道還象老夫了不成?” 修流在大老遠處,便看出來了黑旋風那對晶瑩發綠的眼睛,還有騎在它的背上,單薄的白衫飄飄的斷橋。黑旋風走得近了,修流只見斷橋忽地壹下跳下虎背,她看了修流壹會,便猛地撲進修流懷裏,壹句話不說,緊緊抱住了他。
修流摟著她,覺得她似乎清瘦了些,身上單薄冰冷,臉上卻有些發燙。過了壹會,斷橋輕輕哭道:“修流哥,妳為了我跟勾壺走的事,連命都不要了。這事懸念道長全都告訴我了。這些日子,我每天都帶著黑旋風,登上這裏最高的山峰朝遠處看,心裏祈願能見到妳突然出現在山下。今天妳終於還是來了!”
修流道:“橋兒,從今往後,我再也不離開妳了!”
兩人回到觀中,懸念道:“緣分這事,拆也拆不開。真象那些話本書上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
鐵巖見到斷橋便笑道:“斷橋姑娘,妳把我想死了!我每日都在琢磨著怎麼贏妳的棋呢!”斷橋笑道:“除了棋,妳還想我什麼了?”鐵巖支吾著,壹時說不上話來。大麻對鐵巖道:“師弟,妳這話太放肆了!”鐵巖想了想,笑著跟斷橋道:“我想跟妳好好再切磋壹下棋藝。今晚咱們再擺上壹局?”斷橋看著修流。修流笑道:“大家許久不見,擺上壹局便又何妨?鐵巖他不是要讓妳兩子嗎?”斷橋紅了臉,道:“要是我輸給他了呢?”修流笑道:“我來給妳辦嫁妝呵!”斷橋啐了他壹口。
這時,那朱壹心在壹邊聽說鐵巖好黑白之道,便站出來跟鐵巖道:“這位兄臺,我跟妳下上壹盤如何?”鐵巖壹聽大喜。朱壹心便點了燭火,在廳堂竹榻上擺開棋枰。懸念問鐵巖道:“妳跟雪江下過棋嗎?老和尚他讓妳幾子?”鐵巖道:“下到後來,只讓壹子了。”懸念跟朱壹心道:“小子,既如此,妳便也先讓他壹子試試看,別光顧著贏。”
鐵巖聽了,吃了壹驚。斷橋沖鐵巖道:“妳別發楞了。這位道兄讓了我壹子,我三盤棋只贏了壹盤。”鐵巖壹聽,登時精神大振,笑對修流道:“周兄,我的機會來了。”
他們兩人下到第三十六手的時候,斷橋悄悄拉了拉修流的手道:“修流哥,咱們走吧。咱們越早趕回嘉定越好。”
兩人到了觀外,懸念悄悄跟了出來,喃喃自語道:“今晚月色很好,老夫心悶,正好出來散散心。”修流知道懸念有話要跟他說,便扶著斷橋騎在黑旋風身上,然她走在前面,自己與懸念在後面慢慢跟著。
走了壹段路後,懸念忽然問修流道:“臭小子,妳幹嘛壹聲不吭?”修流道:“道長,有什麼好說的?!”懸念道:“是不是葉中和那老兒跟妳說什麼了?”修流不說話。三人到了王繪筠墓前,懸念突然收住腳步,柔聲說道:“流兒,橋兒,妳們稍候片刻,我有幾句話要說。”
修流跟斷橋聽了,都楞住了。尤其是修流,以前懸念老是喊他“臭小子”,他已習以為常,如今聽到懸念這麼壹叫,他心裏全都明白了。心裏的疑團,壹下子煙消雲散。他知道,懸念其實早已明白他們兩人的親緣關系,而且,雖然懸念平時對他吆三喝四的,但他內心裏還是極其關懷他的。不然的話,上次也不會跟他壹起下山去找勾壺了。
事情既已得到證實,修流覺得也沒必要再隱瞞自己了。此時他的心理,就象有把刀在剔刮著壹般。他來到王繪筠墓前,沈沈地跪了下來。斷橋也過來跪了下去,扶著他道:“修流哥,這不是我外婆的墓嗎?算起來,她該是妳的大太太吧?”修流道:“不是的,她是我的親奶奶!懸念道長是我的爺爺!”斷橋聽了這話,大吃了壹驚。他看了看懸念,又看了看修流,突然覺得他們兩人在什麼地方,似乎十分神似。
懸念跟修流道:“流兒,看來不是雪江,便是葉中和告訴了妳,我跟妳爹間的那段往事了。說心裏話,我壹直希望妳能成為周獻的兒子,而不是我的孫子。因為我對妳爹問心有愧。我跟妳奶奶發生的舊事,妳爹其實也是知道的,他只是睜壹只眼,閉壹只眼而已。他對兒女情事,看得很開。當初我如果知道會有今天,那麼我肯定不會跟妳奶奶往來了!”
修流知道,他說的奶奶,便是王繪筠。但斷橋聽起來,卻有些糊塗了。她問修流道:“修流哥,這是怎麼回事?”修流道:“這些事,待得有空時,我再與妳細講。”
懸念嘆道:“我如今已是青山白雲人,過往之事,能忘得了的便忘了。流兒,妳既然已經知道了我的那段荒唐往事,從今而後,妳爹周獻還是妳爹,妳哥修涵還是妳哥。妳是個明白人,這事務須記住。不然,妳爹在九泉之下也難以瞑目!老帳本不要再去翻了!”
修流聽了,點了點頭,道:“不過,道長,我並不認為妳們的那段往事是荒唐的。人畢竟都是有經歷的。”懸念道:“流兒,妳能說出這話來,我十分欣慰。”說著,他覺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濕熱了。
懸念覺得斷橋長得太象當年的王繪筠了。他笑著跟斷橋道:“丫頭,妳想嫁給流兒嗎?”斷橋看了修流壹眼,紅著臉搖了搖頭。懸念笑道:“當初我也是這樣問妳們的奶奶跟外婆的,我壹見到她搖頭,便嚇得落荒而逃。壹年多後我才知道,女人搖頭其實就是點頭。但那時已經晚了!” 修流這是頭壹回見到懸念的笑容的,他覺得懸念的笑容中,充滿了天然純真的味道。他看了斷橋壹眼,只見她點了點頭,於是心下便有些惘然了。懸念道:“妳們倆好自珍重。去壹趟嘉定之後,如若局勢不妙,便即回來,別以為只有死才是活得有模樣的。壹定要記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說著,他扶起了兩人,黯然神傷,長嘆壹聲。
他正要離去,修流忽然說道:“道長,我大哥周修涵其實還活在世上!”懸念楞了壹下,隨即眼睛有些模糊了。這句話讓他覺得比聽到周修涵的死更難受,盡管他剛剛勸說修流兩人要好好活著。因為周修涵最後對生的選擇,更象他的性格,而不是象周獻。修流道:“他投了滿洲人,如今在金山寺跟著雪江大師參禪。”
懸念道:“妳便當他已經死了就是!該死的時候沒死,再活下去,比死還要難受。”他呆呆地又看了壹會墳墓,依依地往山上走了。他在想著,倘若此時王繪筠還活著,她聽到修涵投了滿洲人之後,不知會有何想法?
修流兩人帶著黑旋風來到周府時,卻見周修洛迎出門來道:“流兒,家裏來了壹位客人,壹身滿洲人打扮,正在周菊的屋裏候著,說是咱們家的故舊之交,名喚劉不取。”修流吃了壹驚。斷橋卻喜道:“修流哥,太好了,原來劉先生還活著?!”
修流此時不好跟她解釋什麼,兩人到得周菊生前的舊屋,只見劉不取獨自壹人,正坐在周菊從前的梳妝臺前,神情黯然。他見了修流,轉身偷偷抹了下眼角,立身而起,輕笑道:“流兒,沒想到我會在這吧?!”修流道:“不但我沒想到,我想菊姐她肯定也想不到的!”
劉不取見了斷橋,笑道:“斷橋姑娘可是越來越清麗了!”斷橋看了眼他的裝束,猛地退後壹步,冷冷說道:“劉先生是不是投了滿洲人了?怎地這般不男不女的!妳的辮子比我還長呢!”
劉不取有些尷尬,道:“流兒,咱們上‘迎風樓’去深談吧。”修流冷冷道:“劉先生,有什麼話就到廳堂上說吧。我二哥跟橋兒都不是外人。”
三人到了廳堂上,劉不取從懷裏掏出壹封信來,道:“流兒,這信妳仔細看過了。”修流拿過信來,打開來了,先看了落款,卻是周修涵。他忙把信跟周修洛壹起展讀了。周修洛見了那字便哭道:“這的確是大哥的親筆,原來他還活著。但是,他真的投了滿洲人了嗎?以大哥的脾性,他該是寧死不屈的!不然當時也不會投水自盡的!”
劉不取道:“周先生投水自盡沒死,後來流落到城外,遇到了滿洲人。滿洲人為先帝舉喪之後,他心下感激,便歸順了大清。所謂壹朝天子壹朝臣。但他又不願給滿洲人辦事,因此便寫了這封信,以了卻恩怨。信中已經寫明白了,我不願重提。”
修流道:“如此重大的事情,大哥怎能處置得這等草率?!這可是咱們周家二百多年來的心血,豈能由他壹封信說了算?!”周修洛道:“三弟說的是。”
劉不取笑道:“劉某這次前來,並不想帶走周家的壹草壹木。畢竟都是前明的物業。但是洪承疇大人特別關照劉某,他也不想看到這筆巨大的財物,被鄭家用來充做反清復明的基業。”周修洛道:“這麼說,妳是想要讓我們周家化為灰燼了?!”
劉不取笑道:“周先生,妳可以這樣認為!因為燒掉壹幢房子,總比燒掉整個天下好!妳難道還想看到兵戈再起,生民塗炭嗎?!”修流冷笑道:“劉先生,妳要想燒掉我們周家,也沒那麼容易!”
正說著,忽然有人高聲擊掌走上廳堂道:“劉兄凡才這話說的好,只是不知,妳的這個天下,究竟是誰人之天下。又到底是誰在讓生民塗炭?才壹年不見,沒想到劉兄便要四處放火了!”斷橋大聲道:“修流哥,是朱先生來了!”
來的果然是朱舜水,他的身後跟著黃道周。劉不取見到兩人,有點意外。他對黃道周笑道:“黃先生不回閩南老家去治經講學,卻如何到了這裏?!”黃道周道:“這話我也要問妳呢!原以為劉兄已經戰死揚州,妳不會是個冒牌貨吧?!”劉不取尷尬地笑了笑。
朱舜水直朝劉不取走去,道:“劉兄,去年在玄武湖畔,咱們兩人初次謀面,如今匆匆已過了壹年多了。原以為劉兄將醉臥沙場,馬革裹屍,沒想到,到頭來卻是換了壹副行頭!”劉不取笑道:“人生斯須,白雲蒼狗。我算是看透南明了。本來我是抱著‘寧教天下人負我,不可教我負天下人’的立身之道,但是這壹年多來的事,的確讓人寒心!”朱舜水道:“這話聽起來說的也是。劉不取,咱們既然各為其主,今日妳我當壹決雄雌了!”
劉不取道:“朱兄欲與劉某絕交了?!”朱舜水道:“天地之間,自有公道。道不同,則不相與謀!”
修流聽了這話,猛然將那“竹”劍擲向朱舜水,道:“先生接劍!”本來他是想出手與劉不取壹搏的,但因上次在蘇州劉不取放過他壹次,此後雖說他已與他斷絕了師生關系,不過他還是想再給劉不取壹個情面。
朱舜水壹把抄住了劍鞘,抖動了壹下,那劍登時向上竄出丈高,隨後筆直降落下來。朱舜水攥住劍柄,壹把便指向劉不取。劉不取拔出劍來,兩人相視冷冷壹笑,隨後奮力而搏,鬥了壹百來著後,仍是不分勝負。
修流正要加入戰陣,卻被斷橋拉住了。斷橋悄聲道:“修流哥,這時妳該幫誰呢?!劉不取再怎麼說,也是妳的先生啊!”修流聽了,呆了壹下。眼前兩個正在爭鬥的人,曾經都是他心目中的前輩。但他不解的是,他們怎麼壹下子就從誌同道合的的朋友,變成了勢不兩立的敵手!國家淪落,難道朋友間也要因此反目成仇嗎?
他正呆想著,忽聽得黃道周在壹邊道:“朱兄的劍法,凝重有余,揮灑不足,卻有些象老夫的行書。”朱舜水聽了,猛醒道:“多謝黃先生指點。”說著,劍法驟然壹變,劍勢便如行雲流水般,劉不取應接起來,便有些吃力了。
突然間,劉不取身子向後壹縱,朱舜水以為他要棄劍認輸了,沒想到劉不取壹退之後,當即人挾劍起,人劍壹體,如壹道閃電般,向朱舜水直刺過來。這壹著劍法是他在漫遊關外時,觀察了野鹿跟獵人搏鬥時,從野鹿的攻勢中透悟出來的,今日還是第壹次用於實戰。
朱舜水措手不及,正要閃避,但劉不取來勢實在太快,只聽“嗤”地壹下,劉不取壹劍刺中了他的右手。朱舜水踉蹌著退後了幾步。
修流見了,登時飛身而起,擋在了朱舜水跟劉不取之間。他接過朱舜水遞過來的劍,道:“天地明鑒。我便當周修涵已經死了!我也當我先生劉不取已經死了!國破家亡,此恨不泯!”說著,他冷冷地將劍指向了劉不取。
九十四
劉不取二話沒說,壹劍就向修流刺了過來。兩人鬥了五十多手後,劉不取便被修流劍著中蘊含的強勁的內力,逼得透不過氣來了。修流用的全都是當初劉不取交給他的劍法,但因為修流的劍法中隱藏著強勁的真氣,那劍使出來時,便不可同日而語了。那劍勢便如電閃浪湧。劉不取沒想到修流的內力,比他想象的還要高。此時雖是夏天,但他的身上,卻是涼嗖嗖的。
朱舜水掩著劍傷道:“流兒,大難當頭,當斷則斷!切不可有壹絲異念!”修流此時已經完全占了上風,但他還是在猶豫著。劉不取笑道:“天下事了猶未了,更何況不了了之!”修流聽了,猛然騰身而起,正要使出“壹鶴沖天”,壹劍結果劉不取的性命。
突然,周修洛在後院高聲叫道:“不好了,臼房著火了!”修流等人都大吃壹驚,黃道周與朱舜水忙向後院跑去。只見那大石臼下面,正有壹股濃煙冒了上來。那石臼旁邊,站了十幾個精壯的滿洲武士。
修流收住劍,匆忙跑到臼房,他見狀大叫了壹聲爹爹,就要跳入地宮中,朱舜水跟斷橋使勁將他抱住了。斷橋哭道:“修流哥,妳這壹跳下去,還能生還嗎?!”修流看她焦急的樣子,忍不住緊緊抱住了她,痛哭失聲。
劉不取跟了進來,怒對那些滿洲武士道:“沒有我的命令,誰讓妳們點火的?!”為首的壹個武士弓身道:“劉先生,是簡先生在我們臨行時交代的。他擔心劉先生壹時心軟,下不了手!因此讓我們壹到火候,便即點火,以免橫生枝節。但請先生休怪。”
劉不取聽了,怒不可遏。他想,看來滿洲人對自己早已存有戒心,不然那簡文宅也不至於如此猖狂。他想著這些日子來的窩囊與無奈,悲憤之心,難以抑制。於是他猛然間壹劍揮出,喀嚓壹聲,便將那武士的腦袋砍得飛了起來,掉落到地宮中。另外的那些滿洲武士見了,慌忙都跪了下來。劉不取走上前去,壹人壹劍,將他們的腦袋全都砍了下來。
斷橋見到那麼多的腦袋滾落在地上,嚇得忙緊緊拉住修流的手。劉不取單膝跪地,對著地宮,淒然壹笑道:“劉某對不起節公,讓妳壹家忠良,死無葬身之地。不取就此別過了!”
朱舜水道:“劉兄要去哪裏?”劉不取道:“天地間已沒有容我之處,妳們至少還有壹個想象中的國家,而我卻什麼都沒有了。此後我當以江湖為家了。”他跟修流道:“流兒,我對不起妳們家。妳好自為之!”說著,拿起利劍,引起發辮,壹劍割斷,隨後將辮子棄之於地,縱聲慘笑著,大步離開了周家。
修流正要跟上去,卻被朱舜水止住了。朱舜水道:“流兒,劉不取好不容易才看清了自己,大家不必再去招惹他了。他的神經,已經異常脆弱了。”
黃道周嘆道:“這人也算是條漢子,只可惜投了滿洲人,如今幡然悔悟,也算難得。”朱舜水道:“他原是劉心水的兒子。”黃道周道:“這就難怪了。”
這時,地宮中的火焰冒竄了上來,周修洛急得上竄下跳的,卻毫無辦法。朱舜水道:“大家趕緊離開這裏,這火已經沒法救了,那些滿洲人定然在下面埋放了炸藥。傾刻之間,這裏便要化為烏有了。”
周修洛道:“可是我爹跟列祖列宗的棺木還在下面呢!還有建文皇帝的屍骨。”修流看著那火勢道:“二哥,爹爹的原意,就是要埋身在這地宮中的。咱們大明屬火,這壹把火也算是祭獻爹爹了。”
周修洛聽了,突然大叫壹聲,呼地壹下便向地宮中跳了下去,修流正要拉住他,但那熊熊火焰很快將他吞沒了。修流見了,便朝跪了下來,大聲哭泣道:“爹,妳的兒子沒有壹個是不象樣的!”
朱舜水與黃道周相視壹下。但這話只有斷橋聽得明白。她也跟著修流跪下了。其實,周獻真正的兒子,也就是周修洛壹人了。
此時火勢越來越大。朱舜水嘆了口氣,跟黃道周道:“黃先生,看來是天不助我。這筆財富壹燒,咱們只好赤手空拳地北上了!”黃道周笑道:“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正是肝膽相照。”
眾人離開周家莊的時候,只見整座莊院,都已經處於火海之中,那時正是拂曉時候,火光將冉冉升起的紅日,照射得黯淡無光。然後便是震天動地般的爆炸聲。修流不住地回頭,淚流滿面。斷橋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修流與斷橋他們到得福州時,鄭成功,黃道周等人都極力要挽留他,但斷橋卻是歸心似箭,恨不得立馬就回到嘉定去。修流想到自己離開嘉定時,那裏已是險象環生了。不知道葉思任壹家是否還平安?他想到周修洛的死,忍不住又擔心著周莘。
朱舜水私下裏跟修流道:“流兒,妳要好好照顧著斷橋姑娘。妳們到了嘉定後,如果碰到什麼意外的事,便即速回到閩中來。”修流道:“朱先生,妳是不是聽到什麼消息了?”朱舜水嘆道:“流兒,這大亂年頭,什麼事都會發生的!妳們也不是孩子了。”修流聽了,覺得朱舜水這話說的,就跟葉思任當時跟他說的壹樣。於是他心裏便有了些許不祥的感覺。
修流想到,當時他送斷橋到閩中來時,路過杭州,斷橋說要在“水月居”住壹個晚上,他心裏有種不祥之感。他記得斷橋當時說道:“我想我爹爹了。到了那裏,我就好象又回到了爹爹的身邊。我不知道我的內傷能不能治好?”如今她的內傷倒是治好了,卻不知姐姐跟姐丈是否還安然無恙?!
修流要了壹匹快馬,斷橋騎著黑旋風,兩人自閩東沿海北上。壹路上,修流對斷橋照顧地無微不至,給她點最好的菜吃,親手端熱湯給她燙腳,把斷橋伺弄得開心不已。
幾天後便到了閩浙邊的重鎮仙霞南關。那些守關的將士盤問了他們半天,還沖著斷橋擠眉弄眼的,有意拖延著。後來修流只好搬出了鄭成功的名號,那些將士嚇了壹跳,趕緊讓他們過了關。
那仙霞嶺山勢險惡,道路崎嶇。黑旋風走起山路來如履平地,但修流的座騎,沒走上壹段山路便軟塌下來了。 那天晚上,修流跟斷橋兩人在深山中找了壹家客棧,歇息下來。那裏松濤陣陣,風聲嘯嘯,月亮讓烏雲給遮住了,天上散落下來的月光,有些陰沈。雖是盛夏,但卻寒氣沁人。斷橋有點害怕,便在房間裏多點了兩根蠟燭。修流笑道:“橋兒,把房間點得這麼亮堂,是不是想做新娘了?!”斷橋笑道:“是的。”修流禁不住嚇了壹跳。
兩人分住了兩個客房。夜裏斷橋房裏的燭火壹直亮著,修流卻輾轉反側,老合不上眼。於是他幹脆向店家要了壹壇酒,在黑地裏慢慢喝著。 半夜時分,突然聽到有人倉猝地在敲著客棧的門,門外的人喊道:“店家,快快開門,我們是趕路的,今晚想在這裏住上壹夜。”店家應道:“客官,我們店小,店裏的客房都已經住滿了,妳們投別處去吧!”
話聲未落,只聽得嘭地壹聲,客棧的大門被撞開了,外面十幾個人闖了進來。那些人都帶著刀,神情冷漠。為首的壹人道:“店家,這裏離仙霞南關還有多遠的路?”店家道:“還有二十多裏。”那人道:“既是這樣,妳讓店裏的客人將房間騰出來。今晚有位貴人路過這裏。”店家面有難色,笑道:“但是,來的客官們都已經睡下了。”那人指著斷橋的房間道:“胡說,那個房間不是還亮著火燭嗎?”
店家道:“要不我過去問問看。”他正要去敲斷橋房間的門,突然修流推門從屋裏走了出來,道:“請問是哪位貴人經過這裏,卻攪了我清夢?!”
那人道:“是南京來的馬大學士。他的名聲,妳總該聽說過吧?!”修流聽了,登時熱血上湧,道:“自然聽說過,他現下人在哪裏?”那人道:“就在客棧外面。妳們收拾壹下趕緊離開這裏吧,免得老子拔刀動手。”
他到了客棧外,招呼著外面的人進來。修流看了,知道這些人都是馬士英從貴州帶出來的黔兵,個個武功高強,當下便不動聲色。壹會兒後,馬士英進來了,他的身邊跟著壹位老頭,後背上背著個大酒葫蘆,修流見了,便是那“滿堂紅”熊火。修流心下道:“今晚算是來齊了!”
修流站到了暗處,方才那人又去敲斷橋房間的門。斷橋睡眼惺松地起來開了門,嘟囔道:“修流哥,我才睡著呢,這天怎麼就亮了?”突然間,她見到院中站了這麼多人,全是不認識的,於是便大聲叫道:“修流哥,妳上哪兒去了?!”
那馬士英打量了斷橋壹眼,輕聲跟那個黔兵頭目道:“把這丫頭留下,其他的人都給我趕到外面的林子中去,壹個活口也不要留!”那些黔兵便將十來個客人全都趕出了客棧。隨後便聽到遠處傳來可怖的慘叫聲。
修流從暗處走了出來,大聲喝道:“馬士英,妳這個狗賊,今夜妳的死期到了!”斷橋來到修流身邊,道:“修流哥,原來這老頭便是馬士英?!”修流道:“不是他,還會是誰?”馬士英吃了壹驚道:“後生哥,妳卻是誰?”修流道:“狗賊,妳還記得被妳殺死的周獻壹家嗎?我便是周獻的兒子!”
馬士英先是呆了壹下,隨即道:“臭小子,原來妳在這。當初妳兩度入我府裏,老夫都沒有深究。今日可是妳自己找上門來了。”他沖熊火看了壹眼,熊火摘下酒葫蘆,狠狠喝下兩口,道:“太師,看來什麼時候我得回貴州壹趟了,我釀酒的藥材已用完了。”馬士英道:“眼下妳先拿了這小子再說。”
熊火壹上來就使出了壹著“九九歸壹”,修流空手與他對搏,兩人拆了十幾著,分不出高下。熊火跳到壹邊,又待要喝酒,修流陡然拔出劍來,壹下刺穿了他的葫蘆底邊,那酒便都汩汩泄了出來。待得熊火再仰起葫蘆時,裏面已滴酒不剩了。
熊火大怒,狂叫著便朝修流撲了過來。他使出了最後壹著“滿堂紅”,修流笑了笑,壹掌擊出,將熊火擊到數丈之外。熊火悶哼了壹聲,動彈不得。
突然修流聽得斷橋喊道:“修流哥,這老頭要跑了!”修流壹驚,見到那馬士英正要往客棧外面跑,於是兔起鶻落,壹把就抓住了他,隨後倒回到廊檐下。這時,那些黔兵回到了客棧,見到馬士英被擒,就要沖上前來。修流陡然出劍,手起劍落,便將馬士英的腦袋切割下來,隨後壹腳將他的腦袋,朝那些黔兵踢去。那些黔兵全都嚇住了。
修流再回頭去找那“滿堂紅”時,卻已不見了他的身影。於是他沖著在壹旁發呆的斷橋道:“橋兒,我們大仇已報,從此便可以快意人生了!”
斷橋卻忽然說道:“修流哥,難道殺人便是報仇嗎?”修流壹聽楞住了。斷橋道:“那次我壹劍殺了梅雲之後,心裏卻沒有什麼快感,心情反而是更沈重了。因為我覺得這樣壹來,等於是承認我爹爹十幾年來,壹直在苦苦相求的事情是做錯了。其實,情愛的東西,根本無所謂誰對誰錯。”修流想起了勾壺,不覺暗暗點了點頭。但他又道:“這馬士英禍國殃民,是個大奸臣。即便忘了家仇,但這國仇能忘的了嗎?今日我殺了他,不過就象宰了壹條狗而已!”
九十五 幾天後,修流跟斷橋到了杭州。兩人正沿街向北趕路時,忽見聽到前面響起了壹陣激烈的鞭炮聲,原來是壹家新店面要開張了。修流也不在意,心想,這種年頭還有人開店鋪,定然是有滿洲人撐腰的了。斷橋眼尖,突然說道:“修流哥,前面那新開店面的那兩個老板,不就是‘歲寒三友’中的石竹跟蘇茂松嗎?!”
修流仔細看了,果然便是他們倆。兩人已經剃了頭,腦門上精光發亮,但那辮子,卻有些猥瑣,不夠油光。修流上前去,只見那店面的牌匾上題的是“松竹書屋”四字,看那字跡,正是石竹題寫的。他心下不免冷笑了壹聲。
蘇茂松先看到了修流跟斷橋,慌忙迎上前來,笑道:“原來是周公子跟斷橋姑娘,多謝妳們前來捧場。”修流冷冷說道:“我們只是路過而已,不是來捧場的。這裏自然有滿洲人給妳們捧場的。”
蘇茂松有些尷尬。斷橋道:“蘇先生,妳不釣魚了?!”蘇茂松笑道:“這年頭,哪還有魚釣呢!”修流道:“妳壹定給滿洲人送了壹大堆的畫了吧?他們剛到中原,個個都想附庸風雅,又辨不得韻致。如今蘇先生的畫也掉份了,只是可惜了那些紙墨。”
蘇茂松有些尷尬。那石竹走了過來,跟修流道:“周公子,上次喝了妳的酒,這份人情還沒還呢!今日由石某做東,咱們爺倆壹醉方休。”修流道:“老爺子,我已經沒有那份興致了!喝酒也得有點興致,沒了這份興致,再好的酒喝起來,也是索然寡味。”石竹道:“要不石某便塗鴉幾筆,給公子補壁?”修流笑道:“在下看字也看人。我如今連家國都沒有了,拿了那勞什子到哪兒去補壁?”
斷橋問石竹道:“老爺子,妳家的小孫女上哪兒去了?”石竹嘆道:“別提了。”蘇茂松插話道:“這杭州城新來的壹個滿洲將軍看上了她,把她買走做妾了。”石竹道:“這亡國的滋味,還真不好受!不然,我們何必要來開這種書畫店?!”
修流跟斷橋離了杭州,匆匆往嘉定趕去,路上他們問了壹些人,大家都說:妳們上嘉定去,不是趕著去找死嗎?前兩天那李成棟又在屠城了,殺了兩萬多人,屍體臭得十幾裏外都聞得到,那裏快要成了死城了。壹個老頭道:“漢家人殺起漢家人來,比誰都很。老漢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漢奸!這回嘉定城裏城外終於都剃頭了。不過兩個月來,嘉定人畢竟還是給咱們江南漢家人掙了壹點面子,可憐哪。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咱們是自家人不把人命當回事。真是可憐!”
斷橋向路人問起嘉定葉家的情況,大家壹聽說是大戶人家,都拼命地搖頭說,城中的大戶,不是被殺死,便是被搶光了,女的還都被奸淫了。斷橋聽了,忍不住便哭了起來。修流安慰她道:“橋兒,妳爹爹有那麼多朋友,壹定不會出事的。”但是,他想起自己在嘉定城裏時的情形,心下也是十分的不安。
第三天兩人便趕到了嘉定城外,只見城門外布滿了漢兵。兩人壹到城門下,便被那些漢兵攔住了。壹個軍官說道:“要進城,先剃頭。”修流道:“我如果不想剃呢?”那軍官冷笑道:“那就割腦袋!我們割的腦袋還少嗎?!小兄弟,看妳年紀輕輕的,媳婦也長得俊俏,就別拿脖子當韭菜了!”
修流說了聲好,突然拔出劍來,身子壹旋,只見倏忽之間,那軍官跟守門的十幾個士卒的辮子全都被他割斷了。那些人呆了壹下,便四處去摸掉落在地的辮子。修流跟斷橋忙進城去了。
兩人到了葉府,只見那裏已是壹片廢墟。斷墻頹垣,滿地瓦礫。那荷塘中堆滿了雜物渣滓,散發著腐爛的黴味。兩只白鶴也不知去向了。斷橋見了,撲在修流的懷裏,泣不成聲。她承受不住當初的綠意濃郁的家園,突然間變得死氣沈沈。
修流在瓦礫堆中挖尋著,企望能找到壹些葉思任跟周莘的遺留之物,最後卻壹無所獲。修流跟斷橋道:“橋兒,也許姐姐跟姐夫早已離開了嘉定城。錢財只是身外之物,但願他們倆平安就好了!”斷橋哭道:“妳不知道我爹爹的脾氣的。妳看他平日裏似乎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但真正遇到大事的時候,他的脾性比誰都犟。”修流道:“我們得先離開這裏,再到別處去打聽看看。”
兩人跪別了葉府。此時城裏的漢兵,正在四處搜尋他們兩人。修流這時心中怒火正熾,只要見到有漢兵上來盤問,二話沒說,拔劍便砍。城裏四處都是漢兵的屍體。修流兩人當晚便出城去了。修流心想,葉思任在松江府的朋友多,最好還是上那裏去打聽消息。於是跟斷橋壹起,連夜便趕去松江。
兩人到了壹處小鎮,突然見到鎮上四處都是要飯的。修流看了壹下,知道這些人都是丐幫的。他記起當時在嘉定城中,曾有數千丐幫中人幫助守城,印象頗為深刻。尤其是那幫主歸去來,精明強幹,是條漢子。今晚丐幫突然在這裏聚集了這麼多人眾,必定有什麼蹊蹺事。
他笑著跟斷橋道:“橋兒,妳已經兩天多沒吃飯了,今晚咱們好好吃上壹餐。妳想點什麼菜都行。吃完了咱們就跑。”
斷橋曉得,他是拿以前兩人在蘇州時的事尋她開心,於是便答應了。兩人找了家酒店,修流點了幾個斷橋愛吃的菜,酒店裏卻壹樣都沒有。斷橋道:“修流哥,算了,妳還是要妳自己喜歡的菜吧。我現在也吃不下。”修流道:“妳要不吃,我也不吃!”斷橋苦笑道:“那就給我來壹碗冰糖蓮子粥吧。另外,再給黑旋風來十斤鮮牛肉。”
修流喚了店家過來。店家為難道:“客官,粥倒是有,只是沒有冰糖。”修流道:“再給我打十斤酒上來。”
店家先去切了牛肉來。斷橋看了那肉,拍著桌子道:“店家,妳這是牛肉還是馬肉?”店家陪笑道:“小姐,這兵荒馬亂的,到哪兒去弄牛肉?不過這馬肉倒是鮮的。時近常有些人牽了馬來賣給本店。妳們就將就壹下吧,如今人命還不如馬值錢呢!”
斷橋正要生氣,修流道:“橋兒,算了算了。黑旋風又不是第壹次吃馬肉。吃完飯咱們就去找人打聽消息。”
修流正喝著酒,忽然店外進來了兩個乞丐。店家見了便嚷道:“要飯的,也不看看地方。老子今天好不容易等到兩個客人,妳們就想來攪擾我的生意。”修流看了那兩人壹眼,知道都是丐幫弟子,便道:“店家,他們是我的客人,妳給我添兩個酒碗上來。”
那兩人到桌前坐下了,其中壹個瘦子輕聲說道:“周將軍,妳還記得我們的歸幫主嗎?”修流道:“自然記得,請問兩位尊姓大名?”瘦子道:“在下是丐幫松江府主管曾半碗。”他指著另壹人道:“這位是丐幫蘇州府主管江三勺。昨天周將軍與葉小姐進嘉定府時,我們手下的弟兄們便跟上妳們了。”
修流道:“歸幫主可好?”曾半碗道:“這正是我們要找周將軍的緣故。”斷橋道:“妳們如何知道我姓葉?”江三勺道:“嘉定城裏大名鼎鼎的葉先生誰人不知?!”斷橋道:“這麼說,妳們定然知道我爹我娘的下落了?”江三勺壹下楞住了,他看了下曾半碗。曾半碗低著頭沈吟不語。
斷橋急道:“妳們快說,是不是我爹娘出事了?”曾半碗嘆道:“原來妳們對此事壹無所知。葉小姐,說出來妳別痛心,兩個多月前,妳父母便在清兵屠城時殉難了!他們夫妻倆不願離開嘉定,雙雙自盡了。”修流壹聽便呆住了,他壹下子緊緊攥住了斷橋的手。
斷橋聽了,半晌無語。修流見了,心如刀紮,他問曾半碗兩人道:“妳們知道我姐夫他們埋在何處嗎?”江三勺道:“屠城兩天後,我們跟著歸幫主又殺回到城裏,但葉府已是廢墟了。後來是‘松江幫’的湯六幫主帶著弟兄們,將他們的屍骨挖了出來,葬在城外八裏岡妳們祖家的陵墓上。”曾半碗道:“城破之時,葉先生本來是可以走的,但他卻跟葉夫人壹起殉難了。這種節氣,實在令人敬佩!”
這時,斷橋開始垂下淚來,道:“修流哥,明日壹早,我便去八裏岡看覷我爹爹跟我娘。我沒有想到,他們走的這麼快!”修流道:“瞧兒,我跟妳壹起去。”
曾半碗吞吐道:“既是如此,周將軍,我們兄弟倆該告辭了。妳們壹定要節哀。嘉定城殉難的人有好幾萬呢!”修流道:“妳們方才說歸幫主他怎麼了?”江三勺道:“歸幫主被滿洲人抓去了!便是那‘淮南四子’幹的。如今他們正押送著歸幫主上南京去。據我們的弟兄探知,那洪承疇是要讓歸幫主下令,要我們全幫上下,全都剃發,不然就要將他斬首示眾。妳想,有讓要飯的剃發的理嗎?”
修流道:“那麼,妳們幫主答應了嗎?”曾半碗道:“依在下之見,歸幫主是不會答應的。但是,我們只怕事出萬壹。我們幫的事,周將軍可能不太清楚,幫主的命令是絕對不可違背的。所以我們想請周將軍出面來計議壹下。”修流道:“妳的意思是,倘若歸幫主降了滿洲人,妳們就要另立幫主了?”曾半碗道:“也只好如此了。我們這些丐幫弟子是不會投降滿洲人的。”江三勺道:“不過,我仍然不信歸幫主會歸順滿洲人的!”修流道:“我如果救出妳們的幫主呢?”曾半碗跟江三勺對望壹下,道:“那自然最好不過了。”
修流跟斷橋道:“橋兒,我們現在就上八裏岡去吧。”斷橋向店家要了些香燭酒菜之類的祭品,便跟修流壹起上路了。曾半碗跟江三勺在後面跟著。
斷橋從前曾經跟葉思任和周莘來過壹次八裏岡,那是去祭祖的,因此認得那路。她到了陵前,見到那裏新立了三塊石碑,便在十幾步之外跪爬了過去。第壹塊石碑是葉中和的,她哭者先磕了三個頭。第二塊石碑是葉思任的,上面那些字刻得有些粗糙,但卻入石三分。斷橋抱著石碑,痛不欲生。第三塊碑是周莘的,修流見了,也跪了下去。他閉著眼,熱淚垂落。
這時,曾半碗跟江三勺壹齊走了過來,站立在修流身邊,說道:“周將軍不要悲傷過度。”說著,便要去攙扶修流起來。修流伸出手去,兩人突然間便分別攥住他的左右手,想將他按捺在地上。修流冷冷壹笑,雙手猛然反轉,只聽喀嚓兩聲響,曾半碗跟江三勺兩人的雙臂,全都被他強勁的內力震斷了。
修流道:“象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也只有妳們這等江湖敗類才能使得出來!妳們說歸幫主被執,卻又想著推選新幫主時,我便留意妳們的用心了。我見過歸幫主兩次,他豈是那種貪生怕死之背?!”他將兩人拖到葉思任跟周莘墓前,讓他們跪了下去,隨後對著墳墓道:“姐夫,姐姐,今日我便用這兩顆人頭,來祭奠妳們!”說著,手起劍落,砍下了兩人的腦袋。那血濺射得四處都是。
修流道:“橋兒,咱們得趕緊上南京去,救出歸幫主。這事關系到丐幫幾萬人眾的前途。”斷橋抹著淚道:“修流哥,我不想去了,我想在這裏陪上我爹跟我娘壹些日子。”修流道:“這怎麼行?我怎能拋下妳壹人在這?我現在是妳在這世上唯壹的親人了。歸幫主也是妳爹爹的好友,我們不能扔下他不管。”
斷橋聽了,忍不住又淚如泉湧了。修流道:“好了,橋兒,我也留在這陪著妳吧!只要妳能開心,我就守著妳,做什麼都行!”斷橋聽了,朝葉思任跟周莘的墓碑又磕了頭,道:“爹,娘,女兒跟修流哥去了。他還有些正事要辦,我想妳們會理解女兒的不孝的。妳們在黃泉路上走,入秋之後,千萬別著涼了!過些日子,女兒再回來看望妳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