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影片《好死不如賴活著》不僅超越了政治宣傳的範疇,它所體現的深刻而強烈的生命價值意識,也遠非壹般“苦戲”可比。照我理解,這是因為在制片人兼導演--陳維軍先生的心目中,生命本身的價值高於政治,也高於通常所說的文化。這大概恰是這部影片之所以能夠引起廣泛共鳴的原因,也是它的珍貴的藝術價值所在。
我和海外許多中國人壹樣,最初聽說《好死不如賴活著》(以下簡稱為《活著》),是在它獲得第63屆美國廣播電視文化成就獎之際。從有關報道中得知,影片記錄了河南上蔡文樓村壹個“艾滋病”農戶--馬勝義壹家的真實生活狀況,制片兼導演是武漢的獨立制片人陳維軍先生。從那時起,我就很想找來看看。壹來由於自己出國時“愛滋”對於中國來說還不成“問題”,至少不算什麼“大問題”;二來雖然過去也讀過壹些有關中國艾滋病的報道,但這些報道只限於文字,難得感性印象,加之有不少報道的政治批判色彩太濃,可信度難免要“打折扣”,所以,我對艾滋病在中國造成的人間悲劇,幾近壹無所知。遺憾的是,我所在這個居民區,中國人屈指可數,壹般情況下,電視網也不會播放這類影片。直到不久前赴紐約開會,臨走時,多維何老板送我壹片《活著》的光碟(DVD)--這是他們與陳維軍先生壹起,為以義賣方式來捐助中國愛滋患者而特意制作的--,我才有機會觀看這部影片。
影片所記錄的馬勝義壹家五口從2001年夏至到2002年春節的故事,現在許多人都知道了,這裏不必贅述。不過老實說,開頭,我對影片的題目--《好死不如賴活著》頗不以為然,覺得不大“對味兒”,似乎有點“痞子”文學的色彩。我沒有想到,影片開頭那壹幕--馬妻雷妹躺在蚊帳裏翻滾著壹聲大叫“娘啊--!”,竟突然使我感受到了壹種前所未有、寒徹骨髓的悲涼和震顫!那是絕望,也是掙紮,生死邊界上的掙紮!但她為什麼要那樣拼命掙紮呢?她想活,而且活的欲望空前強烈!因為她留戀這個世界,懷念自己當初結婚前後的“紅火”。何況,她還有丈夫和孩子這些割不斷、舍不下的愛,還有難以了斷的願望:把她的二女兒馬榮,尤其是她那個不滿周歲的兒子馬占槽的艾滋病治好。由此我才似有所悟:原來陳維軍所說“好死不如賴活著”,並不只是“茍且”或“偷生”之意,其中還飽含著更深壹層的意蘊,即強烈的生命意識和對生命價值的深刻體驗--這恐怕才是陳維軍的匠心所在。
其實要說絕望,有幾個患癌癥或艾滋病的人不絕望呢?就拿雷妹的丈夫、35歲的馬勝義來說吧,他的絕望就壹點也不比他妻子的輕。因為他身上攜帶的艾滋病毒隨時都可能發作,就如同壹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在他頭頂上,指不定哪天就會落下來。他說他這輩子沒希望了。可不是?他和千千萬萬的中國農民壹樣,原來也想要個兒子,後來兒子是有了,可是兒子跟他的二姐馬榮壹樣,先天就從母體那裏“繼承”了艾滋病毒。作為壹個農民,他還有什麼指望的?他不交農業稅,甚至連多幾畝、少幾畝地都不在乎了。然而他不僅頑強地活著,還不斷督促和鼓勵家裏唯壹壹個沒有感染愛滋病毒的大女兒馬寧寧好好學習;寧寧的考試成績好,他感到安慰,甚至不無自豪。過年了,他沒有忘記呼喚雷妹的亡靈歸來;貼對聯,放鞭炮,還給孩子們包餃子,買新衣服;他甚至還籌劃著再婚呢!只有孩子們不識愁滋味,自然也不曉得“絕望”。秋天到了,艷陽高照,農家小院裏金黃的玉米堆,便成了他們姐弟三人嬉戲的“遊樂場”。春節來臨,他們同樣也要把自己打扮壹番,高興地唱啊跳啊,使得平日裏壹片絕望茍且氣氛的農舍,立刻洋溢出壹股勃勃生氣!可見,中國農村愛滋患者及其家庭之“身苦”與“心苦”,自是其苦無比,但哪怕是這樣壹些極其不幸的人,他們不僅都想活下去,而且只要活壹天,他們仍然有他們自己的愛,自己的歡樂和自己的祈願。壹句話,在馬勝義壹家“好死不如賴活著”的生活表象下,也潛藏著生命的普遍價值。
我以為,所有這些,都是陳維軍格外深刻地感受到,並通過影片鮮明表現出來的。因此,他對馬勝義壹家人之“身苦”和“心苦”滿懷悲憫之情,卻沒有流露出絲毫居高臨下的“救世情結”。他不顧旅途勞頓和許多人為幹擾,堅持對馬家人的關註和采訪,顯然也不止懷著壹種人皆有之的“惻隱之心”,更懷抱著對生命價值的極度尊重和對生命的愛惜。佛家講慈悲。在漢語中,“慈”指長者、強者對幼者、弱者的愛護扶助之情;“悲”即發自內心的深切傷痛。佛家所說的“慈”或“慈悲”有三種,即眾生慈、法緣慈和無緣慈。“眾生”主要指父母、妻子、親屬等;“法緣慈”只見“壹切法皆從緣生”,“慈悲”之所予已不再論關系的親疏,也不再計較善惡的差別了--這與基督教所說“愛妳的敵人”相通。但“眾生慈”和“法緣慈”畢竟有所緣,“無緣慈”則超越壹切“法相”和“眾生相”,是“慈悲”的最高境界。這種境界壹般人或可偶然壹時得之,我們也許還不宜以這種境界來稱許《活著》所體現的慈悲。但我以為,視其為幾近於“法緣慈”,雖不中亦不遠吧?所以,盡管陳維軍在采訪馬勝義壹家的過程中,幾次遭受河南上蔡縣公安人員的無理刁難、訓斥甚至扣壓,而且他也知道,馬勝義壹家的悲劇與地方幹部和馬氏夫婦自己的愚昧等等有關,但是他在影片中幾乎沒有進行任何政治的、文化的或“國民性”的批判,而是以自然主義的手法,把馬家的悲慘境遇和他們壹家對生命的留戀、對生活的熱愛展示給妳看。這就使得《活著》不僅超越了政治宣傳的範疇,其所體現的深刻而強烈的生命價值意識,也遠非壹般“苦戲”可比。照我理解,這是因為在他心目中,生命本身的價值高於政治,也高於通常所說的文化。這大概恰是這部影片之所以能夠引起廣泛共鳴的原因,也是它的珍貴的藝術價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