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系我們 關於萬維
專欄作者
解濱水井
壹嫻謝盛友
施化核潛艇
小心謹慎張平
捷夫茉莉
凡凡湘君
         專欄作者
容若俞力工
柳蟬趙碧霞
開心雨半窗
木然夢夢
上官天乙特務
圓月彎刀小放
         專欄作者
楊柳岸程靈素
法老王鐵獅子
谷雨金錄
莉莉小貓務秋
藍精靈枚枚
有點紅妝仙子
         專欄作者
索額圖辛北
細煙王琰
水梔子多事
施雨汗青
男說女說林藍
任不寐文字獄牢頭
         專欄作者
老禿筆尹國斌
櫻寧吹雪
少君老鄲
白鴿子摩羅
朱健國王伯慶
小尼酒心
         專欄作者
伊可京東山人
潤濤閻老麼
風雨聲望秋
峻峰直愚
王鵬令夢子
老黑貓俞行
 
[ads_url_inside]
 
State Farm Drama
網墨文集
 萬維網讀者->網墨文集->夢子->正文
 專欄新作
 - 第十壹章 煙花三月
 - 第十二章 劍氣吟
 - 第十三章 傷心最是
 - 第十四章 孤山月
 - 第十五章 還鄉行
 - 第十七章 乙酉閏六
 - 第十八章 輕煙漠漠

 
 
第十九章 陀羅尼

夢子


九十壹

  鐵巖,大麻跟船上的水手喝過了水,精神足了。船只在海上又行駛了半天,到了寧波。眾人下船去補充了壹些給養,隨後又找了個酒家,要了幾樣酒菜。這時天色還早,眾人都想在市鎮上走壹走,相約好天色昏將下來的時候,壹齊到渡口會齊,然後趁著順風趕路。

  那大麻獨自壹人,上當地最有名的幾家古玩店跟書肆去了。修流要去打聽馬士英的下落,便在大街小巷閑逛著。鐵巖則去了城外的幾處寺廟進香。

  那寧波城商業發達,車馬輻輳。修流問了數十個人,眾人都不知道馬士英是誰。修流有些失望,便沽了兩壇酒,先回了渡口。他正要上船時,突然見到壹條熟悉的人影,正在跟旁邊壹條船上的兩個船夫討價還價,聽他們說話的意思,好象是要買船出海去。兩個船夫要價很高,那人卻在拼命地殺價。

  這時,修流見了那人的身影,他的熱血壹下子湧上了腦門。他慢慢走近那人,輕輕說道:“趙管家,妳想要出海逃走,避開仇家,不如上我的船來?!”

  那人便是趙及。這幾天浙杭壹帶,四處都有官文布告在通緝他,他見風聲吃緊,便想逃到九州,沖繩壹帶去,避壹下風頭,待得風聲稍緩後再回來大陸。沒想到卻在這裏碰上了修流。他這壹嚇非同小可,臉色煞白,大小便都發急了。

  他結結巴巴地道:“原來是少爺。自從上次‘季鷹樓’別後,又有些日子沒見到少爺了。少爺且讓我去壹趟茅廁,咱們再慢慢聊過。”說著,正要離去,修流壹把抓住他的後領,然後象拎著壹只小雞似的,將他拎到了鐵巖的船上。

  修流拿了壹根繩子,將他團團綁住,然後自己開了壹壇酒,慢慢喝著。他冷冷地打量著趙及,想到自他出世之前始,這人便在自己的府上當值了,父親對他信任有加,家裏家外的事,都交由他看顧著。他也壹直以為他忠心耿耿,沒想到卻是個蛇蠍心腸的惡棍,他不但勾結馬士英害了父親,還差點斷送了周菊的清白。

  此時趙及自分必死,心情反而不緊張了。他笑道:“少爺,妳知道妳是誰的兒子嗎?”修流冷笑道:“上次妳在松江‘季鷹樓’上,就已玩過這套把戲了,只因為我姐夫顧及我們家的清譽,因此心有顧慮,饒過了妳壹命。妳想說的,不就是我是我大哥周修涵的兒子嗎?!”

  修流將話說的如此幹脆,反倒讓趙及吃了壹驚,他覺得自己的護身符壹下子失效了。他開始顯得有些慌亂了,又尿急起來,說道:“少爺,其實這事除了妳,我,妳姐夫之外,還有壹人知道這個秘密。妳若殺了我,那人便會馬上將這事在江湖上傳播開來,讓妳們周家名譽掃地!”

  修流喝了壹口酒道:“妳讓他說去便是,我不在乎。國都亡了,家又能值得幾何?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我父親都被妳害死了,我還顧及那些輕飄飄的什麼名譽胳啥?!而且,那種名譽真的便象妳想的那般值錢嗎?不過,我也想告訴妳壹件事,我大哥,也就是妳說的我爹周修涵,他現在還在世!他可以出來辯白的,妳還有什麼招?”

  趙及楞住了。修流道:“狗東西,快告訴我,妳方才說的那個知道我身世秘密的人是誰?”趙及笑道:“莫非我說了,少爺妳便放我走?”修流冷笑道:“我不過是想讓妳死得舒坦壹些而已,妳要不說,我便壹刀壹刀地把妳剜了,讓妳還剩下壹口氣,求生不得,尋死不能!妳是看著我長大的,妳須知道我的脾氣。”趙及忙道:“少爺千萬別動手,我說便是。少爺能不能先給我松了綁,我內急已然憋不住了。”修流道:“我也不怕妳逃走,妳要想耍花樣,看我不壹劍割了妳!”

  說著便給他松了綁。趙及來到船邊,撒了壹泡尿,回來坐下,道:“少爺,妳還記得當年在妳們府上的那個小姨太太杜氏嗎?”

  修流想了想,杜氏在他家時,他年齡尚幼,只記得那杜氏冶艷潑辣,他對她的印象不是很好,後來她跟壹個下人私奔了,不知去向。趙及道:“我早已把妳大哥跟妳娘的這事告訴了他們,他們收受了我的五百兩銀子,早躲起來了。其實,那個下人只是個冤大頭,他不知道,杜氏肚裏懷的,其實是我的種子。我趙某什麼後事都安排好了,這輩子兩腿壹蹬,也好有個交代了。哪象妳爹,該聰明處不聰明,該糊塗處不糊塗!到頭來卻落得兩手空空,連兒子都在他身邊插了壹腿。”

  修流這時除了悲憤之外,實在無話可說。他沒想到人心之險惡齷齪,壹至於斯!這時他忽然想到,趙及跟馬士英既有密交,說不定他知道馬士英的去向。於是便問了壹下。趙及冷笑道:“原來少爺也有求老朽的時候。反正我是快死的人了,也得拉個墊底的。我的確知道馬士英的下落。少爺請賞老朽壹碗酒喝,待我慢慢說與妳聽。”

  修流倒了碗酒遞給他。趙及接過壹口幹了,道:“我在杭州時,曾見過他壹面。其實,他暗地裏已投了滿洲人,但明裏卻還是南明重臣。此時他可能正在去往福州的路上。滿洲人要他將隆武皇帝騙到浙江來,然後將他擒拿住。馬士英知道我對閩中壹帶熟,便要我帶他入閩。但我已經朝不保夕,半路上便偷偷溜走了。”

  修流聽了,暗吃壹驚。如果馬士英的陰謀成功,那麼那隆武跟鄭成功,黃道周等人都危險了。這馬士英城府很深,看來自己要早些趕回閩中去。

  這時趙及笑道:“少爺,妳想不想聽聽妳娘跟妳大哥修涵,也就是妳親爹在那蘇州府中的那壹夜風流之事?那可是我親眼見到的。妳娘叫床的聲音,真是美妙無比。”修流聽了這話,猛然壹掌便朝趙及臉上扇去,壹下打落了他兩個門牙。他抱著酒壇子,咕嘟咕嘟死命地喝著酒,只覺得無盡的淚水,正和著酒壹齊咽下。

  趙及歪著頭,掩著臉頰,含糊不清地冷笑道:“少爺,這話我可是不吐不快!妳不知道,擁有並且去維持壹個秘密,是壹種多麼令人心醉神迷的快感!這近二十年來,因為有了這份快感,我把我自己做為下人的謙卑感給抵消了。在妳們家中,看著妳娘跟妳爹,我就覺得似乎自己才是這家的主子,而妳爹跟妳娘卻是我意念中的仆人。擁有壹個秘密,有時比擁有壹筆大財富還讓人心醉神迷。我覺得那天晚上,改變了我壹輩子的為人心態!但這種秘密又是不吐不快的,就象擁有財富是快感,但財富的價值最終要兌現的時候,那種快感也便到了極至。”

  他頓了頓道:“少爺,妳能不能再賞我壹口酒喝。”

  修流又給他倒了壹碗酒,他咂吧了幾下嘴唇,道:“那是十九年前的夏天,修涵他從閩中老家千裏迢迢赴京去參加秋試,路過了蘇州府。那些天,周老爺剛好到外地公幹去了,我安排修涵在家裏住下。沒想到第二天,妳娘發了風寒,我正要叫人去請大夫,修涵知道後說不用了。他來到妳娘的病榻前,號過脈,隨後開了張藥方,讓下人取藥去了。妳娘吃了藥後,第三天病便好了。”

  修流強咽著淚,靜靜地聽著。此時,他正在想象著周修涵見到她娘時的感覺。那是周修涵第壹次見到他母親,因為之前他壹直呆在閩中老家。那時母親嫁入周家才不到三年。修流以為,他母親年輕時定然是個大美人,雖然出身並不高貴,家父只是個布商,但她為人處世,卻落落大方。她的容貌肯定打動了新婚不久,卻又要匆忙上京趕考的修涵。那時周菊才半歲。母親獨守空房,心中寂寞。

  趙及道:“在修涵離開蘇州府的前天晚上,姨太太設宴為他餞行。兩人在燈下都多喝了幾杯,說起各自的壹些趣事,談笑風生。也難怪,那時修涵才二十出頭,妳娘也才十八歲,兩人都是年輕人,又是幹柴烈火。妳娘年輕時,是個美人。那時她的性格不象妳大姐那樣內斂。她溫柔中又有些許野性的氣息,她壹笑起來,任何壹個男人都阻擋不住。只可惜妳爹,只忙於公務,卻不解風情。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雨,雨聲對人的情思具有催化作用。修涵看姨太太有些醉意了,便攙扶著她回了她的房間。這壹切都沒逃過老奴的眼睛。人生之樂事,除了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之外,便要數這偷情了。老夫也嘗過這滋味的。妳想知道是什麼滋味嗎?”

  他說到這裏,修流已是怒氣上沖天,猛然拔出劍來,壹劍揮出,趙及的腦袋登時飛到了半空,脖子上的血簌簌往下滴著。趙及笑道:“又麻又爽!”

  說著,他的腦袋噗通壹聲便落入了水中。修流又提起他的屍身,恨恨地擲到了水上。幹完這壹切後,他忽然間覺得有些失落,因為,他並沒有獲得那種想象中的復仇的快感,倒是因為聽了修涵跟母親的舊事,心情反而是更加沈重了。

  這時,他突然聽到大麻在船邊說道:“好快的劍法!修流君方才那壹手,無招無式,但速度之快,如羿射九日,令人吃驚。”修流壹看,原來是大麻跟鐵巖回來了。鐵巖見了船上的鮮血,慌忙不疊聲地念起了佛。

  暮色下來,船只又往南開去。修流三人在艙中秉燭深談。修流與大麻喝著酒,鐵巖卻是滴酒不沾,自己泡了壹壺茶喝著。大麻道:“修流君,妳身上的佩劍,是種田家的‘竹’劍吧?”修流說是。於是他解下劍來,置於案上。

  大麻將劍抽出來看了壹眼,道:“這是把很好的戰劍,但卻不是把名劍。當年豐臣秀吉剛出道時,在歧阜壹帶遊蕩,壹身麻衣,身上什麼都沒有,就佩著這把長劍。這劍前後共鍛煉過四十壹次,豐臣持著它,殺人如麻。這劍久經戰陣,遇熱血而不損刃。它是穗高山下的壹個冶金匠,花了十三年時間鍛鑄而成。不過在我編寫的《名劍傳略》中,並沒有將它列進去。以後如得便,我想編寫壹部《古今戰劍鉤沈》,我想憑著豐臣跟修流君所經歷的戰陣,這‘竹’劍的入選,應毫無問題。”

  修流道:“請問大麻君,何為《名劍傳略》?”大麻道:“仆自八歲入師門時起,即開始潛心研究天下劍法,名劍,後來有所心得,便自撰了這壹書,其實也只是壹家之談。我共研考了古往今來的二十九把名劍,其中中國的占了二十壹把。每壹把名劍都有壹段故事,還有冶煉方法,材料,劍法等。”

  他看了壹眼鐵巖,笑道:“鐵巖曾跟我說,妳的朋友斷橋姑娘身上,便有壹把名劍,它是漢代焦光大隱士所鑄的‘火鉤’。我只是翻過些書本材料,只可惜沒能親眼壹見。這劍在《名劍傳略》中,我將它排名第十八。因為此劍雖利,卻從來沒有染過鮮血。焦處士能以劍養性,這是很高的境界!”

  大麻喝了口酒,又道:“昔越王勾踐有名劍五柄,曰純鉤,湛盧,豪曹,魚腸,巨闕。這五把劍中,我只取湛盧與魚腸,分列第三與第六。因為並非所有的寶劍都能成為名劍的,我想修流君對這壹點應該很清楚。劍之名跟人血脈相連。而幹將與莫邪,則列名第壹與第二,想來應無異議。劍到了出神入化時,是有精魂的。”修流點了點頭,道:“的確如此。尤其是到了優秀的劍術家手裏時,更是這樣。因此我們漢俗雲,寶劍贈英雄。人說劍有華貴氣質,其實不然。我倒是覺得名劍多有凜然之氣。”

  大麻道:“這話不錯。帝王之劍與武士之劍,的確有很大的差別。晉時張華的龍泉與太阿兩劍,我列於第四與第五,不知修流君認可否?”修流笑道:“張華與雷煥得劍之事,似乎有些荒誕不經,這種接近乎虛忘的傳說的排法,是否過於勉強了些?”

  大麻正色道:“不然,我說過,凡名劍身上俱有精氣,所謂龍光射牛鬥之墟。龍泉,太阿是龍化成壹說,固不可信,但它們的精氣定然是不同於俗物的。這壹點我在書上有詳致的考微。”  修流道:“那麼,大麻君,排名第七的,又是哪壹柄劍?”大麻笑道:“如今修流君身上佩帶的另壹把劍,就是在下排名第七的名劍!”修流吃了壹驚,笑道:“大麻兄,妳不會是在開在下的玩笑吧?”鐵巖也意外地望著大麻。

  大麻笑道:“修流君,我方才說過,名劍的身上是有精氣的,特別是象我們這些終日與劍為友的人,更是容易感覺的到這點!今天我壹見到妳的時候,就覺得妳身上有壹股逼人的劍氣,不同凡俗,因此便留了心。後來見到妳跟趙及在壹起,便知道我先生跟我師弟由尾這些日子來,壹直在苦苦尋找的那把鼎家古劍,便在妳的身上!這是我的直覺,也是壹個劍術家特有的敏感。”

  修流聽了,便從懷裏掏出那把鼎家的古劍,細看了壹下道:“這劍的確是在在下身上,不過,在下並沒有想到這劍有什麼特別的名貴之處。它看上去古樸有余,鋒芒卻有些不足。我只知道,鼎先生是想用這把劍去幹壹番大事業的!”大麻意外地道:“我先生要幹什麼大事業?這次他只是讓我來大陸尋劍的,另外再跟大陸的高手好好切磋壹下武功。”修流笑道:“妳先生當初也是這般跟由尾說的。後來由尾卻生生死於他的劍下!”  鐵巖聽了道:“這怎麼可能?由尾是我爹的愛徒,我爹如何下得了這手?!我爹只跟我們說,由尾是死於‘旋風劍’之下的。修流君,妳怎地這等說我爹的壞話?!”修流冷笑道:“我說的是不是實話,妳自己再去當面問妳爹便了。”大麻沈吟道:“可能是由尾在這邊做了什麼非武士道的事,我師傅清理門戶,將他正身了。在日本,這種事原也司空見慣,修流君也無須大驚小怪。修流君,我能看看這把鼎家的古劍嗎?這可是多少日本武士的夢想呵!”

  修流略費躊躇,便將劍遞給了他。大麻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了,然後朝那劍拜了三拜,這才抽出劍來,把玩了壹番,道:“沒錯,這的確就是那把古劍!以前我只是在皇宮禦書房編修大江匡房君整理的文獻上見到過它,沒想到今天終於親眼見到了。這劍上還有當時天皇的題字呢。見過此劍,大麻回去後,恐怕該將寫到它的那壹節文字,好好修改壹下了!”說著,他雙手將劍奉還給了修流。

  修流有些意外。他覺得,鼎木丘師徒他們既然都在尋找這把劍,此時他已亮出劍來,大麻的反應雖然虔誠,但不該是這麼冷漠的。修流收起劍來,大麻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道:“修流君,君子不奪人所愛。”

  那船壹直往南駛了三天,然後到了閩江口。江岸邊早已有人安排了馬匹在迎候了。三人棄船上馬,傍晚時到了福州,在客棧住下了。修流心裏掛念著斷橋,恨不得立即就趕回周家莊,然而壹時卻離不開身。

  晚上時,鄭成功帶著朱舜水,還有鼎木丘來到了客棧。修流先拜見過了朱舜水,對鼎木丘卻是不理不睬。他的心裏,仍然沒有抹去陳知耕和溫眠死去時的陰影。雖然陳知耕之死跟鼎木丘沒有直接的關系,而溫眠之死也只是兩個武士決鬥的事,但他的悲憤之情,卻很難磨滅。

  朱舜水將他拉到壹邊,輕聲問道:“流兒,妳家地宮的事妳沒跟別人說過吧?”修流道:“先生,這等大事,我豈能隨便跟人說出?!”朱舜水松了口氣道:“如此便好。我本想讓鄭家父子知道這事的,後來見那鄭芝龍對局勢搖擺不定,便打消了這主意。現下黃道周跟鄭芝龍之間有點不愉快,我得在這邊和稀泥。妳明日便回家去看看吧。斷橋姑娘壹定等急了。”修流答應了,道:“朱先生,那馬士英到閩中了嗎?”朱舜水詫異道:“他也奔閩中來了?這邊還沒有他的消息。不過妳放心,只要我在這裏,他便沒有出頭之日。”

  鄭成功走過來拉起修流的手笑道:“我知道周將軍會回到閩中來的。鄭某若得周將軍,真是如虎添翼!”修流笑著說了兩句客套話,心裏卻不是滋味。

  那大麻先拜見過了鼎木丘跟鄭成功,隨後來到朱舜水身前,深深行了壹躬。朱舜水笑道:“大麻,妳的《名劍傳略》寫好了嗎?”大麻笑道:“已差不多了,到時定然請朱先生指教。這次到大陸來,是想拜會壹些武術名家。不知修流君是否出於先生的門下?”朱舜水道:“其實不是。他的武功與內力,自有來處。”

  大麻沈吟道:“這便奇怪了。修流君的‘旋風劍’傳承於陳知耕老前輩,我曾用三年多時間,專門研究了‘旋風劍’,因此勘得。但他的身上的內力,與先生卻似乎同出壹源。”朱舜水笑道:“原來妳跟修流已經會過了?這些閑話,以後再說。下壹步,咱們便是先全力去找到鼎家的那把古劍,然後妳們師徒先回九州去,與德川家周旋。黃先生正在籌劃出仙霞關去,鄭將軍也已做好準備,準備從水路進攻江浙沿海,伺機攻占南京,控制長江壹帶。”

  鄭成功笑道:“朱先生說的極是。今日大麻君跟我山川表弟既然來了,咱們壹家人便不說兩家話。只是那把劍還在壹個叫趙及的人身上。”修流道:“不瞞大家,鼎家的那把劍,現在便在我的身上。”

  說著,他拿出劍來,對鼎木丘道:“鼎先生,妳當著我們大家的面說清楚,妳讓大麻到大陸來,真實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僅是為了這把劍嗎?”

  鼎木丘看了大麻壹眼,隨後跟修流笑道:“修流君,這事妳不妨問朱先生好了。”修流望著朱舜水。朱舜水道:“流兒,這事不是壹句話說得清的!鼎先生跟我們壹樣,也都有難處。”

  修流道:“鼎先生,我跟大麻先生深談過,我覺得他是個很優秀的劍術家。但是妳又何必讓他參予妳的事業呢?!大麻先生倘能在大陸精研名劍,必將大有收獲。他的著作如有朝壹日能見之天日,這在武林中該是壹項盛舉。”

  鄭成功笑道:“周將軍,其實我們,包括鼎先生的所做所為,都是為了大明的中興,絕無壹己之私!更何況只是壹把劍?!”

  修流道:“如此甚好。”說著,他把著那把鼎家古劍,雙手遞給大麻道:“大麻先生,這劍我送給妳了!妳好自為之。”

  大麻接過劍,隨即將劍遞給了鼎木丘。鼎木丘接過劍來,深深朝修流鞠了壹躬。

  九十二

  眾人都看著鼎木丘。鐵巖忽然道:“爹爹,這劍妳不能收!”鼎木丘冷冷看了他壹眼,道:“卻是為何?這叫物歸原主!”鐵巖跟鼎木丘道:“爹爹,這劍雖是我們鼎家的,但總不能讓別人奉送還給我們吧?我想,既然它代表著咱們家族的榮譽,咱們須得憑著本事,將它拿得回來。”大麻聽了,微微點了點頭。

  朱舜水跟鼎木丘對看了壹眼,都不言語。鄭成功鼓掌道:“好,這事就這麼定了。在下也正想見識壹下修流君的武功。”他心下對鼎木丘他們的武功有數,因此以為修流縱然在馬上利害,但在武功上,卻未必能及鼎木丘他們。

  鼎木丘笑著跟朱舜水道:“先生意下以為如何?”朱舜水笑道:“這倒不失壹個好主意。不過也不必過於勉強,因為周公子已是自願將劍奉送了。”他知道,修流在註入斷橋的內力之後,功力已大為精進,對方除了大麻的武功是未知數之外,鼎家父子顯然已都不是修流的對手。倘若鼎木丘拿不回劍去,那麼對鄭成功的功業,無疑是重大的損失。而如果修流輸了,這大陸武林的面子定然也要受到影響。但對方既然已經提出挑戰了,不應戰又不好。

  於是鼎木丘將那把古劍交給朱舜水,隨後跟鐵巖道:“鐵巖,妳先跟修流君切磋兩手,也好讓爹爹看看,這些日子妳武功長進了沒有。”說著,便將自己的佩劍遞給了鐵巖。鐵巖道:“爹,我跟修流君可是好朋友!我不想用真劍跟他過著。”便將劍插在地上。鄭成功笑道:“難得山川表弟這麼講義氣,這都是舅舅調教的好!”

  鐵巖空手拿著劍訣,先朝修流行了壹禮,隨即陡然使出壹招“旋風劍”中的“滿樓紅袖”。這招他是從他師傅半月禪師那裏學的。只見院子中突然冷風四起,榕樹葉子颯颯飄灑而下。朱舜水跟鼎木丘相顧點了點頭,但此時大麻的臉色卻凝緊了。只有他看得出來,鐵巖壹出手時,他的敗象已露。他只重於招數,卻沒有劍氣意念在心,這是高明的劍術家的大忌。

  修流也是用手劍跟鐵巖對搏。兩人鬥了三十多招,似乎是旗鼓相當。但連朱舜水跟鼎木丘此時也看得出來了,修流其實只是用了六分的功力,在跟鐵巖纏鬥。大麻此時叫道:“鐵巖師弟,妳退開來,讓我與修流君過上幾著。”說著,他躍身而起,身子落在了修流與鐵巖之間。鐵巖退到了壹邊,大麻道:“修流君,我壹生癡情於劍,因此碰上象妳這樣難得壹見的劍術家,是壹定要用真劍與妳相研討,方能酣暢淋漓的。”

  修流笑道:“如此最好。我對大麻兄的劍術,心儀已久。”  兩人都緩緩拔出劍來,大麻笑道:“修流君,仆現在使用的,也是豐臣秀吉當年的佩劍之壹,叫‘桃’劍,它貌似古樸,但劍刃處卻鋒利無比,與那‘竹’劍有同工異曲之妙。修流君小心了!”話聲未落,他的人已騰越而起,在兩丈多的高處。

  修流說了聲好劍法,身子也是壹拔沖天而起。他的身子在躍到近兩丈時,正逢大麻身子下落,兩人便在半空中交起手來,到得落地時,已快速相交了十幾手。眾人只見壹片白光從天而落,都替兩人捏了壹把汗。

  這時最吃驚的人,該是朱舜水跟鼎木丘了。朱舜水沒有想到,十幾年不見,大麻的劍法,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修流的劍法跟他相比,在變數上略遜了壹籌。如果不是修流的內力雄渾無比,體內真氣高於大麻,那麼方才那十幾著中,他很有可能便要落敗了。

  而鼎木丘感到吃驚的是,大麻如今的劍法,已經遠在他之上了,不管他本人承認不承認這壹點。而修流的內力,才壹個多月不見,也已在他之上。原先他壹直以為,自己的武功在日本已無對手,但沒想到,自己的這位默默無聞,只知終日閉門撰書的大弟子,卻悄無聲息地超過了他。這使得他心下不免生出壹種失落感,雖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但他不知道自己此時該是高興,還是悲哀?!

  大麻心裏知道,方才他跟修流對過的十幾著,全是憑著他幾乎臻於完美的劍術,才跟修流打了個平手的。修流的內力,其實遠在他估計的之上。只是他弄不明白的是,以修流二十歲不到的年紀,如何能擁有如此精湛的內力?!難道大陸武術家真有那麼神嗎?而這又是他親眼目睹到的。  修流心下也很清楚,方才大麻的劍尖,有兩次已快攻到他的要害部位,幸好他都是使出強勁的內力將之化解了。但是他也找到了與大麻周旋的辦法,那就是在內力的支撐下,以無招來應對大麻精妙的劍法。劍隨心動,這樣時間壹長,只要自己不出大的意外,便有七分的勝算。

  兩人鬥了壹百來著,仍然不分勝負。這時朱舜水突然擊了擊掌,修流跟大麻都“篤”地跳出圈外。朱舜水笑道:“依我之見,妳們倆也不要再打下去了,倘若有所閃失,我們都將後悔不疊。修流他既然有意歸還鼎家之劍,也是壹番美意,況且大家都是朋友,不是敵人,也無所謂榮譽的事了。不知鐵巖以為如何?”說著,看望著鐵巖。

  鐵巖道低頭道:“既然朱先生都如此說了,晚輩還能有何話說?!不過,今日我總算是見識了修流兄的武功,也明白了大陸武功博大精深的造詣。”

  朱舜水聽了,便將那柄鼎家古劍遞給修流。修流雙手接過了,又將劍交給鼎木丘。鼎木丘又朝修流深深地鞠了壹躬,雙手接過了劍。他跟鄭成功道:“成功,我今晚便趕回九州去,過些時再北上關東,先去京都拜謁天皇,然後再去找德川。妳們等著我的好消息便是!”他又跟大麻跟鐵巖道:“妳們兩人先留在大陸,倘若三個月內沒有我的音信,妳們便不必回日本了!到時鐵巖可去‘金山寺’找雪江大師,大麻留下來輔助成功,成就大業!”鐵巖道:“爹爹請代我向母親問安!”眾人送他走了。

  第二天,修流便要回周家莊去。鄭成功道:“周將軍,如今正是國家用人之時。古人雲,千軍易得,壹將難求,但願妳能跟我共創壹番大業。”修流道:“鄭將軍,我何曾沒有此想?只是這壹年多來,見過的事,失望太多,心也有些冷了。”鄭成功大聲說道:“男子漢大丈夫,做起事來當百折不饒,壹點點挫折,又算得了什麼?!”

  修流聽了,心下凜然壹驚。他高聲說道:“只要鄭將軍有朝壹日興師北伐,修流願做馬前卒!”鄭成功大喜道:“有周將軍這句話,鄭某手下如添百萬之眾!但願妳歸家省親之後,即速回到福州,共舉大業。”修流道:“鄭將軍,那馬士英正在往閩中而來,他的為人,妳應該是知道的。而且,據說他暗中已投了滿洲人了,到閩中來,是來詐隆武皇帝的。他壹來,滿洲人說不定隨後就要到了。鄭將軍壹定要小心!”鄭成功道:“前些天他曾托人進表給當今皇上,是由黃道周先生遞交上去的。這話我記在心了。

  大麻跟修流道:“修流君,我想跟妳去閩中走壹趟,咱們倆再好好論劍。”修流笑道:“只爬山中清風明月,粗茶淡飯,不足以款待遠方之客。”兩人大笑了。鐵巖也要跟著去,他笑道:“好長時間沒跟斷橋姑娘好好下盤棋了!”修流聽了,想起白日歌臨別時跟他說的話,心下略為不快。他笑道:“既是如此,咱們壹起上路便是。”

  三人徒步到了盤雲縣,黃昏時便來到周家莊。只見周修洛獨自壹人正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口中喃喃自語。修流走上前去道:“二哥,我是修流,斷橋在家裏嗎?”

  修洛朝四周看了看,斜了壹眼大麻跟鐵巖,低聲問修流道:“這兩個人是誰?”修流笑道:“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是東瀛來的。”周修洛道:“斷橋在家裏只住了壹天,後來便跟著懸念道長到後山上將養去了。”

  修流楞了壹下。自從他知道了於松巖跟王繪筠早些年的那段風流韻事之後,他對懸念的感覺便起了很大的變化,想到他時,心裏總覺得有些別扭。他本不想再上山去的,因為見了懸念,也就是他的爺爺,不知該是何滋味?但他此時又特別想見上斷橋壹面。因此神色間便有些躊躇。

  大麻在壹邊冷眼旁觀,他見到修流聽到懸念道長時,臉色忽然壹變,便猜著這其中必有什麼難言之隱。於是他笑問道:“修流君,不知這懸念道長卻是誰?”

  修流支吾了壹下道:“是這後山中的壹個老道士。”大麻聽了,想起修流高深的內功,心下似乎有些了然了。當然,他即便再敏感,也根本猜不透修流與懸念間的真正關系的。

  鐵巖忍不住問道:“修流君,妳想去見的這懸念道長到底是誰?不會是斷橋姑娘的師傅吧?!妳言語間為何又吞吞吐吐的?!”大麻大聲對鐵巖道:“師弟,妳說話須得有些分寸!”鐵巖當初在金山寺時,看到雪江在教斷橋練劍,見她內力深厚,知道她另有師傅,因此留了意。修流心下卻不以為意,道:“這老道長是個世外高人,他已經有幾十年不在江湖上露面了。”

  大麻想想道:“要是我沒猜錯,這道長必是當年名動江湖的‘半死不活’中的‘半死生’於松巖了。沒想到他卻隱居於這深山老林之中!”修流道:“大麻兄如何得知?”大麻笑道:“除了懸念道長,還有誰能調教出象修流君這樣的徒弟?!”修流道:“不過,大麻君這次卻猜錯了,懸念道長並非我的師傅。”他心下又想,懸念不是他的師傅是什麼?難道名份真有那麼重要嗎?就象懸念其實就是他的爺爺壹樣!

  大麻道:“這就奇了!當年半死生獨創的壹手‘偷天劍法’,在江湖上罕有敵手,而修流君的‘旋風劍’中的精髓,並非來自陳家,有些招數跟‘偷天劍’倒頗為神似。難道是我看走了眼?”修流心道:“這大麻的確無愧於天下第壹劍術家的稱譽,連這些變勢他居然也窺得出來!”  於是他說道:“大麻兄說的有些在理。今晚我便上山去拜見懸念道長,另外順便看看斷橋的傷勢。兩位如有不便,且在莊上歇著。”

  大麻笑道:“今夜月高,正好到高山上聽泉賞月。我等何不壹同上山?”

  修流跟周修洛交代了壹下,三人便趁著月色,借著山谷中的清風,慢慢往山上走去。約莫走了壹個時辰,三人突然聽到了壹道嗚咽的簫聲,斷斷續續地傳將過來。鐵巖道:“這簫聲悲愴哀怨,執簫人中氣充沛,必是個失意的江湖高手。”修流冷冷地看了他壹眼,道:“不是失意,而是癡情。”

  他知道,那吹簫人正是懸念道長,而他傾訴的對象,便是那座墳墓中的王繪筠,也就是他的親生奶奶。想到奶奶,他霎地覺得時光忽然從自己眼前壹閃而過,他回憶起周莘的面容,假想著她老去後的樣子,心裏壹陣顫栗。他又想象著王繪筠的模樣,卻全無完整的影容,但他覺得她應該就是周莘的那種姿容。她們母女倆過世時,都是三十來歲,正是女性活得最真實的時候。王繪君去世後十幾年,他才出世,他只記得他父親周獻曾經跟他說過,他的大姐周莘,長得就跟王繪筠壹模壹樣。但是周莘慈眉善目的樣子,哪象是那種紅杏出墻的女子?!

  他聽著懸念的簫聲,心如刀剜,只覺得每壹聲每壹節,都沁透入思緒中。突然間,簫聲嘎然中斷。懸念收起簫管,看也不看三人壹眼,便往山上走去。

  大麻品完簫,呆楞了好壹會兒,默然無語,他覺得,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懸念的內勁,即便在遠處,透過簫聲,也有極大的攻擊能力。大麻道:“這是我聽到的最好的尺八音韻。”

  修流來到王繪筠墓前,肅立了壹會兒。隨後三人壹路跟著懸念,到了“懸念觀”。

  懸念來到觀前,突然止步道:“妳們這幾個臭小子跟著老夫幹什麼?!”修流道:“道長,斷橋呢?”懸念冷冷道:“妳把她交給我看了嗎?!”修流壹下子語塞了,心下裏忐忑不安。

  眾人進了觀,只見壹個年輕道士端了壹根火燭迎了出來。懸念皺了下眉頭道:“臭小子,怎地這麼晚了,還沒去睡?”那道士道:“因見道長還沒回來,不便就寢。”懸念哼了壹聲。修流認得那小道士便是朱壹心,兩人打了個招呼。

  修流到得觀堂上,猛然間嘬口壹聲長嘯,嘯聲在夜空中激越回蕩著,然而卻聽不到黑旋風的回吼。修流楞了壹下,懸念道:“臭小子,妳別瞎忙了,斷橋那丫頭早已下山找妳去了!”修流急道:“道長,她上哪兒去了?”懸念道:“她說她要去殺妳!”他嘆了口氣道:“誰讓妳自做多情呢!她說她這壹去,要是找不到妳,就再也不回來了!”

  鐵巖道:“這便如何是好?!修流君,咱們趕緊下山去吧!先找到斷橋姑娘再說。”修流道:“道長,妳怎地讓她壹人下了山?我這就找她去。”鐵巖道:“修流君,我跟妳壹起走。”修流道:“妳跟著我幹什麼?!”

  大麻笑道:“懸念道長,晚輩願留在山上,與妳研論劍道。”懸念冷冷打量著他,道:“什麼研論劍道?不就是比劍嗎?妳要能接得下老夫十著,妳便在山上留下,否則,妳給我滾得越遠越好。”他對修流道:“臭小子,把劍給我。”

  懸念接過修流的劍,對大麻道:“小子,妳出著吧。”大麻拔出“桃”劍來,使了壹著“紫電青霜”,但聽得嗤地壹聲響,只見壹道劍光快速壹閃,而五步之外的懸念身上的衣裳,卻絲毫不動。懸念壹怔,心下暗暗稱許道:“這小子劍勢能練到這種地步,壹般高手,第壹著便要死於他的劍下!”他凝身不動,大麻的劍便不能再向前刺出壹寸。因為他實在看不出,懸念的劍勢中有任何的破綻。

  隨後大麻分別使出了“太極劍”,“唐家劍”,“少林劍”,“醉劍”等劍法中最厲害的招數,卻壹壹都被懸念破解了。這時已是到了第九著。懸念突然使出壹招“驚鴻壹瞥”,這是以前他的“偷天劍法”中最得意的壹招劍式,至今武林中還沒有壹個人可以破解的了,因此他只用了七分的勁道。大麻只覺得壹股如雷霆萬鈞般的劍勢鼓湧過來,壓得他氣都喘不上來。

  這時,只見大麻壹劍奮力擲出,將懸念的劍擊打得偏離了兩寸多,然後他的身子,卻往後倒越出兩丈余,穩穩落在了地上。

  九十三

  懸念先自楞了壹下。方才大麻的那個倒躍,顯然蘊藏的是壹門很高深的武功,但他之前卻沒有在江湖上見識過。於是他問大麻道:“小子,方才妳那著叫什麼?”大麻笑道:“這也是晚輩近來新琢磨出來的壹道武功,但還沒有成形,讓前輩見笑了。”

  懸念沈思壹會道:“我看妳在空中借力時,身段靈巧如猿猴,不如便叫‘柔術’?”大麻笑道:“這名字很好。這‘柔’字頗具這套武功的神韻。不過道長壹眼便看出晚輩是在空中借力,可見這招數尚是粗淺,看來晚輩是非要留在山上壹些日子,好好向道長請教了。”懸念沈吟道:“小子,妳會燒茶釀酒嗎?”大麻說道:“晚輩在品劍之余,也好品茶飲酒,只是未得個中三昧。”懸念道:“既如此,妳留下吧。每天就幫老夫劈劈柴,燒燒茶水,再幫那些猴子們釀些酒。”大麻大喜,慌忙謝過了。

  懸念問修流跟鐵巖道:“妳們兩個傻小子怎地還不走?妳們不是惦記著那個丫頭嗎?”修流此時仔細看著懸念,覺得他眉目之間,依稀有些親切,畢竟是血濃於水。於是心下百感交集了。他悶聲道:“如此,道長保重了!”

  懸念怒道:“怎麼啦,是不是老夫的大限到了?妳們這些人,就是恨不得老夫死了,然後妳們好找個借口哭上壹通,消遣自己的心懷。”說著這話,修流突然見到他老眼中,漫上了兩點清冷的淚光,於是他忍不住失聲而泣了。

  懸念長嘆壹聲,默然無語。他看著修流轉身離去,忽然想說什麼,最後終於還是忍住了。

  修流到得觀外,望著月下空朦的群山,猛地又長嘯了壹聲。這時,突然聽得後山上壹聲震裂夜空的虎吼。修流聽了,心下大喜,便朝虎吼處奔去。懸念見了,搖了搖頭,顧自說道:“只怕不久之後,這山上又要添壹處草廬了。這小子,真沒出息!怎麼壹點都不象他爹周獻呢?!難道還象老夫了不成?”  修流在大老遠處,便看出來了黑旋風那對晶瑩發綠的眼睛,還有騎在它的背上,單薄的白衫飄飄的斷橋。黑旋風走得近了,修流只見斷橋忽地壹下跳下虎背,她看了修流壹會,便猛地撲進修流懷裏,壹句話不說,緊緊抱住了他。

  修流摟著她,覺得她似乎清瘦了些,身上單薄冰冷,臉上卻有些發燙。過了壹會,斷橋輕輕哭道:“修流哥,妳為了我跟勾壺走的事,連命都不要了。這事懸念道長全都告訴我了。這些日子,我每天都帶著黑旋風,登上這裏最高的山峰朝遠處看,心裏祈願能見到妳突然出現在山下。今天妳終於還是來了!”

  修流道:“橋兒,從今往後,我再也不離開妳了!”

  兩人回到觀中,懸念道:“緣分這事,拆也拆不開。真象那些話本書上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

  鐵巖見到斷橋便笑道:“斷橋姑娘,妳把我想死了!我每日都在琢磨著怎麼贏妳的棋呢!”斷橋笑道:“除了棋,妳還想我什麼了?”鐵巖支吾著,壹時說不上話來。大麻對鐵巖道:“師弟,妳這話太放肆了!”鐵巖想了想,笑著跟斷橋道:“我想跟妳好好再切磋壹下棋藝。今晚咱們再擺上壹局?”斷橋看著修流。修流笑道:“大家許久不見,擺上壹局便又何妨?鐵巖他不是要讓妳兩子嗎?”斷橋紅了臉,道:“要是我輸給他了呢?”修流笑道:“我來給妳辦嫁妝呵!”斷橋啐了他壹口。

  這時,那朱壹心在壹邊聽說鐵巖好黑白之道,便站出來跟鐵巖道:“這位兄臺,我跟妳下上壹盤如何?”鐵巖壹聽大喜。朱壹心便點了燭火,在廳堂竹榻上擺開棋枰。懸念問鐵巖道:“妳跟雪江下過棋嗎?老和尚他讓妳幾子?”鐵巖道:“下到後來,只讓壹子了。”懸念跟朱壹心道:“小子,既如此,妳便也先讓他壹子試試看,別光顧著贏。”

  鐵巖聽了,吃了壹驚。斷橋沖鐵巖道:“妳別發楞了。這位道兄讓了我壹子,我三盤棋只贏了壹盤。”鐵巖壹聽,登時精神大振,笑對修流道:“周兄,我的機會來了。”

  他們兩人下到第三十六手的時候,斷橋悄悄拉了拉修流的手道:“修流哥,咱們走吧。咱們越早趕回嘉定越好。”

  兩人到了觀外,懸念悄悄跟了出來,喃喃自語道:“今晚月色很好,老夫心悶,正好出來散散心。”修流知道懸念有話要跟他說,便扶著斷橋騎在黑旋風身上,然她走在前面,自己與懸念在後面慢慢跟著。

  走了壹段路後,懸念忽然問修流道:“臭小子,妳幹嘛壹聲不吭?”修流道:“道長,有什麼好說的?!”懸念道:“是不是葉中和那老兒跟妳說什麼了?”修流不說話。三人到了王繪筠墓前,懸念突然收住腳步,柔聲說道:“流兒,橋兒,妳們稍候片刻,我有幾句話要說。”

  修流跟斷橋聽了,都楞住了。尤其是修流,以前懸念老是喊他“臭小子”,他已習以為常,如今聽到懸念這麼壹叫,他心裏全都明白了。心裏的疑團,壹下子煙消雲散。他知道,懸念其實早已明白他們兩人的親緣關系,而且,雖然懸念平時對他吆三喝四的,但他內心裏還是極其關懷他的。不然的話,上次也不會跟他壹起下山去找勾壺了。

  事情既已得到證實,修流覺得也沒必要再隱瞞自己了。此時他的心理,就象有把刀在剔刮著壹般。他來到王繪筠墓前,沈沈地跪了下來。斷橋也過來跪了下去,扶著他道:“修流哥,這不是我外婆的墓嗎?算起來,她該是妳的大太太吧?”修流道:“不是的,她是我的親奶奶!懸念道長是我的爺爺!”斷橋聽了這話,大吃了壹驚。他看了看懸念,又看了看修流,突然覺得他們兩人在什麼地方,似乎十分神似。

  懸念跟修流道:“流兒,看來不是雪江,便是葉中和告訴了妳,我跟妳爹間的那段往事了。說心裏話,我壹直希望妳能成為周獻的兒子,而不是我的孫子。因為我對妳爹問心有愧。我跟妳奶奶發生的舊事,妳爹其實也是知道的,他只是睜壹只眼,閉壹只眼而已。他對兒女情事,看得很開。當初我如果知道會有今天,那麼我肯定不會跟妳奶奶往來了!”

  修流知道,他說的奶奶,便是王繪筠。但斷橋聽起來,卻有些糊塗了。她問修流道:“修流哥,這是怎麼回事?”修流道:“這些事,待得有空時,我再與妳細講。”

  懸念嘆道:“我如今已是青山白雲人,過往之事,能忘得了的便忘了。流兒,妳既然已經知道了我的那段荒唐往事,從今而後,妳爹周獻還是妳爹,妳哥修涵還是妳哥。妳是個明白人,這事務須記住。不然,妳爹在九泉之下也難以瞑目!老帳本不要再去翻了!”

  修流聽了,點了點頭,道:“不過,道長,我並不認為妳們的那段往事是荒唐的。人畢竟都是有經歷的。”懸念道:“流兒,妳能說出這話來,我十分欣慰。”說著,他覺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濕熱了。

  懸念覺得斷橋長得太象當年的王繪筠了。他笑著跟斷橋道:“丫頭,妳想嫁給流兒嗎?”斷橋看了修流壹眼,紅著臉搖了搖頭。懸念笑道:“當初我也是這樣問妳們的奶奶跟外婆的,我壹見到她搖頭,便嚇得落荒而逃。壹年多後我才知道,女人搖頭其實就是點頭。但那時已經晚了!”  修流這是頭壹回見到懸念的笑容的,他覺得懸念的笑容中,充滿了天然純真的味道。他看了斷橋壹眼,只見她點了點頭,於是心下便有些惘然了。懸念道:“妳們倆好自珍重。去壹趟嘉定之後,如若局勢不妙,便即回來,別以為只有死才是活得有模樣的。壹定要記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說著,他扶起了兩人,黯然神傷,長嘆壹聲。

  他正要離去,修流忽然說道:“道長,我大哥周修涵其實還活在世上!”懸念楞了壹下,隨即眼睛有些模糊了。這句話讓他覺得比聽到周修涵的死更難受,盡管他剛剛勸說修流兩人要好好活著。因為周修涵最後對生的選擇,更象他的性格,而不是象周獻。修流道:“他投了滿洲人,如今在金山寺跟著雪江大師參禪。”

  懸念道:“妳便當他已經死了就是!該死的時候沒死,再活下去,比死還要難受。”他呆呆地又看了壹會墳墓,依依地往山上走了。他在想著,倘若此時王繪筠還活著,她聽到修涵投了滿洲人之後,不知會有何想法?

  修流兩人帶著黑旋風來到周府時,卻見周修洛迎出門來道:“流兒,家裏來了壹位客人,壹身滿洲人打扮,正在周菊的屋裏候著,說是咱們家的故舊之交,名喚劉不取。”修流吃了壹驚。斷橋卻喜道:“修流哥,太好了,原來劉先生還活著?!”

  修流此時不好跟她解釋什麼,兩人到得周菊生前的舊屋,只見劉不取獨自壹人,正坐在周菊從前的梳妝臺前,神情黯然。他見了修流,轉身偷偷抹了下眼角,立身而起,輕笑道:“流兒,沒想到我會在這吧?!”修流道:“不但我沒想到,我想菊姐她肯定也想不到的!”

  劉不取見了斷橋,笑道:“斷橋姑娘可是越來越清麗了!”斷橋看了眼他的裝束,猛地退後壹步,冷冷說道:“劉先生是不是投了滿洲人了?怎地這般不男不女的!妳的辮子比我還長呢!”

  劉不取有些尷尬,道:“流兒,咱們上‘迎風樓’去深談吧。”修流冷冷道:“劉先生,有什麼話就到廳堂上說吧。我二哥跟橋兒都不是外人。”

  三人到了廳堂上,劉不取從懷裏掏出壹封信來,道:“流兒,這信妳仔細看過了。”修流拿過信來,打開來了,先看了落款,卻是周修涵。他忙把信跟周修洛壹起展讀了。周修洛見了那字便哭道:“這的確是大哥的親筆,原來他還活著。但是,他真的投了滿洲人了嗎?以大哥的脾性,他該是寧死不屈的!不然當時也不會投水自盡的!”

  劉不取道:“周先生投水自盡沒死,後來流落到城外,遇到了滿洲人。滿洲人為先帝舉喪之後,他心下感激,便歸順了大清。所謂壹朝天子壹朝臣。但他又不願給滿洲人辦事,因此便寫了這封信,以了卻恩怨。信中已經寫明白了,我不願重提。”

  修流道:“如此重大的事情,大哥怎能處置得這等草率?!這可是咱們周家二百多年來的心血,豈能由他壹封信說了算?!”周修洛道:“三弟說的是。”

  劉不取笑道:“劉某這次前來,並不想帶走周家的壹草壹木。畢竟都是前明的物業。但是洪承疇大人特別關照劉某,他也不想看到這筆巨大的財物,被鄭家用來充做反清復明的基業。”周修洛道:“這麼說,妳是想要讓我們周家化為灰燼了?!”

  劉不取笑道:“周先生,妳可以這樣認為!因為燒掉壹幢房子,總比燒掉整個天下好!妳難道還想看到兵戈再起,生民塗炭嗎?!”修流冷笑道:“劉先生,妳要想燒掉我們周家,也沒那麼容易!”

  正說著,忽然有人高聲擊掌走上廳堂道:“劉兄凡才這話說的好,只是不知,妳的這個天下,究竟是誰人之天下。又到底是誰在讓生民塗炭?才壹年不見,沒想到劉兄便要四處放火了!”斷橋大聲道:“修流哥,是朱先生來了!”

  來的果然是朱舜水,他的身後跟著黃道周。劉不取見到兩人,有點意外。他對黃道周笑道:“黃先生不回閩南老家去治經講學,卻如何到了這裏?!”黃道周道:“這話我也要問妳呢!原以為劉兄已經戰死揚州,妳不會是個冒牌貨吧?!”劉不取尷尬地笑了笑。

  朱舜水直朝劉不取走去,道:“劉兄,去年在玄武湖畔,咱們兩人初次謀面,如今匆匆已過了壹年多了。原以為劉兄將醉臥沙場,馬革裹屍,沒想到,到頭來卻是換了壹副行頭!”劉不取笑道:“人生斯須,白雲蒼狗。我算是看透南明了。本來我是抱著‘寧教天下人負我,不可教我負天下人’的立身之道,但是這壹年多來的事,的確讓人寒心!”朱舜水道:“這話聽起來說的也是。劉不取,咱們既然各為其主,今日妳我當壹決雄雌了!”

  劉不取道:“朱兄欲與劉某絕交了?!”朱舜水道:“天地之間,自有公道。道不同,則不相與謀!”

  修流聽了這話,猛然將那“竹”劍擲向朱舜水,道:“先生接劍!”本來他是想出手與劉不取壹搏的,但因上次在蘇州劉不取放過他壹次,此後雖說他已與他斷絕了師生關系,不過他還是想再給劉不取壹個情面。

  朱舜水壹把抄住了劍鞘,抖動了壹下,那劍登時向上竄出丈高,隨後筆直降落下來。朱舜水攥住劍柄,壹把便指向劉不取。劉不取拔出劍來,兩人相視冷冷壹笑,隨後奮力而搏,鬥了壹百來著後,仍是不分勝負。

  修流正要加入戰陣,卻被斷橋拉住了。斷橋悄聲道:“修流哥,這時妳該幫誰呢?!劉不取再怎麼說,也是妳的先生啊!”修流聽了,呆了壹下。眼前兩個正在爭鬥的人,曾經都是他心目中的前輩。但他不解的是,他們怎麼壹下子就從誌同道合的的朋友,變成了勢不兩立的敵手!國家淪落,難道朋友間也要因此反目成仇嗎?

  他正呆想著,忽聽得黃道周在壹邊道:“朱兄的劍法,凝重有余,揮灑不足,卻有些象老夫的行書。”朱舜水聽了,猛醒道:“多謝黃先生指點。”說著,劍法驟然壹變,劍勢便如行雲流水般,劉不取應接起來,便有些吃力了。

  突然間,劉不取身子向後壹縱,朱舜水以為他要棄劍認輸了,沒想到劉不取壹退之後,當即人挾劍起,人劍壹體,如壹道閃電般,向朱舜水直刺過來。這壹著劍法是他在漫遊關外時,觀察了野鹿跟獵人搏鬥時,從野鹿的攻勢中透悟出來的,今日還是第壹次用於實戰。

  朱舜水措手不及,正要閃避,但劉不取來勢實在太快,只聽“嗤”地壹下,劉不取壹劍刺中了他的右手。朱舜水踉蹌著退後了幾步。

  修流見了,登時飛身而起,擋在了朱舜水跟劉不取之間。他接過朱舜水遞過來的劍,道:“天地明鑒。我便當周修涵已經死了!我也當我先生劉不取已經死了!國破家亡,此恨不泯!”說著,他冷冷地將劍指向了劉不取。

  九十四

  劉不取二話沒說,壹劍就向修流刺了過來。兩人鬥了五十多手後,劉不取便被修流劍著中蘊含的強勁的內力,逼得透不過氣來了。修流用的全都是當初劉不取交給他的劍法,但因為修流的劍法中隱藏著強勁的真氣,那劍使出來時,便不可同日而語了。那劍勢便如電閃浪湧。劉不取沒想到修流的內力,比他想象的還要高。此時雖是夏天,但他的身上,卻是涼嗖嗖的。

  朱舜水掩著劍傷道:“流兒,大難當頭,當斷則斷!切不可有壹絲異念!”修流此時已經完全占了上風,但他還是在猶豫著。劉不取笑道:“天下事了猶未了,更何況不了了之!”修流聽了,猛然騰身而起,正要使出“壹鶴沖天”,壹劍結果劉不取的性命。

  突然,周修洛在後院高聲叫道:“不好了,臼房著火了!”修流等人都大吃壹驚,黃道周與朱舜水忙向後院跑去。只見那大石臼下面,正有壹股濃煙冒了上來。那石臼旁邊,站了十幾個精壯的滿洲武士。

  修流收住劍,匆忙跑到臼房,他見狀大叫了壹聲爹爹,就要跳入地宮中,朱舜水跟斷橋使勁將他抱住了。斷橋哭道:“修流哥,妳這壹跳下去,還能生還嗎?!”修流看她焦急的樣子,忍不住緊緊抱住了她,痛哭失聲。

  劉不取跟了進來,怒對那些滿洲武士道:“沒有我的命令,誰讓妳們點火的?!”為首的壹個武士弓身道:“劉先生,是簡先生在我們臨行時交代的。他擔心劉先生壹時心軟,下不了手!因此讓我們壹到火候,便即點火,以免橫生枝節。但請先生休怪。”

  劉不取聽了,怒不可遏。他想,看來滿洲人對自己早已存有戒心,不然那簡文宅也不至於如此猖狂。他想著這些日子來的窩囊與無奈,悲憤之心,難以抑制。於是他猛然間壹劍揮出,喀嚓壹聲,便將那武士的腦袋砍得飛了起來,掉落到地宮中。另外的那些滿洲武士見了,慌忙都跪了下來。劉不取走上前去,壹人壹劍,將他們的腦袋全都砍了下來。

  斷橋見到那麼多的腦袋滾落在地上,嚇得忙緊緊拉住修流的手。劉不取單膝跪地,對著地宮,淒然壹笑道:“劉某對不起節公,讓妳壹家忠良,死無葬身之地。不取就此別過了!”

  朱舜水道:“劉兄要去哪裏?”劉不取道:“天地間已沒有容我之處,妳們至少還有壹個想象中的國家,而我卻什麼都沒有了。此後我當以江湖為家了。”他跟修流道:“流兒,我對不起妳們家。妳好自為之!”說著,拿起利劍,引起發辮,壹劍割斷,隨後將辮子棄之於地,縱聲慘笑著,大步離開了周家。

  修流正要跟上去,卻被朱舜水止住了。朱舜水道:“流兒,劉不取好不容易才看清了自己,大家不必再去招惹他了。他的神經,已經異常脆弱了。”

  黃道周嘆道:“這人也算是條漢子,只可惜投了滿洲人,如今幡然悔悟,也算難得。”朱舜水道:“他原是劉心水的兒子。”黃道周道:“這就難怪了。”

  這時,地宮中的火焰冒竄了上來,周修洛急得上竄下跳的,卻毫無辦法。朱舜水道:“大家趕緊離開這裏,這火已經沒法救了,那些滿洲人定然在下面埋放了炸藥。傾刻之間,這裏便要化為烏有了。”

  周修洛道:“可是我爹跟列祖列宗的棺木還在下面呢!還有建文皇帝的屍骨。”修流看著那火勢道:“二哥,爹爹的原意,就是要埋身在這地宮中的。咱們大明屬火,這壹把火也算是祭獻爹爹了。”

  周修洛聽了,突然大叫壹聲,呼地壹下便向地宮中跳了下去,修流正要拉住他,但那熊熊火焰很快將他吞沒了。修流見了,便朝跪了下來,大聲哭泣道:“爹,妳的兒子沒有壹個是不象樣的!”

  朱舜水與黃道周相視壹下。但這話只有斷橋聽得明白。她也跟著修流跪下了。其實,周獻真正的兒子,也就是周修洛壹人了。

  此時火勢越來越大。朱舜水嘆了口氣,跟黃道周道:“黃先生,看來是天不助我。這筆財富壹燒,咱們只好赤手空拳地北上了!”黃道周笑道:“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正是肝膽相照。”

  眾人離開周家莊的時候,只見整座莊院,都已經處於火海之中,那時正是拂曉時候,火光將冉冉升起的紅日,照射得黯淡無光。然後便是震天動地般的爆炸聲。修流不住地回頭,淚流滿面。斷橋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修流與斷橋他們到得福州時,鄭成功,黃道周等人都極力要挽留他,但斷橋卻是歸心似箭,恨不得立馬就回到嘉定去。修流想到自己離開嘉定時,那裏已是險象環生了。不知道葉思任壹家是否還平安?他想到周修洛的死,忍不住又擔心著周莘。

  朱舜水私下裏跟修流道:“流兒,妳要好好照顧著斷橋姑娘。妳們到了嘉定後,如果碰到什麼意外的事,便即速回到閩中來。”修流道:“朱先生,妳是不是聽到什麼消息了?”朱舜水嘆道:“流兒,這大亂年頭,什麼事都會發生的!妳們也不是孩子了。”修流聽了,覺得朱舜水這話說的,就跟葉思任當時跟他說的壹樣。於是他心裏便有了些許不祥的感覺。

  修流想到,當時他送斷橋到閩中來時,路過杭州,斷橋說要在“水月居”住壹個晚上,他心裏有種不祥之感。他記得斷橋當時說道:“我想我爹爹了。到了那裏,我就好象又回到了爹爹的身邊。我不知道我的內傷能不能治好?”如今她的內傷倒是治好了,卻不知姐姐跟姐丈是否還安然無恙?!

  修流要了壹匹快馬,斷橋騎著黑旋風,兩人自閩東沿海北上。壹路上,修流對斷橋照顧地無微不至,給她點最好的菜吃,親手端熱湯給她燙腳,把斷橋伺弄得開心不已。

  幾天後便到了閩浙邊的重鎮仙霞南關。那些守關的將士盤問了他們半天,還沖著斷橋擠眉弄眼的,有意拖延著。後來修流只好搬出了鄭成功的名號,那些將士嚇了壹跳,趕緊讓他們過了關。

  那仙霞嶺山勢險惡,道路崎嶇。黑旋風走起山路來如履平地,但修流的座騎,沒走上壹段山路便軟塌下來了。  那天晚上,修流跟斷橋兩人在深山中找了壹家客棧,歇息下來。那裏松濤陣陣,風聲嘯嘯,月亮讓烏雲給遮住了,天上散落下來的月光,有些陰沈。雖是盛夏,但卻寒氣沁人。斷橋有點害怕,便在房間裏多點了兩根蠟燭。修流笑道:“橋兒,把房間點得這麼亮堂,是不是想做新娘了?!”斷橋笑道:“是的。”修流禁不住嚇了壹跳。

  兩人分住了兩個客房。夜裏斷橋房裏的燭火壹直亮著,修流卻輾轉反側,老合不上眼。於是他幹脆向店家要了壹壇酒,在黑地裏慢慢喝著。  半夜時分,突然聽到有人倉猝地在敲著客棧的門,門外的人喊道:“店家,快快開門,我們是趕路的,今晚想在這裏住上壹夜。”店家應道:“客官,我們店小,店裏的客房都已經住滿了,妳們投別處去吧!”

  話聲未落,只聽得嘭地壹聲,客棧的大門被撞開了,外面十幾個人闖了進來。那些人都帶著刀,神情冷漠。為首的壹人道:“店家,這裏離仙霞南關還有多遠的路?”店家道:“還有二十多裏。”那人道:“既是這樣,妳讓店裏的客人將房間騰出來。今晚有位貴人路過這裏。”店家面有難色,笑道:“但是,來的客官們都已經睡下了。”那人指著斷橋的房間道:“胡說,那個房間不是還亮著火燭嗎?”

  店家道:“要不我過去問問看。”他正要去敲斷橋房間的門,突然修流推門從屋裏走了出來,道:“請問是哪位貴人經過這裏,卻攪了我清夢?!”

  那人道:“是南京來的馬大學士。他的名聲,妳總該聽說過吧?!”修流聽了,登時熱血上湧,道:“自然聽說過,他現下人在哪裏?”那人道:“就在客棧外面。妳們收拾壹下趕緊離開這裏吧,免得老子拔刀動手。”

  他到了客棧外,招呼著外面的人進來。修流看了,知道這些人都是馬士英從貴州帶出來的黔兵,個個武功高強,當下便不動聲色。壹會兒後,馬士英進來了,他的身邊跟著壹位老頭,後背上背著個大酒葫蘆,修流見了,便是那“滿堂紅”熊火。修流心下道:“今晚算是來齊了!”

  修流站到了暗處,方才那人又去敲斷橋房間的門。斷橋睡眼惺松地起來開了門,嘟囔道:“修流哥,我才睡著呢,這天怎麼就亮了?”突然間,她見到院中站了這麼多人,全是不認識的,於是便大聲叫道:“修流哥,妳上哪兒去了?!”

  那馬士英打量了斷橋壹眼,輕聲跟那個黔兵頭目道:“把這丫頭留下,其他的人都給我趕到外面的林子中去,壹個活口也不要留!”那些黔兵便將十來個客人全都趕出了客棧。隨後便聽到遠處傳來可怖的慘叫聲。

  修流從暗處走了出來,大聲喝道:“馬士英,妳這個狗賊,今夜妳的死期到了!”斷橋來到修流身邊,道:“修流哥,原來這老頭便是馬士英?!”修流道:“不是他,還會是誰?”馬士英吃了壹驚道:“後生哥,妳卻是誰?”修流道:“狗賊,妳還記得被妳殺死的周獻壹家嗎?我便是周獻的兒子!”

  馬士英先是呆了壹下,隨即道:“臭小子,原來妳在這。當初妳兩度入我府裏,老夫都沒有深究。今日可是妳自己找上門來了。”他沖熊火看了壹眼,熊火摘下酒葫蘆,狠狠喝下兩口,道:“太師,看來什麼時候我得回貴州壹趟了,我釀酒的藥材已用完了。”馬士英道:“眼下妳先拿了這小子再說。”

  熊火壹上來就使出了壹著“九九歸壹”,修流空手與他對搏,兩人拆了十幾著,分不出高下。熊火跳到壹邊,又待要喝酒,修流陡然拔出劍來,壹下刺穿了他的葫蘆底邊,那酒便都汩汩泄了出來。待得熊火再仰起葫蘆時,裏面已滴酒不剩了。

  熊火大怒,狂叫著便朝修流撲了過來。他使出了最後壹著“滿堂紅”,修流笑了笑,壹掌擊出,將熊火擊到數丈之外。熊火悶哼了壹聲,動彈不得。

  突然修流聽得斷橋喊道:“修流哥,這老頭要跑了!”修流壹驚,見到那馬士英正要往客棧外面跑,於是兔起鶻落,壹把就抓住了他,隨後倒回到廊檐下。這時,那些黔兵回到了客棧,見到馬士英被擒,就要沖上前來。修流陡然出劍,手起劍落,便將馬士英的腦袋切割下來,隨後壹腳將他的腦袋,朝那些黔兵踢去。那些黔兵全都嚇住了。

  修流再回頭去找那“滿堂紅”時,卻已不見了他的身影。於是他沖著在壹旁發呆的斷橋道:“橋兒,我們大仇已報,從此便可以快意人生了!”

  斷橋卻忽然說道:“修流哥,難道殺人便是報仇嗎?”修流壹聽楞住了。斷橋道:“那次我壹劍殺了梅雲之後,心裏卻沒有什麼快感,心情反而是更沈重了。因為我覺得這樣壹來,等於是承認我爹爹十幾年來,壹直在苦苦相求的事情是做錯了。其實,情愛的東西,根本無所謂誰對誰錯。”修流想起了勾壺,不覺暗暗點了點頭。但他又道:“這馬士英禍國殃民,是個大奸臣。即便忘了家仇,但這國仇能忘的了嗎?今日我殺了他,不過就象宰了壹條狗而已!”

  九十五  幾天後,修流跟斷橋到了杭州。兩人正沿街向北趕路時,忽見聽到前面響起了壹陣激烈的鞭炮聲,原來是壹家新店面要開張了。修流也不在意,心想,這種年頭還有人開店鋪,定然是有滿洲人撐腰的了。斷橋眼尖,突然說道:“修流哥,前面那新開店面的那兩個老板,不就是‘歲寒三友’中的石竹跟蘇茂松嗎?!”

  修流仔細看了,果然便是他們倆。兩人已經剃了頭,腦門上精光發亮,但那辮子,卻有些猥瑣,不夠油光。修流上前去,只見那店面的牌匾上題的是“松竹書屋”四字,看那字跡,正是石竹題寫的。他心下不免冷笑了壹聲。

  蘇茂松先看到了修流跟斷橋,慌忙迎上前來,笑道:“原來是周公子跟斷橋姑娘,多謝妳們前來捧場。”修流冷冷說道:“我們只是路過而已,不是來捧場的。這裏自然有滿洲人給妳們捧場的。”

  蘇茂松有些尷尬。斷橋道:“蘇先生,妳不釣魚了?!”蘇茂松笑道:“這年頭,哪還有魚釣呢!”修流道:“妳壹定給滿洲人送了壹大堆的畫了吧?他們剛到中原,個個都想附庸風雅,又辨不得韻致。如今蘇先生的畫也掉份了,只是可惜了那些紙墨。”

  蘇茂松有些尷尬。那石竹走了過來,跟修流道:“周公子,上次喝了妳的酒,這份人情還沒還呢!今日由石某做東,咱們爺倆壹醉方休。”修流道:“老爺子,我已經沒有那份興致了!喝酒也得有點興致,沒了這份興致,再好的酒喝起來,也是索然寡味。”石竹道:“要不石某便塗鴉幾筆,給公子補壁?”修流笑道:“在下看字也看人。我如今連家國都沒有了,拿了那勞什子到哪兒去補壁?”

  斷橋問石竹道:“老爺子,妳家的小孫女上哪兒去了?”石竹嘆道:“別提了。”蘇茂松插話道:“這杭州城新來的壹個滿洲將軍看上了她,把她買走做妾了。”石竹道:“這亡國的滋味,還真不好受!不然,我們何必要來開這種書畫店?!”

  修流跟斷橋離了杭州,匆匆往嘉定趕去,路上他們問了壹些人,大家都說:妳們上嘉定去,不是趕著去找死嗎?前兩天那李成棟又在屠城了,殺了兩萬多人,屍體臭得十幾裏外都聞得到,那裏快要成了死城了。壹個老頭道:“漢家人殺起漢家人來,比誰都很。老漢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漢奸!這回嘉定城裏城外終於都剃頭了。不過兩個月來,嘉定人畢竟還是給咱們江南漢家人掙了壹點面子,可憐哪。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咱們是自家人不把人命當回事。真是可憐!”

  斷橋向路人問起嘉定葉家的情況,大家壹聽說是大戶人家,都拼命地搖頭說,城中的大戶,不是被殺死,便是被搶光了,女的還都被奸淫了。斷橋聽了,忍不住便哭了起來。修流安慰她道:“橋兒,妳爹爹有那麼多朋友,壹定不會出事的。”但是,他想起自己在嘉定城裏時的情形,心下也是十分的不安。

  第三天兩人便趕到了嘉定城外,只見城門外布滿了漢兵。兩人壹到城門下,便被那些漢兵攔住了。壹個軍官說道:“要進城,先剃頭。”修流道:“我如果不想剃呢?”那軍官冷笑道:“那就割腦袋!我們割的腦袋還少嗎?!小兄弟,看妳年紀輕輕的,媳婦也長得俊俏,就別拿脖子當韭菜了!”

  修流說了聲好,突然拔出劍來,身子壹旋,只見倏忽之間,那軍官跟守門的十幾個士卒的辮子全都被他割斷了。那些人呆了壹下,便四處去摸掉落在地的辮子。修流跟斷橋忙進城去了。

  兩人到了葉府,只見那裏已是壹片廢墟。斷墻頹垣,滿地瓦礫。那荷塘中堆滿了雜物渣滓,散發著腐爛的黴味。兩只白鶴也不知去向了。斷橋見了,撲在修流的懷裏,泣不成聲。她承受不住當初的綠意濃郁的家園,突然間變得死氣沈沈。

  修流在瓦礫堆中挖尋著,企望能找到壹些葉思任跟周莘的遺留之物,最後卻壹無所獲。修流跟斷橋道:“橋兒,也許姐姐跟姐夫早已離開了嘉定城。錢財只是身外之物,但願他們倆平安就好了!”斷橋哭道:“妳不知道我爹爹的脾氣的。妳看他平日裏似乎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但真正遇到大事的時候,他的脾性比誰都犟。”修流道:“我們得先離開這裏,再到別處去打聽看看。”

  兩人跪別了葉府。此時城裏的漢兵,正在四處搜尋他們兩人。修流這時心中怒火正熾,只要見到有漢兵上來盤問,二話沒說,拔劍便砍。城裏四處都是漢兵的屍體。修流兩人當晚便出城去了。修流心想,葉思任在松江府的朋友多,最好還是上那裏去打聽消息。於是跟斷橋壹起,連夜便趕去松江。

  兩人到了壹處小鎮,突然見到鎮上四處都是要飯的。修流看了壹下,知道這些人都是丐幫的。他記起當時在嘉定城中,曾有數千丐幫中人幫助守城,印象頗為深刻。尤其是那幫主歸去來,精明強幹,是條漢子。今晚丐幫突然在這裏聚集了這麼多人眾,必定有什麼蹊蹺事。

  他笑著跟斷橋道:“橋兒,妳已經兩天多沒吃飯了,今晚咱們好好吃上壹餐。妳想點什麼菜都行。吃完了咱們就跑。”

  斷橋曉得,他是拿以前兩人在蘇州時的事尋她開心,於是便答應了。兩人找了家酒店,修流點了幾個斷橋愛吃的菜,酒店裏卻壹樣都沒有。斷橋道:“修流哥,算了,妳還是要妳自己喜歡的菜吧。我現在也吃不下。”修流道:“妳要不吃,我也不吃!”斷橋苦笑道:“那就給我來壹碗冰糖蓮子粥吧。另外,再給黑旋風來十斤鮮牛肉。”

  修流喚了店家過來。店家為難道:“客官,粥倒是有,只是沒有冰糖。”修流道:“再給我打十斤酒上來。”

  店家先去切了牛肉來。斷橋看了那肉,拍著桌子道:“店家,妳這是牛肉還是馬肉?”店家陪笑道:“小姐,這兵荒馬亂的,到哪兒去弄牛肉?不過這馬肉倒是鮮的。時近常有些人牽了馬來賣給本店。妳們就將就壹下吧,如今人命還不如馬值錢呢!”

  斷橋正要生氣,修流道:“橋兒,算了算了。黑旋風又不是第壹次吃馬肉。吃完飯咱們就去找人打聽消息。”

  修流正喝著酒,忽然店外進來了兩個乞丐。店家見了便嚷道:“要飯的,也不看看地方。老子今天好不容易等到兩個客人,妳們就想來攪擾我的生意。”修流看了那兩人壹眼,知道都是丐幫弟子,便道:“店家,他們是我的客人,妳給我添兩個酒碗上來。”

  那兩人到桌前坐下了,其中壹個瘦子輕聲說道:“周將軍,妳還記得我們的歸幫主嗎?”修流道:“自然記得,請問兩位尊姓大名?”瘦子道:“在下是丐幫松江府主管曾半碗。”他指著另壹人道:“這位是丐幫蘇州府主管江三勺。昨天周將軍與葉小姐進嘉定府時,我們手下的弟兄們便跟上妳們了。”

  修流道:“歸幫主可好?”曾半碗道:“這正是我們要找周將軍的緣故。”斷橋道:“妳們如何知道我姓葉?”江三勺道:“嘉定城裏大名鼎鼎的葉先生誰人不知?!”斷橋道:“這麼說,妳們定然知道我爹我娘的下落了?”江三勺壹下楞住了,他看了下曾半碗。曾半碗低著頭沈吟不語。

  斷橋急道:“妳們快說,是不是我爹娘出事了?”曾半碗嘆道:“原來妳們對此事壹無所知。葉小姐,說出來妳別痛心,兩個多月前,妳父母便在清兵屠城時殉難了!他們夫妻倆不願離開嘉定,雙雙自盡了。”修流壹聽便呆住了,他壹下子緊緊攥住了斷橋的手。

  斷橋聽了,半晌無語。修流見了,心如刀紮,他問曾半碗兩人道:“妳們知道我姐夫他們埋在何處嗎?”江三勺道:“屠城兩天後,我們跟著歸幫主又殺回到城裏,但葉府已是廢墟了。後來是‘松江幫’的湯六幫主帶著弟兄們,將他們的屍骨挖了出來,葬在城外八裏岡妳們祖家的陵墓上。”曾半碗道:“城破之時,葉先生本來是可以走的,但他卻跟葉夫人壹起殉難了。這種節氣,實在令人敬佩!”

  這時,斷橋開始垂下淚來,道:“修流哥,明日壹早,我便去八裏岡看覷我爹爹跟我娘。我沒有想到,他們走的這麼快!”修流道:“瞧兒,我跟妳壹起去。”

  曾半碗吞吐道:“既是如此,周將軍,我們兄弟倆該告辭了。妳們壹定要節哀。嘉定城殉難的人有好幾萬呢!”修流道:“妳們方才說歸幫主他怎麼了?”江三勺道:“歸幫主被滿洲人抓去了!便是那‘淮南四子’幹的。如今他們正押送著歸幫主上南京去。據我們的弟兄探知,那洪承疇是要讓歸幫主下令,要我們全幫上下,全都剃發,不然就要將他斬首示眾。妳想,有讓要飯的剃發的理嗎?”

  修流道:“那麼,妳們幫主答應了嗎?”曾半碗道:“依在下之見,歸幫主是不會答應的。但是,我們只怕事出萬壹。我們幫的事,周將軍可能不太清楚,幫主的命令是絕對不可違背的。所以我們想請周將軍出面來計議壹下。”修流道:“妳的意思是,倘若歸幫主降了滿洲人,妳們就要另立幫主了?”曾半碗道:“也只好如此了。我們這些丐幫弟子是不會投降滿洲人的。”江三勺道:“不過,我仍然不信歸幫主會歸順滿洲人的!”修流道:“我如果救出妳們的幫主呢?”曾半碗跟江三勺對望壹下,道:“那自然最好不過了。”

  修流跟斷橋道:“橋兒,我們現在就上八裏岡去吧。”斷橋向店家要了些香燭酒菜之類的祭品,便跟修流壹起上路了。曾半碗跟江三勺在後面跟著。

  斷橋從前曾經跟葉思任和周莘來過壹次八裏岡,那是去祭祖的,因此認得那路。她到了陵前,見到那裏新立了三塊石碑,便在十幾步之外跪爬了過去。第壹塊石碑是葉中和的,她哭者先磕了三個頭。第二塊石碑是葉思任的,上面那些字刻得有些粗糙,但卻入石三分。斷橋抱著石碑,痛不欲生。第三塊碑是周莘的,修流見了,也跪了下去。他閉著眼,熱淚垂落。

  這時,曾半碗跟江三勺壹齊走了過來,站立在修流身邊,說道:“周將軍不要悲傷過度。”說著,便要去攙扶修流起來。修流伸出手去,兩人突然間便分別攥住他的左右手,想將他按捺在地上。修流冷冷壹笑,雙手猛然反轉,只聽喀嚓兩聲響,曾半碗跟江三勺兩人的雙臂,全都被他強勁的內力震斷了。

  修流道:“象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也只有妳們這等江湖敗類才能使得出來!妳們說歸幫主被執,卻又想著推選新幫主時,我便留意妳們的用心了。我見過歸幫主兩次,他豈是那種貪生怕死之背?!”他將兩人拖到葉思任跟周莘墓前,讓他們跪了下去,隨後對著墳墓道:“姐夫,姐姐,今日我便用這兩顆人頭,來祭奠妳們!”說著,手起劍落,砍下了兩人的腦袋。那血濺射得四處都是。

  修流道:“橋兒,咱們得趕緊上南京去,救出歸幫主。這事關系到丐幫幾萬人眾的前途。”斷橋抹著淚道:“修流哥,我不想去了,我想在這裏陪上我爹跟我娘壹些日子。”修流道:“這怎麼行?我怎能拋下妳壹人在這?我現在是妳在這世上唯壹的親人了。歸幫主也是妳爹爹的好友,我們不能扔下他不管。”

  斷橋聽了,忍不住又淚如泉湧了。修流道:“好了,橋兒,我也留在這陪著妳吧!只要妳能開心,我就守著妳,做什麼都行!”斷橋聽了,朝葉思任跟周莘的墓碑又磕了頭,道:“爹,娘,女兒跟修流哥去了。他還有些正事要辦,我想妳們會理解女兒的不孝的。妳們在黃泉路上走,入秋之後,千萬別著涼了!過些日子,女兒再回來看望妳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