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
修流把馬放了,戴了壹頂竹笠,與斷橋帶上黑旋風,壹起往南京而去。兩人壹路上見到丐幫中的人,便向他們打聽歸去來的消息。丐幫中因為出了曾半碗與江三勺的變故,因此幫眾壹聽問到歸去來時,言語間都十分的小心,有的幹脆就不理修流他們。
到了南京城外時,修流終於碰上了壹個當時從嘉定城裏逃出來,而且認得他的丐幫小頭目。那小頭目告訴他說,歸去來之所以落入“淮南四子”之手,全是因為曾半碗跟江三勺的出賣。曾,江兩人的部眾,當時在嘉定屠城時死傷殆盡,兩人手下剩下的已沒幾個得力的人,因此在幫中的地位壹落千丈,於是便計議著謀篡幫主之位。他們以前在淮南時,跟“淮南四子”曾有過來往,於是很快便跟他們聯絡上了,然後設計擒住了歸去來。
那小頭目道:“可憐眼下丐幫群龍無首,空有幾萬人眾,卻如壹盤散沙。眼看著幫主被押往南京問斬,卻沒有人拿出壹個辦法來。歸幫主是條硬漢子,他定然不會向滿洲人低頭的。只是他壹朝殉難,丐幫這幾百年的事業,也要斷送在我們這壹代手中了。”說著唉聲嘆氣的。
修流道:“大家不會去南京救出他來嗎?”那小頭目道:“現在南京城裏根本就不讓要飯的進城去了。大家都成了遊兵散勇,自顧不暇,連飯都要不到,哪能救得出歸幫主?這些天很多弟兄們都上南京城外去,不過是想在幫主升天時,送他壹程!”修流道:“要是我要去救妳們幫主,妳們願意跟我壹起去嗎?”
那小頭目眼睛壹亮道:“如果周將軍願意出面救幫主,憑著將軍的名望,那麼丐幫弟兄自然壹呼百應!”修流道:“如此甚好。今天妳先去叫壹些精幹的丐幫弟兄潛入南京城中,打探壹下歸幫主的情況。我要先去壹趟鎮江府,明天傍晚時候,咱們還在這裏會合,共商對策。”
小頭目道:“我這就去安排弟兄們進城去。但願將軍不要失言。”他離開時,修流問起他的名字,小頭目道:“周將軍叫我吳大口便是。”修流笑了壹下,心想,這些丐幫的人取的名頭古怪,都跟吃的有關。
那吳大口走了。斷橋道:“修流哥,妳上過曾半碗跟江三勺的當,如今對他們這些人該多防著點才是!丐幫中人多勢眾人心也雜。”修流笑道:“妳這話說的是。不過這吳大口看來是可靠的。”斷橋道:“妳方才說要去鎮江府,是不是想去看大舅舅?”
修流聽了,楞了壹下,才想得起來斷橋她說的大舅舅,其實便是他的父親。他說道:“橋兒,妳心情不好,我是想讓妳在金山寺呆些日子的。”斷橋道:“修流哥,都這時候了,我還會離開妳嗎?!妳不是說了,現在妳就是我唯壹的親人了?!”修流心頭壹熱,道:“但是此時妳在我身邊,只怕又要讓妳受委曲了。”斷橋強顏笑道:“咱們有些日子沒去南京城了,不如進城去買些小吃?”
這時的南京城,又恢復了往日的繁華,來往的市民士子,神情與幾個月前壹樣的閑適自得。修流見了,心下感慨不已,不知是該感到高興,還是傷感。那漿聲燈影的秦淮河,也依舊風光。真是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他跟斷橋道:“或許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吧。滿洲人過江才三個多月,這往日大明的臣民,卻早已將家仇國恨,忘得幹幹凈凈的了。這倒是出人意料之外。”斷橋道:“在這世上,多的只是行屍走肉。有的人是為了浮華活著,有的人則是為了性情活著,有的人則是為了壹種信念活著。”說著,眼圈情不自禁地便紅了。修流知道,她說的是葉思任跟周莘。他又怕勾起她的傷心,便不再言語了。
修流陪著斷橋逛了幾個地方,斷橋因心情不好,便說累了,想找個客店住下。修流想起以前跟斷橋壹起住過的那個客棧,便尋到了那裏。那店家壹見到黑旋風,馬上就認出了兩人,高興地忙將兩人請進了店裏。修流見到店門口貼著壹張告示,黑暗中順手就扯了下來。因為南京城裏的變故,那店家的話便特別多,將這兩個月來的事和盤嘮叨著,維唯恐漏了壹些細節。修流兩人靜靜地聽著。
店家讓小二去上菜的時候,修流將那張告示拿出來,在燈下看了,只見上面寫的是,明日午時,要在東郊處決丐幫幫主歸去來。修流吃了壹驚,他沒有想到,滿洲人這麼快就要將歸去來斬首。也許他們是見歸去來絕不懇下令讓丐幫剃頭,又怕夜長夢多,因此想早早了斷此事,讓丐幫成為烏合之眾,不成心腹之患。斷橋也看了告示,道:“修流哥,眼下凡事都須多個心眼。倘若這只是滿洲人引蛇出洞之計呢?!到時丐幫不是要被壹網打盡?”
修流聽了,覺得有些道理。他說道:“既是如此,明日咱們更應該赴法場去看壹看,到時見機行事。今晚要去救人,只怕是來不及了。” 第二天壹大早,修流兩人便出了城,在昨日與吳大口約好的地方,等了壹個多時辰。卯時時,那吳大口匆匆忙忙地來了,道:“周將軍,再過壹個時辰,歸幫主就要上路了。這便如何是好?!”修流道:“吳大哥,現下妳去告知弟兄們,今日千萬別上東郊去,以免被滿洲人壹網打盡。我即刻先趕去東郊,盡力想法救出歸幫主!”
吳大口去了。修流讓斷橋騎上黑旋風,催促著往東郊趕去。兩人到得法場時,離午時半個時辰都不到了。法場上已經圍了數千人眾,大家興奮不安地談論著即將被處決的人物,唾沫亂飛,從中體會著活著的樂趣與不容易。修流環顧了壹下人群,看到丐幫中還是來了不少的人,他們擠在人群中,不動聲色。 快到午時時候,修流發現,四周來的丐幫的人眾越來越多了。他皺了下眉頭,心想:“橋兒說的對,倘若清兵將東郊包圍了,這些丐幫的弟兄是定然兇多吉少了!”
他正在想著應對之策,突然聽得壹聲炮響,壹隊清兵押著歸去來的囚車來了。那“淮南四子”騎馬跟在囚車旁邊,神態間頗有飛揚跋扈之色。囚車的後面,是上百個精壯的清軍騎兵,擁著壹擡大轎。圍觀的人群登時聳動起來。修流跟斷橋道:“橋兒,那轎中人必是監斬官了。過會我先去擒住了他,若有什麼閃失,妳騎上黑旋風便走,毋須管我!”斷橋緊緊拉住他的手,道:“要走咱們壹起走。”
囚車經過修流面前時,歸去來認出了修流,他突然睜大了眼睛,疲憊地沖修流笑了笑。修流也向他笑了笑,然後將竹笠往下按了壹下,又按了按劍。兩人都會意了,歸去來卻向修流搖了搖頭。修流楞了壹下。斷橋看了眼歸去來,悄聲跟修流道:“修流哥,這人全身的筋脈全都被挑斷了,他已成了壹個廢人!”修流點了點頭,道:“即便是廢人,我們也要救他走!歸幫主是條漢子!丐幫幾萬人眾,不能沒有他。”
那乘大轎在監斬臺前停了下來,百余騎兵呈兩列排開。轎中人緩緩走了出來,在監斬臺上坐了,“淮南四子”便站立在他的身後。修流看了那人,卻是洪承疇。
此刻午時已到,兩個清兵打開了囚車,將歸去來架了下來,按倒在地。歸去來全身都不能動彈了。洪承疇起身道:“歸幫主,洪某敬妳是條漢子,妳也該替妳的丐幫幾萬弟兄們的性命想想。只要妳說壹句話,讓妳的那些弟兄們剃了頭,本督馬上便赦了妳。妳還是丐幫幫主,妳的弟子們仍舊要他們的飯去。”歸去來冷笑道:“洪大人,歸某只為了幾根頭發,何來之罪,卻要妳去赦免?!”洪承疇嘆道:“本督已仁至義盡,妳要執迷不悟,只好大刑伺候了。”
這時,兩個丐幫弟子端了壹壇酒,分開人群,擠了過來,壹邊哭著,壹邊扶著歸去來喝了。歸去來大聲道:“弟兄們,男兒流血不流淚!咱們丐幫弟子,雖是要飯的,卻不是要命的!”說著,他仰起脖子,將壹壇酒全都喝了下去。那兩個弟子正要離開,幾個清兵走上前來,擰住他們,二話沒說,便將他們的頭砍了下來。場外的丐幫弟子們都聳動起來。
歸去來突然高聲喊道:“丐幫弟子聽令!”法場四周上千的丐幫弟子齊齊都跪了下去。洪承疇看了壹下,回頭跟壹個清軍將領說了幾句,那將領匆匆騎馬走了。歸去來道:“弟兄們聽著,今日歸某上路之後,便由周修流做我丐幫第二十壹代幫主。此事天地共鑒!”
修流聽了這話,大吃壹驚,不知所措。那洪承疇也呆住了,他沒想到,歸去來在臨刑時,還來了這麼狠的壹招。
那些丐幫弟子齊聲說道:“我們謹遵幫主之命,奉周修流為我丐幫第二十壹代幫主!”歸去來於是高聲唱道:
“踏踏歌,世界能幾何?紅顏壹春樹,光陰壹擲梭。古人滾滾去不還,今人紛紛來更多。朝騎鸞鳳到碧落,暮見桑田生白波。”
他壹邊唱著,壹邊哈哈大笑。場外的丐幫弟子也跟著唱了起來。唱完之後,歸去來朝修流這邊笑了笑。洪承疇大怒,下令開斬。兩個劊子手手起刀落。然後修流只見壹道血光,突然間噴射而起。
修流登時拔劍而起,壹躍三丈,躍到場中,立時將那兩個劊子手斬死。“淮南四子”中的胡子材見了,忙對清兵們喊道:“這人便是那叛逆周修流,大家切莫讓他走了!”清兵們壹下子都朝修流圍了上來。
修流沖上前去,壹把拎起歸去來的腦袋,撕下身上衣裳包裹好了,懸在腰間,隨即高聲喊道:“我便是周修流,所有丐幫弟兄,聽我號令,大家都呆在原地別動,過會隨我壹起突出重圍!”
原來,他早已聽到了遠處隆隆而來的馬蹄聲,估計至少有上千人馬,正在向這邊沖來。他知道斷橋的判斷是對的,滿洲人想在處死歸去來時,要將丐幫壹網打盡!於是他上縱幾丈,壹劍在手,當者披靡,眨眼之間,已躍到洪承疇身後,將劍架在他的肩膀上。
洪承疇閉上眼睛道:“周公子,原來妳就在這。恭喜妳做了丐幫的幫主,周公子!”修流道:“洪承疇,妳的那張弓,我已還給了滿洲人。今日妳我已是仇敵。我要妳放了丐幫的這些弟兄。”洪承疇冷笑道:“周公子,看來妳是情願跟這些要飯的在壹起混,也不顧妳們周家的體面了?” 修流冷冷道:“我自然沒有妳那麼體面。我情願去要飯,也不願在滿洲人手下求富貴。妳當初為什麼就不能還自己壹個公道呢?!”洪承疇道:“周公子,滿洲人到底得罪了妳什麼?妳非要跟他們過不去?”修流道:“洪大人,難道這還要什麼理由嗎?”
正說著,壹千多漢軍騎兵馳到了東郊,將法場團團圍住了。這些漢軍都是洪承疇的精銳,曾跟隨著他南征北戰,個個如狼似虎。洪承疇笑道:“周公子,今日妳是插翅難飛了。妳快快下令,讓這些亂民歸順大清。周公子該還記得當年流寇之難吧?!壹群烏合之眾,能成什麼氣候?妳要是願意歸順大清,我馬上就上奏多爾兗親王,封妳做個都統。”
修流不理會他的話。他朝著圍觀的人群喊道:“丐幫弟兄們聽令。大家速按來自東西南北中五方,組織起來。”壹千多丐幫弟子馬上按來處分成了五撥。修流跟洪承疇道:“洪大人,現在是到妳下令的時候了。”洪承疇正沈吟著,壹邊的丁壹切猛然出手,三把飛刀迅疾朝修流射了過來。 修流聽到響聲,袖子壹拂,那三把飛刀全都射向了壹邊的三個清兵的脖子上。隨後修流看也不看,將劍往後壹紮,那丁壹切悶哼壹聲,血流如註,軟軟倒在了地上。
那胡子材,滿萬貫,王留行三人見狀,壹下子全都朝修流撲了過來。修流將劍壹揮,三人還來不及喊叫,腦袋便全都飛上了天。修流對洪承疇道:“洪大人,妳都看到了,妳知道我會怎麼做的!”說著,他將劍擱在了洪承疇的脖子上。
洪承疇只覺得自己的肩膀冷嗖嗖的。此時,全場數千人的眼光,都在註視著他跟修流兩人。洪承疇低聲跟修流道:“賢侄,有話好說,妳將劍拿開!”修流將劍垂下了。洪承疇起身道:“各位父老鄉親。今日之事,全是因了逆賊歸去來而起,與丐幫其他人眾並無幹系。我大清朝以德服人,以仁治國,不與這些逆賊壹般相見。所有丐幫人眾,即時離開,否則格殺無論。”
丐幫弟子們看著修流,都不願離去。修流大聲喊道:“弟兄們,歸幫主已然去世,我暫代幫主之位。眾弟兄聽令了,今日但凡不願離開法場者,不是我丐幫弟子!”於是丐幫弟子們紛紛走了。修流看到那吳大口跟斷橋還站在人群中,心下發急,朝他們瞪了壹眼。吳大口灑淚走了。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法場上只剩下了斷橋跟黑旋風。斷橋朝修流笑了壹笑,騎著黑旋風走了過來。修流見了,咽下了壹口淚水。這時,那上千的漢軍鐵騎,全都朝他們包攏了過來,將場上圍得水泄不通。
九十七
洪承疇笑道:“周公子,此時妳還有什麼話說?”修流跟斷橋道:“橋兒,妳快帶上黑旋風離開這裏!這裏的事,由我壹人來承擔。”斷橋道:“修流哥,我也懶得走了。橫豎不就是壹死嗎?!”修流急道:“不行,妳壹定要離開!”
洪承疇朝騎兵隊的首領使了個眼色,那首領忽啦啦地便拍馬向斷橋沖了過來。原來,他想要壹把擒住斷橋,然後以她作為人質,要挾修流。修流見了,突然奪身而起,於半空中拔劍,待得那頭領接近時,他壹劍便朝那頭領的腦門紮了下去,只聽噗嗤壹聲,劍沒至柄。隨之他拔劍而起,身子又輕輕落到洪承疇的背後。
這幾下兔起鶻落,如閃電劃過,洪承疇只看得目瞪口呆。這時,那些漢軍騎兵都挽弓搭箭,瞄準了修流跟斷橋。只是他們忌憚洪承疇在修流的掌控之下,因此不敢輕舉妄動。修流嘆了口氣,跟斷橋道:“橋兒,妳要不走,咱們今日都要葬身這裏了。”斷橋道:“修流哥,只要妳不離開,我也不離開。”
修流摘下鬥笠,扔到地上,道:“既是如此,橋兒,妳就守在這,看我殺敵!生當為人傑,死亦為鬼雄。”說著,就要挺劍殺入那漢軍鐵騎陣中。 洪承疇斷然喝道:“且慢!周公子,想做英雄,妳還不夠格!”修流聽了,楞了壹下。洪承疇道:“想死誰不會?當初我被俘虜的時候,壹日之間,數次想死。但現在還是活下來了。妳知道我為什麼要活來嗎?那是因為我自覺犧牲壹己之臉面,卻可以救助無數的蒼生!況且妳年紀輕輕,以為壹死便可以逞英雄,這豈是君子所為?!所謂憂國憂民,妳只知憂國,卻沒有想到如何去憂民!”
修流冷笑道:“妳想要茍且偷生,自然可以找到壹百個理由。”洪承疇道:“隨妳怎麼說我都行。天下罵洪某者,欲生啖洪某之肉者,又豈止妳壹人?!我現在便下令放妳們走。我沒有別的用意,只是希望妳們年紀輕輕,凡事都須好自為之!”
修流道:“我為何要妳放我走?妳本來就在我的劍刃之下,目下我取妳性命,如探囊取物!”洪承疇冷笑道:“洪某早已年過半百,經歷之事多矣,死而無憾。妳們年紀輕輕,如陪我而死,洪某幸何如哉!”
洪承疇看修流還在猶豫,便大聲對那些護衛的清兵道:“鳴炮,撤軍回營!”那些清兵還在猶豫著。洪承疇又大喊了壹聲,於是清兵們鳴炮數聲。那些漢軍騎兵,方才開始後撤。洪承疇朝修流拱拱手道:“周公子,本官告辭了!妳好好做妳的丐幫幫主吧!再過幾年,妳再來回味洪某今日的話,或許會有些領悟了。”
修流壹下楞在了那裏。直到這時,他才喘了口氣。他倒不是為自己擔心,而是自始至終,都在替斷橋捏了壹把汗。
斷橋道:“修流哥,現在我們該上哪裏去?”她心裏記掛著父母的墓冢,希望修流在處理完丐幫的事後,能陪她壹起上八裏岡去,好好跟她父母的亡靈呆上壹些日子。修流道:“橋兒,歸幫主既然已經將幫中大事托付給我,我只好先替他安排好了遺命。另外,我也想去看望壹下雪江大師。”
斷橋心下明白,修流他想去看望雪江大師,其實主要目的還是去探望周修涵的。修流對周修涵的感情,定然是既恨又愛的。於是她說道:“修流哥,咱們還是先去看望雪江大師吧。我們跟他有些日子沒見面了,我心裏挺想他的。”
兩人於是便趕去了鎮江府。這時江面上已經有擺渡的了。修流又見到了上次在江邊遇到的那個老漁夫,老漁夫壹下便認出他來,道:“周小將軍是不是要擺渡上金山寺去?老朽這就送妳過去。”修流兩人帶黑旋風上了船,不壹刻便到了瓜州。修流要給老漁夫壹錠銀子,被他謝絕了。老漁夫笑道:“老朽壹大把年紀了,平日裏只愛打魚曬網,要這閑錢做什麼?!”
修流兩人進了寺,寂永見到他們,吃了壹驚。他忙帶著他們倆去見雪江,道:“兩位還記得去年在這裏下棋的那位高麗人洪鐵荊老前輩嗎?他昨天剛來,如今正跟大師在後禪房擺局呢!”斷橋笑道:“原來洪老前輩又來了。記得他去年便跟雪江大師有約。今晚看來又要熱鬧壹番了。”寂永笑道:“那可不是?有葉姑娘在,他們的這棋局定然又要生色不少。”
他們路過大雄寶殿後堂時,修流見到有個中年和尚正在掃地。修流覺得他的身影有些熟悉,忍不住仔細看了壹下,認得出來了,那人便是周修涵!他心裏壹震,沒想到,周修涵已經在這裏出家了。他壹下子百感交集。
寂永先自到後禪房去了。
修流本想繞身而過,但到了周修涵身前時,他禁不住還是停了下來。他細細看著周修涵,只見他的頭發已經全都剃光了,壹個腦袋泛著青光,他比修流印象中的那個大哥,明顯的要蒼老了許多。那周修涵發現有人在盯著他,便擡起頭來,他看了眼修流,突然間楞怔壹下,手中的掃把,落在了地上。
這時,修流不知道該稱呼他什麼為好。斷橋看到修流的樣子,知道眼前這和尚便是周修涵了。於是她忙笑著跟周修涵道:“大舅舅,妳怎麼出家做和尚了?”周修涵打量了壹下斷橋,忙揀起掃把,笑道:“貧僧不明白女施主的話意。都怪貧僧失態,兩位施主請自便。”他匆匆忙忙地正要走開,修流卻冷笑道:“大哥,妳好瀟灑!如今倒真的落了個六根清靜了。”
周修涵笑道:“施主,出家人何來瀟灑?!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貧僧如今正在清修,償還宿孽。”
修流忽然大聲道:“周修涵,妳別跟我裝模作樣,打什麼禪語了!妳捫心問壹問妳自己,妳這輩子對得起誰了?!妳不忠不孝,上對不起君王,下對不起父母,到頭來又把自己的家給出賣了。我們的家已經被滿洲人燒成了灰燼,妳知不知道?!這都是妳引狼入室。妳不想讓天下再動幹戈,可是滿洲人他們願意嗎?!如今妳倒是瀟灑了,遁入這清靜的寺院中,陶冶性情,逃避世俗。想用壹把不輕不重的竹掃帚,洗去冤孽。周修涵,妳不覺得臉紅嗎?!我都替於松巖跟王繪筠感到臉紅!”
周修涵的手壹抖,道:“施主說的這話是何意思,貧僧委實不懂。”修流道:“妳的心裏其實比誰都要清楚,何必明知故問?!”周修涵道:“施主,隨妳怎麼說都可以。貧僧如今的確是心如止水了!”
斷橋跟修流道:“修流哥,算了,反正都是過去的事了。大舅舅也走到這壹步了,妳還能要他怎麼樣?”她跟周修涵道:“大舅舅,我爹跟我娘都已去世了,是死在投了滿洲人的李成棟手裏的。”周修涵聽了,臉色壹變,隨即又歸於平靜了。他喃喃自語道:“五月初五,端午節。” 斷橋聽了,鼻子壹酸。五月初五端午節,正是她娘周莘的生日。周修涵說完那句話後,他的眼中終於滲出了淚水。他輕聲問修流道:“三弟,妳二哥可好?”
修流冷冷道:“他很好,他眼下正跟爹爹在壹起。妳要知道,周修涵,現在誰都可以過得比妳好!我們周家,就出了妳這個逆子!妳想懺悔,但是懺悔又有什麼真實的意義呢?!”
這時,寂永出來請修流跟斷橋到他的禪房去,周修涵繼續埋頭掃著地。修流又看了他壹眼,想起父親,便從他身邊走過去了。忽然,他又收住腳步,跟周修涵道:“妳其實不是我爹的兒子,妳是於松巖的兒子!”周修涵壹下呆住了。
修流跟斷橋進了後禪房,見過了雪江跟洪鐵荊,那洪鐵荊正在琢磨著棋局。雪江跟修流道:“周施主,上次妳在江對面射送過來的那封書信,老衲早已收到了。只是那時清兵封江了,找不到船,因此過不去,也錯過了與於兄見面的機會。不知葉姑娘是否安然無恙?”
斷橋便把手伸給他。他拿捏了壹下斷橋的脈搏,道:“葉姑娘脈象均勻,已然是無恙了,只是妳的內力已經全失了。”斷橋笑道:“我本來就不想習武的。我的內力都移到了修流哥身上,有他在我身邊,我還怕什麼?!”
雪江道:“沒想到於兄這些年功力又長進了不少!他居然獨自壹人能將葉姑娘的內力,轉移到周施主的身上。周施主現下定然是功力大增了。”修流跟他說了勾壺的事。
雪江道:“原來如今江湖上還有這般高手,而且又是壹個情種。情到癡處便忘我。這勾壺也算是不簡單的了!”他又問修流道:“方才見過妳大哥修涵了嗎?他已經落發為僧了,法號寂然。人孰無過?我們佛家講懺悔,講慈悲為懷,妳也不必再去難為他了。”
修流道:“見與不見,其實壹樣。他出他的家去,反正他如今跟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雪江道:“但願如此!周施主,妳跟葉姑娘兩人今後有什麼打算?”斷橋在壹邊道:“大師不知,修流哥如今已是丐幫幫主了。今後有他折騰的了!哪還有空閑跟我在壹起?!”雪江訝然道:“果真有這事?”修流點了點頭。
雪江道:“這是好事,也是緣分。倘若周施主能將江湖上最多的壹幹烏合之眾聚集起來,多行善事,替天行道,那也算是造化了!”他又囑咐修流道:“今天晚上,妳最好跟妳大哥好好聊聊。他原本不想再見任何人了!但親情畢竟還在的。”修流道:“該見的都見了,該說的都說了。我跟周修涵的關系,大師也早已了然於心。明日壹早,我便要離開這裏,與橋兒同上嘉定去。我現在最想念的人便是我爹爹,我娘,還有我的兩個姐姐。而橋兒最想念的人,則是我大姐跟我姐夫。生逢亂世,不能盡孝,我始終耿耿於懷!”
斷橋聽了這話,緊緊地攥住了他的手。那洪鐵荊笑對斷橋道:“葉姑娘,今晚想不想跟老夫擺上壹局?”斷橋笑道:“洪老爺子,小女子眼下已經沒有這份興致了。”洪鐵荊道:“卻是為何?”雪江說了葉思任夫婦殉難的事。洪鐵荊聽了,長嘆壹聲,默然無語。
那天晚上,眾人正在雪江的禪房裏閑聊著,突然寂永進來跟雪江道:“大師,那寂然不見了!我找遍了寺中,都不見他的身影。”雪江心下壹驚道:“寺裏有人見過他了嗎?”寂永道:“小僧問過門房,說他出寺去了。”雪江道:“寂永,妳快叫上壹些人,趕緊到山上跟渡口去查看壹下。千萬別出亂子。”寂永去了。雪江嘆道:“該清靜時不清靜,看來活著畢竟還是煩惱處多些。”
修流跟斷橋和雪江道:“大師,橋兒,我出去找周修涵去。此時他不大可能會在山上,只會在江邊。他是個懦弱的人,鬧不好,說不定要自我了斷的!”斷橋道:“修流哥,我跟妳壹起去吧。”雪江道:“葉姑娘,妳還是讓修流壹人去吧。現在只有修流才能說得動他。”
修流出了金山寺,來到江邊。只見周修涵果然正坐在水邊的壹塊黑石上。周修涵望著茫茫江水道:“流兒,這幾年來,我見過的幹戈多了,覺得多壹事不如少壹事。天下大亂,苦的都是百姓,這局勢該清靜下來了。所以我便決定將咱們家的地宮炸掉,免得再惹是非。但是我沒有想到爹爹的棺櫬也在地宮中,我這是大逆不道了。我知道,妳會來找我的。本來上次我是想跟劉不取壹起回閩中去見爹爹的,但是我覺得自己有愧於心,因此便到了金山寺來。”
修流道:“妳想見的是哪個爹爹?”周修涵奇道:“流兒,妳為何如此說話?我還能有幾個爹爹?我知道當年我因壹時沖動,與妳娘做出了大逆不道的事。妳叫我大哥也好,叫我爹也好,我都不在意。但是我對爹爹始終是有愧於心。因此去年京城危急時,我便修書壹封,讓劉不取帶給爹爹。書信中我已將舊事全都告知爹爹了。妳須知道,我歸順滿洲人,絕不是認賊做父!” 修流聽了他的話,明白他對他是於松巖的兒子的事,還是壹無所知。他記起懸念道長說過的話,也不想去點破這個事實了。於是他便要離開。周修涵突然道:“流兒,妳能叫我壹聲父親嗎?!”修流看了他壹眼,突然間只覺得身上熱血沸騰起來。他嘴唇動了壹下,但最終還是沒說出話來。他含淚轉身默默地離去了。他覺得,他跟周修涵之間,已經無話可說,而且也沒有任何必要的契合關系。
他走出十幾步之後,突然間只聽得江面上噗通壹聲響,那周修涵已不見了身影。江面上蕩起了壹道漣漪。修流望著水面,呆了壹會,臉上掛下兩道淚水來。他心想,在他心目中,周修涵早就去世了!但他望著江面,最後忍不住高喊了壹聲:“爹!”
他望著茫茫江水,低頭飲泣。他想,人活著,難道便是為了糾纏於這些料理不清的事情嗎?到底是血緣親情重要,還是圍繞著它的那些綱常名聲重要?還有那家國之痛,到底真是痛在心上呢,還是只痛在臉皮上? 他坐在江邊,看那江水東去,神情壹片恍惚。
壹個多時辰後,他回到寺中,斷橋問他找到周修涵沒有?修流說他投水自殺了。雪江慌忙念起了佛。斷橋道:“修流哥,大舅舅他真是投水自殺了?”修流道:“我覺得,這該是他最好的結局了!他終於明白了他應該是誰。”說著,情不自禁地潸然淚下。
九十八 兩天後,修流跟斷橋回到了八裏岡。兩人買了香燭等來到葉家墳陵前。斷橋突然看到葉思任,周莘,葉中和的墳前擺滿了祭品。兩人想,這些祭品定然是葉家故交送的。斷橋將香燭點著了,兩人在墳前守著,斷橋情不自禁地又掉下了眼淚。
這時,只見壹人來到葉思任墳前,長長地做作了個揖,隨後將壹顆人頭擺在了葉思任墳前。修流壹下便認得出來,那人正是“松江幫”幫主湯六。修流叫了壹聲“湯大哥”,那湯六轉過身來,道:“修流兄弟,葉姑娘,我將嘉定城知縣的腦袋給割了,來此祭奠葉先生。”修流道:“湯大哥,這麼說,這些祭品全都是妳跟妳的兄弟獻的?”湯六點了點頭,道:“我們‘松江幫’上下,都敬佩葉先生為人。”
斷橋朝湯六跪下道:“多謝湯大哥與眾兄弟。”湯六忙扶起她道:“葉姑娘,妳謝我做甚麼?我們只是敬重葉先生的為人而已。他不愧是咱們江南第壹條漢子!”斷橋聽了,便哭了起來。
湯六跟修流道:“修流兄弟,聽說妳已做了丐幫幫主?”修流道:“我是臨危受命,忝居其位。待得丐幫中有能擔當此任者出來時,我自當相讓。”
忽然間,那八裏岡下,哀樂並起,三人回首山下,只見正有上千的丐幫弟子吹吹打打著,上得山來。那吳大口走在最前面,吹著壹管洞簫,嗚嗚咽咽的,如泣如訴。修流見了,問那吳大口道:“吳兄弟,為何如此排場?”吳大口道:“今後幫主的事,便是我們弟兄們的事!今日我們是祭奠葉先生跟葉夫人來了。”
修流問吳大口道:“吳兄弟,今日各府的主管來了多少人?”吳大口道:“江南二十五府,共來了十六府的主管。”修流道:“妳讓他們都來見我。”吳大口去通過話了,只見十幾個丐幫人物走了上來。修流與他們壹壹見過了,道:“諸位,歸幫主既然已經將重任托付與我,我便須先盡力盡責了。待得幫中另有高人出來時,我自當讓賢。我現下先宣布兩件事。第壹件事,這松江府與蘇州府的主管,從今往後,便由吳大口來擔任。”
那些主管們聽了,都張口結舌的。那吳大口之前只是個不起眼的小頭目,這壹來,他等於是壹連升了三級了。修流道:“今後咱們幫中,就是要任人唯賢。只有這樣,才能重振丐幫雄風。這次吳大口在救歸幫主時,舍生忘死,因此值得當此重任。”
這時,人群中走出壹個老頭,他向修流行了個禮,道:“周幫主,象老朽余八兩在幫中都混到壹大把年紀了,才做上了鎮江府的主管,他吳大口未免上升得太快了吧?這如何服眾?!”
修流道:“做為壹方的主管,最主要的便是對本幫的忠誠,值此風波詭譎之際,尤其如此。象曾半碗與江三勺這等賣主求榮的鳥人,要他們何用?!這事就這麼定了。第二件事是,江南各府的丐幫弟子,即日起由各府的主管帶領,往浙南方向撤退。”
那余八兩道:“周幫主,難道咱們從此不要飯了,要上浙南去做甚?”修流大聲道:“大家還記得歸幫主是怎麼死的?為什麼死的?難道大家真想呆在江南壹代,等著被滿洲人割頭嗎?!我的意思是,大家先退到浙南閩北壹帶,好好休整壹些日子,然後再徐圖北上,幹壹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我們雖然都是要飯的,但倘若能結成壹團,真要幹起大事,也不會比別人差。大家難道想向滿洲人去要飯嗎?”
那余八兩道:“周幫主,有妳這句話,我願跟妳走!”那些主管們異口同聲地都說要跟著修流走。
修流來到湯六身邊,執起他的手道:“湯大哥,小弟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湯六笑道:“兄弟有什麼話,但說無妨。”修流道:“目下鄭家父子與黃道周先生正在閩中擁立唐王舉事,唐王已經登基,改元隆武。那鄭成功是個英才,象是做大事業的人,湯大哥何不帶上妳的弟兄們,從水路南下,與鄭家屏棄舊怨,共扶明室?!我們丐幫撤到浙南後,在陸路上與妳們水路相呼應,到時水陸並進北上,或可中興。”
湯六道:“兄弟也有這個想法,只怕鄭家父子因與‘松江幫’以前的舊怨,容不下我。”修流道:“現在正是國難當頭,大家當屏棄前嫌。有那鄭成功在,妳只要報上小弟的薄名,他定然會接納的。湯兄但去無妨!”湯六告別下山去了。
修流跟那十幾個主管道:“眾位兄弟,半個月後,我與大家在浙南會合。大家南下時,務須小心。彼此之間,要保持聯絡,做到形散神不散。”那些主管都帶上手下走了。
修流與斷橋在葉思任跟周莘墓前守了三天。那天晚上,斷橋靠在修流懷裏道:“修流哥,如今我已是無依無靠的了。從此之後,妳上哪兒去,我也上哪兒去!”修流道:“橋兒,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我們現在上了浙南後,先在那裏呆上壹些時日。那壹帶進可攻,退可守,然後再等著閩中明軍北上。”
兩人正要離開陵墓下岡去,突然聽得葉思任的墳後,傳來了壹聲幽幽的嘆息。斷橋吃了壹驚,忙貼在修流身邊。只見淡淡的月光下,壹個全身縞素的女人,慢慢從墓地後走了出來。修流跟斷橋見了,那女人便是白日歌。
斷橋見了白日歌,壹下子又想起父親,便撲上去抱住她痛哭起來。上次白日歌以身護著葉思任,受了重傷,斷橋對她十分的敬重。此時見了她,就象是又看到了父親壹般。
白日歌噙淚安慰她道:“橋兒,妳爹爹跟妳娘能安眠在壹起,也算是福份了!” 修流問白日歌道:“白大姐,那勾壺道長呢?”白日歌嘆了壹聲,道:“妳別提他了。他還真是個情癡,到頭來還執迷不誤,整日介瘋瘋癲癲的。我於半個月前便已離開他了。如今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斷橋道:“白姑姑,我們想去浙南壹些日子,妳跟我們壹起去吧?”白日歌笑道:“如今我什麼地方也不想去了。我想坐上我的畫舫,飄泊出海,只今而後,飄到哪裏算哪裏。”
斷橋道:“白姑姑,妳這是何苦呢!”白日歌苦笑道:“在陸上無非也是在飄泊。象我這樣的人,本來就命中註定要飄泊壹輩子的!人命薄如紙,壹生過去,不過就是在上面畫上幾筆而已。”修流聽了,若有所悟,笑道:“白大姐,我們倒是想靜下心來,可這人在江湖,又身不由己。” 修流和斷橋跟白日歌別過了。兩人壹路南下。修流道:“橋兒,妳說白日歌她會去哪兒呢?”斷橋道:“她會去哪兒我不知道,但她肯定永遠也不會回來了。”修流道:“只是因為妳爹爹嗎?”斷橋道:“不是的。女人並非天生要寄生於壹個男人之下的。只是女人似乎天生就是愚蠢的,她們都擺脫不了自己!其實我是根本就不信命的,但妳真正的把自己跟壹個男人搭掛上的時候,妳即便不信命,妳也得裝做所有的壹切,似乎都是命運給妳帶來的樣子。”
修流聽了,楞神了半天。
壹路上,兩人看到有三三兩兩的丐幫弟子往南而去。他們見到修流時,都用手中的打狗棍在地上敲擊了三下,嘴裏喃喃道:“踏踏踏。”修流知道這是丐幫的暗號,便點點頭,不以為意。
到了杭州時,兩人又去看了壹下“水月居”,只見那裏已經被燒成平地了。斷橋道:“這樓壹定是白姑姑燒的。她喜歡我爹爹,所以在她走後,便不想將它留下來了。這叫幹凈!”修流道:“沒想到白夫人竟會是個如此癡情的人!”
兩人沿著湖邊走著,忽然看到前面走來壹對年輕男女。斷橋見了笑道:“修流哥,妳看是誰來了?”修流壹看,卻正是那望湖跟馬元殷。斷橋笑道:“真沒想到,他們倆倒真成了壹對了。修流哥,妳不想見他們嗎?”修流笑道:“算了,咱們還是快快離開這裏吧。”
沒想到那望湖眼尖,壹下子便認出了他們。她跟馬元殷兩人走了過來。望湖道:“臭要飯的,上次因為那把劍,李班主差點將我們趕出來了。這次妳得好好謝謝我。”修流笑道:“妳要我怎麼謝妳?我如今真的成的要飯的了,而且還是個頭。不過,到時妳們成親的時候,我壹定會來的。”望湖紅了臉道:“誰說我們要成親了?”
那馬元殷不好意思地跟斷橋笑道:“葉姑娘,以前多有冒犯,請多多包涵了。”
斷橋見了他的樣子,想起從前他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她這壹笑,那馬元殷的眼睛不禁又發直了。望湖見了,扭著他的耳朵道:“王八蛋,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修流與斷橋笑著走了。兩人到得錢塘江畔時,那裏早有丐幫弟子安排了壹艘船在那裏候著,船頭上坐著的,便是吳大口。吳大口看見他兩人來到江邊,忙下船來做了個揖。修流問他道:“吳主管,弟兄們都沒事吧?”吳大口道:“大家都沒事的。目下已經有五千多弟兄過江去了。”修流道:“江北還有多少弟兄?”吳大口道:“還有兩萬多。”修流道:“如此,我須得呆在江北,等弟兄們都過江了,我再過去。”
吳大口還要說話,斷橋嘆口氣道:“吳主管,妳們幫主就這個脾氣。妳就先過江去,到浙南安排壹下弟兄們吧。”吳大口去了。
修流跟斷橋在江邊呆了十來天,看看已入秋了。修流撫著斷橋清瘦的肩膀,嘆道:“可憐九月初三日,露似珍珠月似弓。橋兒,明天我便陪妳去添置兩件冬衣,秋寒最傷身體,別把妳給凍壞了。”斷橋笑道:“修流哥,有妳這句話,我再冷,心裏也暖和著!”
那天晚上,錢塘潮信突然洶湧澎湃而來,如金戈鐵馬壹般。修流道:“錢塘江潮本來都是在八月十七那天到來時,最為壯觀,不知今夜為何突來潮信?!”斷橋道:“莫非上蒼有意,不讓我們過江去嗎?”
突然江邊上有壹個道士,嘴裏念念有詞,朝他們這邊走來。那道士壹付失魂落魄的樣子,臉上卻掛著微笑。修流見了,跟斷橋道:“橋兒,這人是勾壺道長,不知他如何成了這般模樣。”他來到勾壺身前,正要行禮,那勾壺卻當眼前沒人似的,繼續往前走著。斷橋將修流拉到壹邊,道:“修流哥,妳沒看出來嗎?這勾壺道長已經精神失常了。”
修流納悶了壹會,道:“上次我見到他的時候,他還好好的,只是體內真氣有些錯亂。”斷橋道:“這心病是說來就來,誰都不能預料的。”修流道:“橋兒,那麼依妳看來,他這病是因為梅雲而起,還是因為白夫人的離去?”斷橋道:“我也說不清楚。”修流想起素真,心下壹陣惘然。 那勾壺無動於衷地從兩人身邊走過了,就象是渾不認識兩人壹般。他的臉上,掛著愉快的笑容。修流與斷橋見了,只覺得異常的淒涼。兩人緊緊地將手攥在壹起。
九十九
江邊上終於來了壹條船,在那洶湧的浪潮中起伏著前進。船頭上壹條精壯的漢子,就象個弄潮兒似的,高挽著褲腿,揮舞著壹根長長的竹篙,在浪尖上撥弄著。斷橋在月下看了,喜道:“修流哥,來的不正是那沒大哥跟爛大姐他們倆嗎?!”修流也認出來了,便沖著他們倆大聲喊著。因為濤聲大,“夫妻肺片”似乎沒有聽到他的喊聲。
這時,黑旋風突然對著浪濤猛吼了壹聲,那吼聲激蕩出去,將濤聲都給遮蓋了下去。“夫妻肺片”聽到吼聲,忙將船往這邊蕩了過來。
爛肺泡還沒等船停住,便躍上岸來,她先拉著斷橋的手看了壹下,又看了看修流,道:“還好,沒瘦下去。我們聽湯六哥說,修流兄弟做了丐幫幫主,如今要上浙南去,便壹路找了下來。總算給找到了!兄弟,妳如今結結實實地成了江湖上人了!”
沒心肝上得岸來,道:“修流兄弟,斷橋姑娘,妳們果然在這。妳們是等船過江嗎?”修流道:“原來是想找船過江的,但今夜潮信太大,我們還是明天再過去吧。”沒心肝道:“兄弟,妳這就信不過妳大哥跟大嫂了。我們倆在這水上討了這麼多年的生活,還怕這麼點風浪?!大哥這就擺渡妳們過去!”
斷橋笑道:“沒大哥,咱們還是等明天再過江吧。”爛肺泡道:“妳們大哥就這脾氣,他想做的事,誰也擋不住他!”修流與斷橋對看了壹眼,兩人只好上了船。
那船在浪尖上翻騰著,斷橋給顛簸得有點頭暈。沒心肝迎著浪花,哈哈大笑著。爛肺泡跟斷橋道:“斷橋姑娘,聽說妳全家都殉難了?”斷橋聽了,忍不住又垂下淚來。沒心肝道:“臭婆娘,就妳話多。哪壺不開提哪壺。”斷橋抹著眼笑道:“沒大哥,沒事的。爛大嫂是關心我呢。” 船到了江中心,突然壹個巨浪拍打過來,船只漾起了壹丈多高,眾人身上都被打濕了。沒心肝道:“妳們坐穩了,看我擊浪!”他駕著船,揮舞著長長的竹篙,繞著浪濤,向前劃著。在離對岸只有十幾丈的時候,猛然又壹道數丈高的巨浪,直向小船壓了過來,聲如雷鳴。
沒心肝馬上躍下船去,在江面上緊緊托住了船只。爛肺泡急道:“沒心肝,妳沒事吧?”沒心肝笑道:“這點風浪,算得了什麼?”
此時,又壹道巨大的浪潮翻卷了過來。那浪濤高達十丈多,濤聲便如驚雷壹般。沒心肝使勁托住船只,但是潮頭過後,他人卻被巨浪卷走了,壹下子在江面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船只向前滑出了十幾丈,避過了浪峰。那水面壹下子又平靜了,爛肺泡痛叫了壹聲,二話沒說,便向江裏跳了下去。修流拉著斷橋的手,兩人壹起在船頭上跪了下來,看那江水漾著錯亂的月色,都痛哭失聲了。
兩人上了岸後,壹直在江邊呆坐到第二天中午。斷橋哭道:“修流哥,沒大哥他們是為了我們倆才葬身江潮中的。他們死得太慘了。昨晚我們本就不該過江的。”修流道:“這我知道。蒼天無眼,不該死的人都死了!也許我們命中註定,這輩子就是來還債的!”
幾天後,兩人到了臺州。他們壹進了臺州城,便見四處都是拿著打狗棍的丐幫弟子。修流兩人找了壹家僻靜的酒樓,剛坐下不久,那各府的丐幫主管便陸續地來了。
修流問吳大口跟余八兩道:“兩位主管,各府的弟兄們都來齊了嗎?”余八兩道:“壹共來了壹萬七千多人。另外,屬下在鎮江府那邊留了兩千多人,以防不測。”修流笑道:“很好。狡兔三窟,余主管頗有先見之明。”
余八兩聽了,先是高興了壹下,隨之又覺得修流這話說得帶刺,似乎是暗責他留了壹手,臉色便有些不豫了。
吳大口道:“周幫主,我們已經在浙南各處布下了耳目,專事刺探消息。今天福州那邊已有人過來了。是黃道周先生派來的。”修流道:“有什麼事,妳快說。”吳大口道:“那人說,黃先生就要奉旨北伐了,兩天後他將出仙霞關來,然後與各路義軍會合,經過江西,上取江南。” 修流聽了精神壹振,笑道:“閩中眼下共有數十萬兵馬,黃先生他這次帶了多少的人馬出來?”吳大口道:“大約有壹千多吧。” 修流壹聽之下,嘆了口氣,心想:“黃先生這不象是北伐,倒象是在演壹場鬧劇了!”他知道,黃道周跟鄭家父子定然是不和的。福州如今至少有十萬多兵馬,黃道周既然要出師北伐,如何只帶上壹千多的人馬?這不是以卵擊石嗎?!
但是他臉上還是不動聲色。這時他知道,壹幹丐幫人眾,都在看著他如何將他們帶出難關。他跟那些丐幫主管道:“弟兄們,這壹陣子,咱們先在浙南休養壹些日子。大家先得學會行軍布陣,我最近研討出來的壹套陣法,叫做‘打狗陣法’,大家壹起跟我來研習。到時遇到強敵時,好互相有個照應。”
那些丐幫弟子聽了,都群情聳動,興奮起來。那幾天,修流帶著丐幫弟子壹起操演那“打狗陣法”,那陣勢看起來,有模有樣的。上千人可以同時操演,而幾個人同樣也可以操演,壹操動起來,真是以壹當十。
修流與斷橋兩人在壹處小村落住了下來。趁著這些日子,他又研習了壹番內力和劍法。斷橋將《稚川道法》壹壹背出來給他,他精思揣摩後,武功不覺大進。
壹天黃昏時,修流與斷橋正在村外漫步,突然看到兩個丐幫弟子擡了壹個衣裳襤褸,披頭散發,渾身都是爛瘡的老頭過來。斷橋見了那老頭的模樣,趕緊掩住了鼻子。那老頭看上去已經是氣落遊絲了。那兩個丐幫弟子將那老頭放在地上,壹人過來跟修流道:“周幫主,這人行跡古怪,倒在路旁,又不象是咱們丐幫的,因此屬下們將他擡來,請幫主發落。”
修流仔細看了下那老頭,見他已瘦得皮包骨頭了,但眉目間卻認得,依稀便是那“滿堂紅”熊火。那熊火呻吟道:“酒,酒,我想喝我的藥酒。”修流對他道:“滿堂紅”,妳還認得我嗎?”熊火吃力地睜開眼睛,看到修流,他的眼睛突然冒出光來,道:“周公子,快賞口酒給我喝,熊某這裏給妳磕頭了。”說著,掙紮著便要起來給修流下跪,卻連身子都翻轉不過來。
修流嘆道:“真是做孽。所謂惡有惡報。”他吩咐那兩個弟子將熊火擡走,道:“妳們不必管他了,胡亂弄壹壇酒給他喝。不要將他放在就近,隨他去好了。”兩人擡著熊火走了。
斷橋跟修流道:“這老頭已經毀了。如今他是生不如死。”修流道:“象這種人,還不如讓他活著!”
十幾天後,黃道周出了仙霞關,來到臺州。修流看了他帶來的那些疲沓的兵卒,大都是壹些村野草民,就連象樣些的兵器都沒有幾件,很多人扛的還是鋤頭跟扁擔,這哪兒象是去打仗的?但他們那樣子看上去,便顯得更加悲壯了。修流暗地裏嘆息著,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黃道周笑道:“周公子,妳別笑話我。我也是事出無奈,我是想壹邊率軍北上,壹邊打著我大明的旗號,四處招兵買馬的。皇上把玉璽也給我了,要我隨機應變。”
修流苦笑道:“黃先生,妳這不是在開玩笑嗎?我跟清兵打過仗,知道他們的實力。妳帶著這些人北上,不是去送死嗎?!”黃道周道:“是送死又怎樣了?如今我們缺的不是精兵猛將,而是想去送死的義士!當初江北的數十萬大軍,不是壹觸即潰了嗎?如今仙霞關以南,不是也有數十萬大軍在觀望著嗎?倘以黃某的腦袋,能激勵壹些壯士出來,死又何足惜?”
修流聽了這些話,壹時語塞。 於是丐幫與黃道周的部眾匯合成壹路,取道江西北上,壹個多月間,便奪得了十幾個州縣,隊伍也不斷壯大起來。但是滿清軍隊很快就開始反撲了。其時在江西的清兵,多是洪承疇手下的精銳部隊。幾場仗打下來,丐幫跟黃道周帶來的幾萬人眾,頓時作鳥獸散。又壹個多月後,黃道周也被清兵逮住了,送去南京。
修流見大勢不好,便將丐幫暫時解散了,讓大家各自回到原先的府屬之地去,以圖再舉。但是他心裏也明白,經過這壹仗,丐幫弟子的雄心,定是又冷了幾分了。
斷橋道:“修流哥,我們還是回家去吧。”修流嘆道:“橋兒,回哪個家去?我們現在還有家嗎?”斷橋道:“要不我們就回閩中去。眼下也只有那裏是清靜之地了。修流哥,難道妳還沒看得出來,咱們大明的大勢已經去了?!”
修流道:“我也知道這點,但是誰讓咱們生來便是大明的臣民呢!橋兒,我現在還有壹事未了。”斷橋道:“什麼事?”修流道:“說出來只怕妳不高興。我想再到南京史家去壹趟,把我們倆的事,跟式微和素真他們說清楚了。然後我們想去哪裏便去哪裏。”斷橋笑道:“妳是不是想那位小女道姑了?”修流笑道:“這事隨妳怎麼說都行。但我只是喜歡妳的。”斷橋道:“妳愛上哪兒去便上哪兒!我只怕妳到時候又顧不上自己了。” 兩人於是又回到了錢塘江畔,想從水路北上。他們對著茫茫江水,想起被錢塘江潮掩沒的“夫妻肺片”夫妻倆,兩人禁不住又淚流滿面了。他們買了香燭,對著大潮,跪拜過了。
兩人正要找船過江,忽然見到壹艘船從遠處駛了過來。只見那船頭上站著兩人,修流跟斷橋仔細看了,便是鐵巖跟大麻。
鐵巖大老遠便朝他們倆喊了起來。斷橋道:“他們不是在閩中嗎?怎地又上這裏來了?”修流笑道:“許是鐵巖找妳來了。”斷橋道:“他真是要找我來,我幹脆就輸他兩子,跟他去算了!”修流氣鼓鼓地道:“原來妳壹直沒忘了他!還有那個棋約!”斷橋笑道:“跟妳開個玩笑呢。沒想到妳也喜歡吃醋。”修流道:“在這種事上,誰不吃醋?妳不是也吃過我的醋嗎?”斷橋想起素真,臉色紅了。
正說著,那船已經靠近岸邊。鐵巖道:“斷橋姑娘,修流兄,兩位要過江去嗎?”斷橋道:“妳們要上哪兒去?”鐵巖道:“我們要回九州島去。”斷橋道:“如此,我們正好可以搭壹程妳們的船。我們要去南京。”修流與斷橋便上船去了。
大麻跟修流見過了。大麻笑道:“修流君,這次我在閩中山上呆了近月,收益匪淺。我將我新悟出的壹套武功,討教於懸念道長,道長手把手指導了我壹個月,使我的武功,大有長進。”修流笑道:“卻不知是何武功?是壹套新劍法嗎?”大麻道:“懸念道長將它取名叫做‘柔術’。它不單只是劍法,還有其它的招式,例如空手相搏等。它講究的是在近戰搏擊時,使用自身的力道,去化解敵方力道的壹種武功。”
修流道:“這頗有些象中國的內家拳。大麻君可否露上壹手?也好讓我開開眼界。”大麻站了起來,笑道:“修流君請出手吧!”修流道:“為何要我先出手?”大麻道:“妳不出手,我如何出手?這套武術的確是淵源於中國的內家武功,講究後發制人。”
修流聽了,猛然拔劍而起,壹劍便向大麻刺擊過去。大麻拔出劍來,順著修流的招數,還了壹招。突然間,他覺得自己的劍招受到了重擊,幾欲脫手,他壹驚之下,忙後縱丈余。
大麻說道:“修流君,妳的劍法已到了爐火純青,匪夷所思的地步。僅憑我如今的功力,我已經不能取勝於妳了。但是我對‘柔術’壹技,還是會精研下去的。妳的所長,在於精湛的內力。而我之所長,卻在於招勢的變化。”
修流笑道:“大麻君,妳這話說的是。但是我離武功的最高境界,還有很大的距離。武功的最高境界,應該是隨心所欲,無招無式。願妳的‘柔術’,早日獲得成功。幾年之後,咱們再來比過。”
壹邊的鐵巖跟斷橋道:“斷橋姑娘,我這次跟那位小道士下了壹個多月的棋,他的棋技在妳我之上。真是個高手,不過,我的棋技也精進了不少,估計可以讓妳壹子了。咱們要不要擺上壹局?”斷橋笑道:“可是,如今我對棋藝已經沒有多大的興趣了。”鐵巖搖頭道:“對棋沒有興趣,那麼這世上還有什麼值得投入的?!想來斷橋姑娘是對修流君有興趣了。”斷橋紅了臉道:“瞎說,誰對他有興趣了!”鐵巖笑道:“真要到我能讓妳兩子的時候,只怕妳早已出嫁了!真是遺憾啊!半月禪師說過:投入和淡泊,都是至善心誌。現在我有些明白了。”斷橋輕輕嘆了口氣。 修流跟大麻道:“方才我看大麻君出手時,有些心虛氣浮,卻不知是何原故?技擊家最講究氣定神閑,妳出手前,即有敗象了!”大麻道:“不瞞修流君,妳還記得上次我師傅鼎木丘先生,帶著那把古劍回日本的事嗎?”修流道:“自然記得。”大麻長嘆道:“前幾天師傅托人傳話過來說,德川家的已經把他囚禁起來了。他要我們留在大陸,徐圖良策。但是我們拼死還是想回去,救出他來。用妳們漢人的壹句話說,壹日為師,終生為父。”
修流呆了半天,他想起了劉不取,還有為了鼎家那把劍而死去的那些人,心下不免倍加傷感。
船只在海上走了幾天,來到了長江口。修流跟斷橋要上岸去了。鐵巖跟斷橋道:“斷橋姑娘,我們這壹走,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面?”修流笑道:“見面倘若只是多些傷感,那麼還是不見面算了。”斷橋看了他壹眼。修流知道她想到了自己跟素真的事,便又笑了壹笑。
大麻笑對修流道:“修流君,待得有空時,咱們再好好切磋武功。妳是我至今為止見過的最優秀的武術家之壹。”修流笑道:“妳也是我見過的最好的武術家之壹。我們漢人最重人品,其次才是武功。武功易成,做人卻難。古人雲,不以成敗論英雄,大麻君,妳好自為之!但願能早日拜讀到妳的《名劍傳略》。”
大麻笑道:“這次我回九州後,看來得把修流君的‘竹’劍也列入《名劍傳略》中了。劍以人名,古來如此。我想,這把‘竹’劍,將因修流君的故事而成為名劍!”
眾人依依別過了。修流跟斷橋兩人不日到了南京,到得那史家時,那裏已是人去院空。修流去問了壹下鄰居,都說史家人都已經回老家去了。斷橋笑對修流道:“周公子,這下妳該死心了吧?!”修流道:“橋兒,也許妳說的對,咱們早該回閩中去了!”
兩人正要離開南京,忽然看到大街上張貼起布告,說是逆賊黃道周要在明日午時斬首。修流嚇了壹跳。斷橋道:“修流哥,妳這次是不是還要去劫法場?”修流道:“這次不想劫了。我想劫他,可憑黃先生的脾氣,他未必想走!我只想向黃先生求幾個字。”斷橋嘆道:“但願如此。” 那黃道周是被押送到東郊去處決的。
這次監斬的清朝官員,還是那洪承疇。修流跟斷橋擠在人群中。黃道周來到明孝陵前,大聲笑道:“黃某能長眠於太祖墳前,死得其所。”但是那些清兵,接著又押著黃道周到了“福建門”。黃道周又大笑道:“我生於福建,死於福建門,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於是便站住了,然後朝南跪了下來,拜了三拜,淚落如豆,卻再也不想往前走了。
洪承疇下得座來,笑道:“黃兄何必如此固執?!妳我有同鄉之誼,只要妳壹句話,洪某便放妳壹條生路。黃兄須知,洪某早已在多爾兗親王前,替妳擔保過幾次了。”
黃道周拖著鐵鏈,撚須笑道:“大人,妳卻是誰,我須認不得妳。”洪承疇笑道:“先生不致於真忘了罷?我是洪承疇。”黃道周笑道:“妳是洪承疇?把我笑死了。洪大人兩年前,早就在遼東松山殉國了。”洪承疇默然無語了。黃道周道:“巡撫大人,我想送妳幾個字。”
洪承疇大喜過望,忙叫左右取了紙筆過來。黃道周想了想,運斤於腕,寫道:
“史筆傳芳,未能平虜忠可法。皇恩浩蕩,不思報國反成仇。”
洪承疇看了,半晌說不上話來。
斷橋跟修流道:“這老頭厲害,這幾句話將那洪承疇罵了個狗血噴頭。”修流道:“可惜我已救不出他了。因為黃老頭他已不想活了!” 於是他凜然便向黃道周走了過去。黃道周見了他,眼圈壹熱,冷冷說道:“臭小子,妳是誰?想來送死嗎?”
修流道:“我不過是個要飯的。只因佩服先生的為人,所以想來送先生壹程。另有壹事想請教先生。古人雲,文如其人,人生立世,不知該是先學做人呢,還是先學做文章?”黃道周道:“自然得先學會做人。倘連人都做不象,縱有滿腹文章,又有何用?”修流道:“小子明白了。另外,先生的真書與草書堪稱當世壹絕,我想請先生給我留幾個字。”
他說著,脫下身上的外衣,用勁壹扯,拉下壹塊布來,遞給黃道周。黃道周看著那塊布,便將右手食指頭在嘴上壹咬,那血汩汩冒出。他顫抖著用血在那布上寫了幾個字。修流接住看了,見那上面寫的是: “綱常萬古,節義千秋。天地知我,家人無憂。”
修流將那塊布仔細收藏好了。他在經過洪承疇面前時,只是冷冷地瞥了他壹眼,隨後回到斷橋身邊。他拉住斷橋的手,兩人壹起離開了法場。 洪承疇呆呆地看著他們離去了。
壹百
修流與斷橋回到閩中,先去了壹趟漳浦黃道周的老家,將那幅血書給了黃道周的太太蔡夫人。蔡夫人睹字思人,悲不自勝。隨後修流兩人回到了盤雲縣,在“懸念觀”中住下了。
修流白天跟斷橋進山去打獵,晚上則和懸念道長研習武功。斷橋跟那朱壹心正是棋逢對手,兩人每天都要擺上壹局。不知不覺間,幾個月又過去了。
這天,修流跟斷橋又上山打獵去了。他們共打到了三只山雞,兩只野鳩,壹頭麂子。傍晚時回到觀中時,朱壹心正在門前劈柴,見了兩人道:“周公子,那朱先生來了。”
修流已有好幾個月沒見到朱舜水了,壹聽大喜,道:“今晚這麂子可以好好招待壹下朱先生了。”朱壹心笑道:“朱先生還帶來了壹老壹少兩個女的,說是來找周公子的。”修流壹聽便楞住了。
他看了眼斷橋,斷橋道:“還會是誰?定然是式微跟素真母女兩人找上門來,要妳這個寶貝女婿了。”修流小心翼翼地問朱壹心道:“來的是兩個女道姑嗎?”朱壹心笑道:“哪是什麼道姑呢。她們壹個是半老徐娘,風韻猶存。壹個卻是清麗小姐,神采可人。”
斷橋笑道:“朱公子跟了道長這些日子,學壞倒是挺快的。”朱壹心笑道:“道長說了,這叫性情。人活著就是要活出點性情來,不然這輩子就算是白過了。除此之外,都是些俗事。周公子空與斷橋姑娘糾纏了這麼些時日,卻不解風情。知道這叫什麼嗎?”修流忍不住問道:“叫什麼?”朱壹心道:“這叫傻子抱金磚。”
斷橋聽了,撲哧壹下便笑了起來。
修流與斷橋進了道觀,只見堂上坐著四人,壹個是懸念道長,壹個是朱舜水。另外兩人,修流看了,卻正是式微與素真母女倆。修流先自呆了壹下,上得堂去,先見過了朱舜水,再看那素真時,只見她的頭發已經解放下來,梳成了壹條粗黑發亮的大辮子,容貌之間,越發的俊俏了。修流又呆了壹下,素真朝他笑了笑,忙低下頭去。斷橋走了過來,牽起素真的手道:“好妹妹,咱們到壹邊說話去。”素真笑著跟她壹起走了。
修流拜見過了式微。那式微也已還俗了,雲髻高挽。修流道:“式微道長,我年初時去南京史府,卻見那裏已是沒有人煙了。”式微道:“虧妳還有這份熱心。史家已經遷回祥符老家去了。去年我跟素真兩人,將她爹的衣冠安葬在揚州城外的梅花嶺上。如今我也已經還俗了,妳知道妳該喊我什麼!”修流道:“如此,我該稱呼妳史夫人了。”
式微聽了,面露不豫之色,她本擬修流應該喊她嶽母的。她說道:“周公子,難道當初在‘式微觀’中我們說的話,妳全都忘記了嗎?!”修流道:“史夫人,我沒忘,只是事情有了些變故。”式微道:“什麼變故?難道妳也是那種三心二意的人嗎?”
這時懸念跟朱舜水道:“舜水,近來我觀後巖壁上的幾株茶樹,突然又冒出壹些細芽,此時已是盛夏,正是怪事,為師的便帶妳壹起去看看。”朱舜水笑道:“如此最好。”兩人跟式微別過了,去了後觀。
修流跟式微道:“史夫人,上次我跟斷橋壹起去南京,本來就是想跟妳們解釋我跟斷橋倆的事的。”式微冷笑道:“史大人屍骨未寒,妳就想悔婚了?!”修流道:“史夫人,我這不是悔婚。只是當初我跟素真姑娘的事來得太倉猝了。妳也見過我姐夫的,他跟我大姐周莘,去年這時候,都在嘉定屠城時自盡了。”式微黯然道:“我跟素真入閩前,先去了壹趟嘉定,我已經知道這事了,我們心下裏還難過了幾天。”修流道:“本來我以為斷橋是我的表妹,後來又聽說她是我的外甥女,因此在揚州時,我倒是真想替史大人送素真回南京。因為那時我的內心,已是相當的絕望了。”
斷橋聽了修流的這些話,心下忍不住有些苦澀,她不知道修流那時的心情,竟是如此的沈重。修流跟式微道:“直到南京城破之後,斷橋的爺爺葉中和老先生跟我說了壹件極其隱密的事,我才曉得自己真正的身世。其實,斷橋跟我只是隔代的表兄妹而已。這事我也不想隱瞞了。”
式微看著斷橋道:“這麼說,這位斷橋姑娘便是妳的舊相好了?” 斷橋道:“史夫人,妳這話說的離譜了。什麼叫舊相好?”式微道:“史可法在揚州時,就已經將我女兒托付給周公子了。這書信我至今還放在身上呢!”斷橋問修流道:“修流哥,真有這麼回事嗎?”修流點了點頭。斷橋聽了,二話沒說,扭頭就走。
素真忙追了上去,道:“斷橋姑娘,妳聽我說,我沒有那個意思的。那不過是我爹爹跟我娘的壹廂情願而已。我知道,周大哥是離不開妳的。況且,我也沒答應過周大哥我要嫁給他。”修流聽了這話,心想,素真比他想象的要聰明的多。
斷橋跟素真回到了堂上,式微對素真道:“臭丫頭,妳娘還沒說這話呢,妳倒先說了!”他又跟修流道:“周公子,今日我就想聽妳壹句話。妳想不想跟素真成親?”修流道:“史夫人,我其實有很多難言之隱。我喜歡斷橋,也喜歡素真,但我對斷橋更多的是男女間的情愛,而對素真,則是象對自家的妹妹壹般。”式微冷笑道:“好壹個妹妹!周公子,這事就算是當初我跟史大人看走眼了。”修流笑對素真道:“素真姑娘,多謝妳替我說了話。” 這時,懸念跟朱舜水回到道觀來。式微冷笑著對他兩人道:“碰到這種難堪的事時,妳們這些大老爺們跑得比誰都快!我們母女倆千裏迢迢地來到閩中,難道就是想看到妳們的這副陰涼的嘴臉嗎?!我們不過是為了來問句話而已,犯得著把妳們嚇走了?當真是人走茶涼,人情薄如紙!我家相公壹生忠心為國,卻揣摩不透人心,把壹個如花似玉的女兒,交給了壹個薄悻人。”
朱舜水笑道:“史夫人,朱某不是不想插手過問,只是朱某這輩子,委實是不解風情的。這些兒女情事,妳最好去問我的師傅。他老人家可是善解風情的。”懸念道:“好小子,妳壹下就把這事推給我了。不過,老夫倒有個好主意,不知史夫人願不願聽?”
式微道:“臭老道,什麼主意,快快說來。”懸念道:“老夫的意思是,妳不如將妳的女兒嫁給我們觀中那個劈柴燒飯的年輕人。他也算是壹表人材,與妳家女兒正是男才女貌,天造地設的壹雙。”朱舜水笑道:“這倒是個好主意。這種妙事也只有我師傅這等洞明世事的人才能想得出來。”懸念聽了,本來還想板著臉,但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心地哈哈笑了起來。
式微道:“簡直就是壹通屁話!我女兒是什麼人,金枝玉葉的,居然要下嫁給這等幹雜活的道士?!”懸念與朱舜水相顧而笑了。朱舜水道:“倘若說到門當戶對,這劈柴的年輕人跟史家倒真是天生的壹對!說到道士,夫人以前不也修過道法嗎?”於是他附耳跟式微說了幾句,式微的神色壹下子變得凝重了,道:“妳說的是真的?”朱舜水道:“這事豈敢有假?!”
懸念道:“老夫還有個主意。至於史夫人妳嗎,也就四十歲的樣子,算是半老徐娘,這後半輩子總不能獨守空房吧?妳就嫁給我的徒兒舜水便是。”式微聽了,看了眼朱舜水,臉色登時緋紅了。朱舜水知道懸念口沒遮攔,便笑了笑,也不以為意。修流跟斷橋聽了,卻不覺莞然而笑了。斷橋悄聲跟修流道:“道長這鴛鴦譜點的可是恰到好處!”
這時,朱壹心扛了壹堆柴火進來了。他將柴火放下,擦了壹把汗,悄然跟素真道:“素真姑娘,如妳不見怪,晚上我便做壹道野味菜羹給妳喝。”素真道:“我知道的,那些野味都是周大哥打的。”朱壹心道:“我這是借花獻佛。”素真道:“算了,明日我們壹起進山去捕捉獵物吧。”
朱壹心奇道:“妳也會打獵?”素真笑道:“我從小就上山打獵了。只不過揚州的山沒有閩中這麼高大。”朱壹心搓著手道:“這真是太好了。以後妳打獵,我打柴,我多了個玩伴了。以後我可以給妳讀我剛寫好的書。” 素真道:“小道士,妳的爹爹跟娘呢?”朱壹心嘆了口氣道:“全都死了。我爹爹上吊自殺了。”素真好奇道:“好端端的,為什麼要上吊呢?”朱壹心道:“誰知道呢!這年頭,糊塗帳多了!”素真道:“妳們老家在哪兒?”朱壹心道:“在安徽鳳陽,不過我是在北京長大的。”素真問道:“北京好玩嗎?”朱壹心道:“不好玩,不是太監,便是宮女,就象是壹堆擺設似的。”素真道:“什麼是太監?”朱壹心想了想道:“是壹些不男不女的人。”素真聽了,納悶了半天。
式微跟素真便在山上留了下來。觀中壹下子熱鬧了起來。但懸念的日子卻不太好過了。大暑天的,他還得裹著道袍,壹身臭汗,遠不如舊時亮著膀子舒服。 朱舜水因隆武那邊還有事,便先下山回福州去了。臨走時,式微想跟他說上幾句,卻見他掉頭便走了。懸念看著他的背影,搖著頭道:“真是呆子壹個!”
斷橋跟修流道:“修流哥,過些日子,便是我爹跟我娘的周年之祭,我想回嘉定去祭拜壹下他們。”素真跟式微道:“娘,我們也該去揚州拜祭壹下爹爹了。”修流道:“如此,咱們正好同路北上。”
朱壹心聽說素真要離開了,也要跟著去。懸念罵道:“臭小子,妳想找死啊?妳還嫌這世面不夠熱鬧是不是?!”朱壹心壹下子便不敢吭聲了。素真道:“朱公子,我們去了揚州後,馬上就回閩中來,到時咱們再上山打獵,砍柴。”朱壹心又高興了起來。
於是修流四人便壹起上路了。到了福州南門時,城裏早有車馬在那裏迎接了。修流想起上次黃道周殉難的事,便不想再跟鄭家的人接觸了。他在城裏雇了壹輛大馬車,從仙霞關迤邐北上。四人壹進入浙南時,沿途便陸續地有丐幫弟子跟蹤著。半個月後,四人到了嘉定,他們不進城去,只在城外買了些供品,修流特意買了壹大壇的好酒,要祭酹葉思任。
他們直接上了八裏岡。到了岡上時,卻見那吳大口跟余八兩早已候在那裏了。修流跟斷橋祭奠過了,修流問吳大口兩人道:“今日兩位兄弟到此,必有話說。”余八兩笑道:“周幫主,如今我們弟兄們的日子,是越來越難過了。”修流道:“是不是為了剃頭的事?”余八兩道:“周幫主,再不剃頭,咱們連飯都討不到了,更何況做出壹番轟轟烈烈的大事?!”
修流看著吳大口道:“吳主管,妳的意思呢?”吳大口道:“周幫主,余主管說的是實話。這些日子江浙壹帶的弟兄們,都沒法討飯了。再這樣下去,咱們丐幫不得不散夥了。”修流道:“如此,妳們想說的是什麼話?”吳大口跟余八兩對看了壹眼,吳大口低著頭道:“事到如今,只好剃頭了。” 修流呆了壹下道:“弟兄們有什麼話說嗎?”余八兩笑道:“弟兄們自然是贊同的多。”修流道:“既是如此,妳們明日便叫上弟兄們到這八裏岡來,我自會有個交代。”余八兩道:“不必等到明日,現下我便可以招呼弟兄們過來。”說著,他站起身來,長嘯了壹聲。修流看了吳大口壹眼,他忙掉眼到別處去了。
突然間,山腰上聚集上了壹千多的丐幫人眾。余八兩笑道:“周幫主,妳有何話說?”修流朝著眾人高聲喊道:“弟兄們,我是丐幫幫主周修流。想要剃頭吃飯的,便請站到左邊來。”話聲剛落,就有五百多人站到了左邊。修流又喊道:“很好,不想剃頭的,便請站到右邊來。”他看了壹下,卻只有兩百多人站到了右邊。
修流問吳大口道:“吳兄弟,妳想站在哪邊?”吳大口想了想,看了眼余八兩,最後還是站到了右邊。余八兩道:“吳兄,咱們不是說好了嗎,妳怎地又翻悔了?!”
修流對著丐幫人眾大聲說道:“自古以來,咱們丐幫是既要飯,但更要面子。前任歸幫主便是個榜樣。今日既然有人不要面子了,做為幫主,我不能不出來清理門戶!”話聲方落,他劍已出手,只聽得嗤地壹聲,余八兩的腦袋便猛地飛上了半天。
素真見了,緊緊拉住式微的手。式微道:“妳怕什麼?有娘在呢!這些要飯的如若不要了面子,倒不如去死。”
修流挺劍便向左邊的丐幫人眾殺去。那些人見到余八兩已死,全都跪倒在地。修流收了劍,跟吳大口道:“吳主管,妳讓弟兄們把他們的頭發全都給我刮光了,然後拿去祭奠歸幫主。”吳大口答應了,便帶了那幾百丐幫人眾上去,將那五百多人的腦袋全都剃光了。修流道:“這才痛快!” 修流四人下山的時候,素真說道:“周大哥,妳太狠了。”式微道:“這還不夠狠呢,要換了我,看我不把那些人全都殺了!”
四人去了瓜州,上了金山寺。寂永說雪江上揚州去了。寂永道:“雪江大師新剃度了壹個弟子,昨日帶他上揚州去了,說要去圓滿功德。”式微道:“看來和尚跟道士都差不多,全是吃飽了撐的。”
寂永笑跟斷橋道:“葉姑娘,什麼時候再跟妳擺上壹局?”斷橋笑道:“寂永師傅,我在閩山中博弈了這些時日,現在都可以讓妳二子了。”寂永奇道:“閩中居然還有這等高手?!”
四人從瓜州渡上了船,船到中心時,修流和斷橋想起了“夫妻肺片”,都是淚流滿面了。 到了揚州時,四人買了香燭,斷橋買了壹大束的秋菊,便上梅花嶺去。那壹天,天高雲淡,正是入秋後不久時節。修流在半山嶺上看那揚州城時,只覺得就象是在回顧壹個異常遙遠的地方。雖說是江山依舊,但失落的那份豪情,卻再也難以恢復了。
將到史可法衣冠冢時,大家突然聽到了壹陣碎裂長空的錚錚琴聲。斷橋跟修流道:“修流哥,這曲子聽起來象是《廣陵散》吧?”修流道:“《廣陵散》在稽康手中,早已成了絕響,誰還能彈奏得出來?”斷橋傾耳聽了壹會,道:“這曲中似乎又夾雜了些許姜夔姜白石《揚州慢》的味道,那音韻低沈哀婉,卻又回腸蕩氣。”修流細聽了,道:“果然如此!”
式微垂淚道:“彈奏這曲子的,定然是先夫的舊人。”
四人到了史可法的衣冠冢前,只見壹個瘦高的僧人,壹身的白麻衣,正坐在冢前彈著琴。那雪江則坐在壹邊,閉目誦經。
那瘦高的僧人壹曲既終,抱著壹把沈沈的古琴,緩緩站起身來。他對著衣冠冢長嘆道:“曲為君觴,從此絕響。思君不見,肝膽寸斷。先生之德,山高水長。人世無情,天地茫茫。以琴為祭,伏惟尚饗!”說著,拿起那琴來,在冢前壹摔兩斷。
雪江站了起來,說道:“妙哉,寂滅,妳我可以走了。”
那僧人轉過身來,修流跟斷橋都認出來了,這瘦高的僧人便是劉不取。他慢慢地從兩人的身邊走過,眼神漠然。斷橋忍不住叫了壹聲“劉先生”,那僧人看了她壹眼,道:“女施主,劉不取早已經死了。貧僧法號寂滅。”
修流正要說話,寂滅對他道:“周施主,還記得斷橋施主當初在‘大明寺’抽的那簽嗎?!此生所修,不過是個空字罷了!”說著,與雪江相視大笑了。修流與斷橋記起來了那道簽,面面相覷。當初那簽上寫道:“細雨和風看落花,擬將因緣問道家.觀裏修竹誰人種,流光漫度散彩霞.”
雪江與寂滅兩人高聲唱著歌,掉頭而去了。兩人唱道:
“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裏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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