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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月亮 第二部

直愚


    七月七日,禮拜五。八點三十六分,YAHOO聊天室。窗外陽光明媚。

  倘若當時沒有失掉那件首飾,她現在會走到什麼樣的境界?

   誰知道?誰知道?人生真是古怪,真是變化無常啊。

   無論是害您或者救您,只消壹點點小事。

   ──項 鏈,莫泊桑。

  如果七月七日的早晨我睡了壹個懶覺,現在的我會是怎樣,我完全沒有辦法知道。我所知道的是,我在那壹天的八點鐘,按時地走進了辦公室,打開電腦,處理 了幾封郵件以後,突然想到,“為什麼不在網上聊壹會天呢?也許我可以只用壹個鐘頭找到壹個可以在周末共度良宵的女孩呢。”

  所以我進入了YAHOO法語聊天室,希望能發現有住在嘎納附近的女孩子,我向所有看上去似乎是女孩子的名字打招呼,“Salut!(妳好)”

  然後是“asv? (age/sexe/ville?) (年齡,性別,住哪兒)”

  似乎是試了三個或者是四個名字罷,結果非常不理想,幾乎都是巴黎的女孩子,太遠了,我是沒有興趣跟壹個我所不能約會的女子聊天的。看了壹下時間,十分 鐘已經過去了,我決定離開聊天室。

  當我的手指已經觸及了鼠標左鍵時,我發現有壹個新名字進入了聊天室:jademoon (玉月亮)。

  很明顯,是壹個女子的名字,而且,她壹定會講英語。於是,我打了招呼。

  “妳好?”

  “妳好。”

  “妳的名字很漂亮,我喜歡。”其實,所有女孩子的名字我都喜歡。

  “謝謝。”

  “asv?” “二十二歲,女孩,夏威夷。妳呢?”

   “二十三歲,男子,嘎納。”

   夏威夷!我幾乎立刻失去了興趣,那兒月亮的作息時間,跟我這裏的太陽倒是差不多的,我可不希望在壹個離我有十萬八千裏遠的女孩身上浪費時間。但我是壹 個不喜歡失禮的人,我開始想怎樣才可以禮貌的說再見。

  “妳是中國人?”因為我是用真名上網的,所以別人會很容易猜到我是中國人,我並沒有感到意外。

  “恩,怎麼了?”

  “我喜歡中國古時候的詩。”

  “恩?那麼,妳也是中國人?”

  “不。我是夏威夷人。”

  “妳的意思是?”

  “我是壹個真正的夏威夷女孩,頭上戴著花環,皮膚黝黝的那壹種。”

  “恩,我在電視上倒是見過。”

  “妳知道Li Bo嗎?”

  “Li Bo?Li Bo是誰?”

  “是壹個中國詩人,很有名的,他的詩很美的。”

  我有些困惑了,我是壹直醉心於古詩詞的,可是現在壹個土生土長的夏威夷女子居然在跟我談中國古詩,而我偏偏實在想不起來這個Li Bo到底是誰?我甚至 感覺到了壹點點窘迫。

  “妳能提醒壹下我他寫過些什麼嗎?”

  “恩,我非常喜歡壹首叫在月光裏面飲酒的。”

  “在月光裏面飲酒?”

  “恩,裏面講,在鮮花盛開的草地上,我壹個人獨自喝著酒,我邀請月亮來到我身邊,跟我的影子壹起陪我共飲。”

  我的老天!是李白的月下獨酌!我詛咒那個膽大包天的翻譯,雖然我知道他很無辜──誰又能翻譯李白的詩呢?

  “啊,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實際上應該是李白,Li Bai,而不是什麼Li Bo。”

  “真的嗎?書上是這麼寫的,Li Bo。”

  “這很正常,中文裏面有很多字的發音在英語裏面是很難的,所以翻譯有時就會隨便選壹個相近而簡單的詞。”

  “大概是這樣了罷。妳也喜歡中國的詩吧?”

  “當然,中國的詩是世界上最好的。妳是學文學的學生?”

  “不是,我工作,賣力地工作。”

  “恩,那妳怎麼會知道李白的詩?”

  “我上中學時看到的,當時很喜歡,就再也忘不了了。”

  “是啊,象這樣美的詩想忘卻是很難的。”

  “妳是中國人,怎麼會在法國?”

  “我在這裏工作,法國的工資比中國高些,恰好我又挺喜歡錢的。”

  “我也喜歡錢,很喜歡。”

  “恩,誰又不喜歡呢。”

  “妳做什麼工作?”

  “我在這裏做博士後,作壹些金融分析方面的研究。”

  “恩,妳是博士?”

  “是,妳呢?”

  “我高中畢業以後就工作了,有時會去大學聽壹些有趣的東西,不過不是很經常。”

  “為什麼不繼續讀書呢?”

  “我覺得沒意思,而且,我太喜歡錢了,學生是很窮的。”

  “恩,是這麼回事,不過,有壹個好學位,以後也許妳會掙到更多的錢。”

  “我不這麼想,妳知道我們叫得了PHD(理學博士)的人什麼嗎?”

  “叫什麼呢?”

  “Public Human Degree(平凡者的學位)。”

  我有點著惱,因為我恰好就是壹個這種平凡者的學位的獲得者,而且,多多少少,我還是為此感到壹點點驕傲的。而現在居然有壹個高中生正在告訴我,在她眼 中,我很平凡。我其實知道她是對的,我的確不過是個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可是當別人這樣直率地告訴我時,我還是會有些不高興──每壹個人,好象總是會希望 得到壹些超出他本身應得的敬意來證明些什麼,在這種自己的想象和他人的禮貌所構築的空間裏,人們會自豪並得意著。有時,很多處境相似的人甚至會通過對自己 所無法得到的物事的鄙視來獲得這種感覺,圈子就是這樣產生的。

  “恩,所有的人說到底都是平凡的。”我回答。

  “不對。”

  “怎麼不對?”

  “所有的東西說到底都會是平凡的,但每壹個人都可以不平凡。”

  “恩,解釋壹下?”

  “恩,比方說壹個水管工罷,修水管是很平凡的事,可是如果我非常喜歡修 水管而且我修得非常好,我就可以是壹個不平凡的水管工。再辦法說,妳拿的PHD 雖然很平凡,但如果妳尊重妳的工作並且因此做得非常好,妳也可以是壹個不平凡的博士。”

  我從來就沒有真正理解過平等到底是什麼,雖然我可以引經據典的去詮釋這個詞,從古希臘壹直到今天的世界。因為,在我腦中根深蒂固的中國文化裏面,是沒 有平等這個字的。鄉下人,天生就是比城裏人矮壹頭的,沒有所謂文化的人,理所應當就是比有文化的人低等些的,大城市的人會瞧不起小地方的人,學富五車的 人,自然而然的可以對大老粗的無知言行不屑壹顧,就正如他們會同樣心安理得的俯在權力或者金錢的腳下般。在我的心中,壹個水管工的成功和壹個博士的成功是 絕對不會並列在壹起的。我判斷壹個人的標準,其實並不在於他這個人,而是這樣那樣的他的附屬物。我或者會對什麼什麼人頂禮膜拜,或者會對什麼什麼人頤指氣 使,可我偏偏就不懂得怎樣去尊重壹個人,尊重壹個和我壹樣有著五官四肢和壹顆心的人,人的本身。

   “恩,有道理。不過,在很多人的眼中,那個水管工無論有多麼傑出,他仍然還是水管工罷了。” “別人怎麼看他,跟他平凡不平凡有什麼幹系?”

   我無言以對,東坡先生說過,“語到工處無人愛。”可是,壹個人真的可能達到榮辱不驚的境界嗎?尤其,在壹個很少給失敗者第二次機會的社會。如果後悔 了,怎麼辦?

   “我想,也許他不平凡,但他很難快樂。” “快樂是另外壹個問題了。” “快樂是另外壹個問題,但可能會是代價。”

   “恩,不過那不要緊,反正沒有多少人是快樂著的。”

   “妳講起話來不象壹個高中生。”

   “高中生應該怎麼講話?”

  我們的談話持續了兩個鐘頭,我不得不懊惱的發覺,我壹直處於下風。玉月亮似乎有壹種本能,可以找到最簡單和最直截了當的方法來表達她的想法,而她的想 法往往是如此的尖銳而且出乎我的意料,以致於我沒有辦法搪塞。

  “我很喜歡跟妳聊天──從來沒有聊過兩個鐘頭的天,我以前。” “我也是,我工作很忙的。” “妳做什麼工作?”

   “商業,有時也會投資股票。”

   “小心壹點,股票風險很大的。”

   “我總是贏的。” “別那麼肯定。” “也許妳是個博士,可是我是back street smart。我能嗅出機會的味道,我的鼻子很尖的。” “妳似乎對自己很有信心。”

  “我總是能夠得到我想要的,沒有人能夠打敗我。”

  “可以覺得出來。妳沒有失敗過嗎?”

  “我失敗過很多次,可我爬起來的速度更快。”

  “如果有那麼壹次爬不起來了怎麼辦?”

  “再爬壹次啊,真笨!”

  “對了,妳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恩,是我的真名,瑜,是美好的玉的意思。妳叫什麼名字呢?”

  “也是我的真名字啊,我叫玉,我姓木利利魯,在夏威夷語裏面,有月亮的意思。”

  “妳有妳的名字那麼漂亮嗎?”

  “我很漂亮,而且,很性感。我喜歡穿非常非常短的衣服,非常非常短。”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看男人們目瞪口呆的樣子。”

  “有趣。”

  “明天妳還會上網嗎?我喜歡跟妳聊天。”月亮說。

  “明天不行,周末我是不能進辦公室的──我工作的地方跟軍事有壹點點關系,所以周末的時候外國人是不允許進入的,而我住的地方,沒有 Internet。”

  “是嗎?為什麼不申請壹個連接呢?”

  “因為我希望每個禮拜裏面,有壹些遠離電腦的時間。我不喜歡對任何東西有太強太緊密的依賴。”

  “妳是個很特別的人。”

  “妳也是。”

  “那,我們下禮拜壹見?”

  我遲疑了壹下,“好,下禮拜壹見。周末快樂!”

  “我周末得工作──也祝妳周末快樂!”

  七月八日,禮拜六。十六點二十壹分。山頂。微風。

  To be, or not to be, is a problem.

  我感到很煩躁,很久沒有這樣了。我覺得我不應該再跟她聊天,畢竟這沒有任何意義,和壹個幾乎跟月亮壹樣遠的女孩子談壹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可是,我偏偏 又被深深誘惑著,壹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誘惑,壹種我從來沒有感受過的誘惑,陌生而奇妙。 我心煩意亂。

  我決定去跳傘。這是為什麼我會在周六的下午壹個人呆在山頂上的原因。

  這座山坐在尼斯的邊上,在山頂上,可以看見海。海是很藍的,有幾艘白色的遊艇停在離岸不遠的地方,甲板上依稀可以看到有人走著或者臥著。

  滿山綠樹,晴朗,有幾朵雲,悠閑的度著假日。空氣非常透明,然後在遠方慢慢的變成了藍色,就跟海攪纏在壹起,再也分不開了。我找到壹個比較開闊的斜 坡,大約有四十米的長度,盡頭是壹處陡峭的懸崖。

  我開始了準備工作。

  打開傘包,把團成壹團的降落傘展開。傘是長方型的,在邊角處有壹些弧線以及壹排小格子,是用來吃住風的。傘的中間部分,是需要稍稍擺得偏上壹點的, 這樣起跑的時候這壹部分會首先升起。傘是明黃色的,在空中會很顯眼,我想。展開傘以後的工作則是整理傘線,大概總共有三十幾條傘線的樣子,均勻的分布在傘 的兩側,我輕輕的抖動著壹根根線,直到它們完全分離,以背包為中心放射開去。下壹步是把所有的雜物整理到背包中,把下降速度議綁在了大腿上,再戴上頭盔, 手套和風鏡,準備工作終於結束了。

  這是壹項需要很多耐心的運動,我想,就象釣魚壹樣。長久的等待只是為了那壹剎那間的自由。

  向遠處望去,是壹從很高的杉樹林,靜靜的青色,我對自己講,“留心,不要再掛到樹枝上去,傘線纏在枝杈上會很麻煩的。”我開始把背包背在身上,然後扣 好幾處保險扣,我突然想到,“如果我不背傘包跳下去,會不會得到更接近無限的透明呢?”

  起跑。

  在坑坑窪窪的斜坡是奔跑不是壹件很暇意的事,好在奔跑的距離並不長。差不多二十幾步過後,壹股很強的拉力猛然作用在我的肩和腿部,完全沒有辦法抗拒 ──每壹次離開地面的時候,我都會象第壹次那樣的感到壹種心悸的震顫。

  那股強大的力量引著我的身體向上急速升去,我的心臟劇烈的跳動著。大概三秒種後,壹切都平穩了。

  明黃色的傘完全打開了,地面上的人看到它時,會不會聯想到月亮?壹個長方型的月亮。

  我壹個人,孤零零的,在無邊的藍色中,飄蕩。空中的風遠比地面上來得猛烈。有壹只鳥兒好奇的飛近了我,好象在歪著腦袋看我似的,後來,它圍著我打了個 圈子,飛走了。

  我突然註意到,在天的壹角,有壹樣圓圓的,淡淡的白色球體,它只能是月亮。我居然在下午五點鐘看到了月亮。

  我知道我無法逃避命運了,我必須去見月亮,我別無選擇。 七月十日,禮拜壹。八點十七分,YAHOO聊天室。晴朗。

   Just between you and me, you don't believe it, do you? You don't believe this guy is the one? ──電影,Matrix。

   (只是妳我之間的秘密:妳不相信這個,不是嗎? 妳不會相信,這家夥就是那壹個人罷?)

   我打開了電腦,心中居然有些忐忑不安。如果月亮不在,我無疑會很失望,可我的潛意思裏面,其實是害怕月亮在那裏的。假如月亮不在的話,失望之外,我 也許還會長長地松壹口氣呢。

   事實是,月亮,已經在那裏了。

   “妳好,月亮。”

   “妳好,瑜。妳真的來了,我壹直擔心妳不會來呢。”

   “我壹定會來的。”

   “謝謝。我以為妳不會對壹個地球另壹邊的女孩子遵守諾言的。”

   “我來,不是因為諾言,是因為我想見妳。”

   “我也想見妳,很想。”

   “周末過得好嗎?”

   “工作,整個周末我都在工作。妳呢?”

   “周六我去山裏面轉了壹圈,周日我工作。”

   “不跟朋友出去玩嗎?”

   “平時我會的,這個周末我想壹個人靜壹靜。有時壹個人的感覺很好。”

   “恩,有時候會這樣的。”

   “妳周末經常工作嗎?”

   “是,幾乎每壹個周末。”

   “那妳的男朋友不會有意見嗎?”

   “我已經九個月沒有男朋友了,我壹個人住。”

   “妳很漂亮,很性感,怎麼會沒有男朋友呢?”

   “我很忙。”

   “妳不會從來沒有過男朋友罷?”

   “有過,八個。”

   “恩。”

   “妳不高興了是嗎?我是不是象個很隨便的女人?”

   “不是。每個人都有過去,每個過去都有它自己的原因。妳的過去跟我沒有關系。”

   “妳呢?認識過很多漂亮的女孩罷?”

   “恩,十幾個罷。有些很漂亮,有些並不很漂亮。”

   “妳愛過其中壹個嗎?”

   我沈默了壹會,“沒有。妳呢?”

   “也沒有。”

   “那為什麼妳還交那麼多男朋友呢?”

   “那為什麼妳還交那麼多女朋友呢?”

   “恩,大概是因為我有時也會怕寂寞罷。。。還有,我喜歡做愛的感覺。”

   “我也喜歡,那種腿與腿攪在壹起的感覺,就好象再也分不開了。可是我已經九個月沒有過了,有點想。”

   “妳有過這麼多男友,壹定是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交男朋友了罷?”

   “不是,我壹直到二十歲還是壹個處女,孤零零的就跟海鷗壹樣,拼命地飛。”

   “啊?”我有些驚訝。

   “我壹直很努力的工作,沒有時間交男朋友。”我知道月亮沒有告訴我真正的原因,但我不是個好奇的男人,我沒有追問。

   “後來呢?”

   “後來,有個很帥的男孩來到我身邊。妳知道的,那種雜誌封面上典型的沙灘男孩,很高,很英俊,很健康。他有壹個曬得黑黑的結實身體,金色的頭發,牙 齒很白,笑起來跟陽光壹樣。他的臉很漂亮。他來到我身邊,告訴我他愛我,向我大獻殷勤,我覺得天也在轉,地也在轉,於是我以為我戀愛了。”

   “恩,第壹次總是這樣的。”

   “我們相處了五個月。他力氣很大,能把我舉到頭頂上轉圈,他總是很溫柔,每天至少給我打十個電話,送兩次花,他還會手工做壹些很笨很難看的玩具送給 我。那時我覺得,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很好啊,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他其實是想利用我,想騙我的錢,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可惜,雖然他很性感,很有魅力,他在金錢上的智力卻接近於零,所以,我差不多立 刻就發現了。”

   “後來呢?”

   “我把他踢出了我的房子,那壹晚我哭得很傷心──不是因為他,而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很蠢,會上這樣壹個笨家夥的當──其實,我明白為什麼我會上當。”

   “為什麼?”

   “我實在不想再當處女了。我討厭壹個人呆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當我看見別人在海灘邊相擁低語時,我會很不開心。我需要壹雙健壯的手臂摟著我,壹對溫柔 的唇吻我的發梢,壹個溫暖的胸膛,有沒有愛都沒關系。我需要壹個肉體。”

   “每個人都會需要的,因為我們本身就是肉體。”

   “妳呢?妳第壹個女孩是怎麼樣的?很美嗎?”

   “不算很美。我的第壹次很傻的,還是不要說了罷。”

   “說嘛,反正妳和我就象太陽和月亮,永遠也不會見面的,說說又有什麼關系?”

   “恩,我出生在中國北部壹個很窮的地方,那裏有很多煤,所以男人們和女人們都是黑黑的。”

   “恩?”

   “我很幸運,有機會考上了壹所不錯的大學,學計算機。那所大學在壹座很大的城市裏面。那裏的壹切,對我都那麼新奇,那麼有吸引力。那壹年,我十五 歲。”

   “後來呢?”

   “我就象壹個迷路的孩子壹樣,很多大家都懂的東西,我都不懂。有壹次我傻呼呼的問壹個同學,他T-shirt上的頭像是什麼,他不告訴我,然後他跟 其他幾個人偷偷的笑。很久以後我才曉得那個頭像是個叫桑普拉斯的人,每壹個學生都應該知道。”

   “哈,我也不太知道桑普拉斯,不過他老在電視上,想不知道也難。然後呢?”

   “後來,在壹次學生的聯歡會上,我看見了壹個女孩子。現在想起來,她並不漂亮,不過那時候,我覺得她就跟仙女壹樣──至少,她很白。再後來,我知 道她是跟我壹屆的學生,比我大三歲。”

   “妳喜歡上她了?”

   “當然,壹個十五歲的孩子會喜歡上隨便什麼人的,因為他喜歡的,不過是自己心中的夢罷了。”

   “然後妳就去追她?”

   “我哪裏敢呢?我只是想遠遠的看她,後來,我讀了壹些小說,於是,我決定給她送花。可是,我沒有錢。”

   “恩,那時我不認識妳,不然,我肯定借給妳錢,買好多好多花給她,淹死她!不過,妳得加利息還我的──那麼,妳怎麼辦呢?”

   “我平生第壹次去打工了。是壹家叫蘭十字的電腦維修公司,我其實並不懂電腦,不過好在好象許多有電腦的人比我還要不懂。我的大學在郊區,所以下午我 沒課的時候,我就騎壹個鐘頭的自行車去城裏打工,修壹架電腦,我能拿兩塊錢,差不多三分之壹個美金的樣子罷。”

   “哇,妳壹定很快就富有起來啦!”

   “恩,至少我覺得我蠻有錢了。我買了好多花,放在她的宿舍門口,卻不敢留名字,無論是我的還是她的。她的宿舍住了四個女孩,所以,很快這就成了壹個 大笑話。不過,好在沒有人懷疑是我送的花,我那時其實連送花的資格都沒有。”

   “妳是夠笨的。後來呢?” “花壹直在送,我也壹直在打工。花沒送出什麼名堂來,我的電腦技術倒是越來越好,我賺的錢也就越來越多。大二的時候,我已經能掙壹千塊壹個月了,差不多壹 百五十個美金罷。”

   “恩,妳快成大富豪了。兩年了,妳的膽子還沒有長大?”

   “恩,我還是蠻勇敢的,大三的時候,我終於和這個女孩子約會了。我告訴她,是我,給她送了兩年的花。”

   “她肯定立刻愛上妳了罷?”

   “我想,她應該是有些喜歡我的。畢竟大三時的我,已經穿得象個城裏人了,我已經可以跟人們侃侃而談打網球時怎麼樣才能發出壹個愛斯球,我學會了用不 屑的語氣討論所有我不懂的東西,而且,我居然跳舞跳得也很好。所有壹個大學女孩子所需要的,我都可以給予。她有什麼理由不喜歡我呢?何況,畢竟不是每個女 孩子都會收到兩年的花的。”

   “妳是不是很快樂?”

   “是的。我們在花前月下,用壹千種不同的方法說我愛妳,我們的許諾,要用至少五百個世紀才能數得清楚。我以為我這壹生就是她了,我再也別無所求,我 想,她有時可能也是這麼想的。”

   “妳說得我都妒嫉了。”

   “我有時都會妒嫉那時的自己。”

   “恩。後來呢?”

   “後來,畢業的時候到了。那時的我,突然有了壹個很瘋狂的念頭。”

   “什麼念頭?”

   “我討厭這座城市,我覺得它壓得我透不過氣來,我在這座城市裏面,找不到壹處安靜的地方。我想去做壹些我真正喜歡的事情。”

   “妳想做什麼?”

   “我決定讀研究生,讀數學的研究生,而且是去壹個離我的家鄉不遠的地方讀,壹個比我大學所在的城市窮得多的地方。”

   “妳是有點瘋。妳喜歡的,她可不壹定也喜歡啊!”

   “她也是從壹個很窮的地方來的──在中國的西邊。她時常會告訴我,她也不喜歡這座城市,太大了,令她討厭的東西太多了。她總是說她懷念她家鄉的麥子 地,和麥子地裏面到處亂蹦的螞蚱。她還常常告訴我,她要的不多,只要有壹個小小的,溫暖的家,壹張整潔的床和壹個在地上亂爬的臟孩子。所以我猜她會喜歡我 的決定的。”

   “恩,好象很對啊。”

   “於是我對她說,我們接著讀書罷,去我的家鄉,要不,去她的家鄉也可以。然後我們呆在學校裏面當老師,可以天天跟學生們吵架,不許他們上課的時候睡 覺,還可以嚇唬他們說要給他們五十九分,這不是很有趣的生活嗎?”

   “她怎麼回答呢?”

   “她笑了,揪著我的耳朵說我真的很幽默啊。”

   “妳呢?”

   “我說,那好,我們就這樣決定了?”

   “恩?”

   “她很驚訝的看著我,說,妳到底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我說,我很認真的,我真的想這麼樣跟妳過壹輩子,而且,我也很喜歡數學啊。”

   “她呢?”

   “她哭了,她說我壹點都不念著她,她說我不是真的愛他,她說我自私得象個鬼,她說我幼稚得象條蟲。”

   “然後呢?”

   “然後她不理我了,幾天以後,她讓她的朋友告訴我,如果我不能在這座城市找到壹個工作的話,她就離開我。”

   “妳呢?”

   “我其實去找工作了,我找到了壹個不錯的位置,可以拿五千塊壹個月,六百美金的樣子。但我沒有告訴她,我想等著她對我說,她願意跟著我,無論過什麼 樣的日子。然後我就會扔掉我壹切壹切的想法,完完全全按她所喜歡的方式去生活──和她在壹起的話,這座城市也許不會真的讓人那麼難以忍受罷──我並不很在 乎我自己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的,那時,畢竟我還不過十八歲。”

   “這就是妳的不對了,妳怎麼能跟壹個女孩子賭氣呢!妳可能就這樣失去壹個愛妳的人啊。”

   “妳還沒有聽完故事呢。”

   “啊,是。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做夢都沒有想到的是,僅僅兩個禮拜以後,她交了壹個新男朋友。”

   “那可能不過是氣氣妳罷了。”

   “我當時也這麼想的,所以我去找她,問她為什麼。我表面上氣勢洶洶,實際上我已經決定屈服了,就留在這座城市罷,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我還沒來得 及開口,她就開口了。”

   “她怎麼說?”

   “她說,她仔細想過了,即使我留在了這座城市,也不會真的是這座城市的人,更沒辦法幫助她成為這座城市的人──在中國,想成為壹座大城市的固定人口 是很難的,她不喜歡過沒有穩定感的生活,她其實很喜歡這座大城市,想壹輩子在這裏過下去,她其實恨透了她的家鄉了。她現在的男朋友,可以幫助她實現這個夢 ──她這個夢,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做了,做了快二十年了。 她感謝我,給了她壹個機會可以 冷靜的思考。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非常非常冷靜。”

   “天哪!不會罷!”

   “妳不會理解的,妳是美國人,不會明白在中國大城市對壹個小地方人的誘惑的。”

   “我是搞不大明白,不過沒關系──後來呢?”

   “後來她開始安慰我,她告訴我,她真的是很喜歡很喜歡我的,但我們已經是大人了,不應該象小孩子壹樣任性了,我們應該有責任感了,我們應該勇敢地面 對我們的生活了。她還說,妳還是應該在這裏工作的,如果妳努力工作的話,妳也許也會有機會成為這城市的壹員的──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是用這城市壹員的語 氣來勉勵我了。”

   “真嚇人。妳怎麼回答的呢?”

   “我什麼都沒說,就走了。我回到我的寢室,躺了壹個禮拜。然後我站起來了,我躺下去的時候,還是個孩子,我站起來的時候,已經是個男人了,雖然我比 孩子的時候輕了十五公斤。”

   “妳想告訴我只有孩子才會相信愛情?”

   “不是。孩子相信的,不是愛情,而是壹種很甜蜜的東西,那東西跟棉花糖壹樣甜,看上去很大,但又松又軟,隨便來壹陣風,它就飄走了。愛情,應該是很 沈的東西,而且,不壹定就會很甜,我想,只有等我們長大了的時候才會懂,可是等到我們懂了愛情是什麼以後,我們往往又不會愛了。”

   “我喜歡吃棉花糖。妳呢?”

   “後來呢?”

   “沒有後來了。”

   “這麼就完啦?”

   “這麼就完了。”

   “妳不後悔?”

   “我不後悔,畢竟,大多數的回憶是美好的,不管真的假的也罷。而且,她讓我明白我是誰了,這總比十年以後才知道好。恩,唯壹我覺得有壹點後悔的是, 我壹直沒有跟她做過愛──我想等到結婚的那壹天。”

   “妳是很笨。”

   “有時,我是的。”

   “妳有時還會想她罷?”

   “有時會。不過,並不真的是在想她,而是想那時候的我,和我那時候的夢。我愛的,本來就不是她,而是我心目中幻想的壹個女孩子。如果那時候沒有遇見 她,那時的我肯定會愛上另外壹個女子,也會同樣覺得刻骨銘心,究竟遇見的是誰,其實並不重要,因為,她們都是壹個人罷了。”

   “什麼呀!說來說去繞得我都糊塗啦。”

   “恩,對不起。”

   “恩,初戀總是令人難以忘懷的,卻不可能是愛情。”

   “妳怎麼說話跟我壹樣了?”

   “難道就只許妳壹個人胡說八道?” “後來呢?”

   “後來的壹年,我交了很多男朋友──那時的我,無法忍受壹個人的生活了。我的男朋友們都很英俊,很富有,大都是些哈佛斯坦佛之類的畢業生。他們出身 上流,衣冠楚楚,都很紳士,也都很會體貼女人。他們在床上的表現也還不錯。我喜歡看男人做愛時的樣子,他們只有這時候不說謊。”

   “這樣也很好啊,為什麼妳現在又選擇壹個人過呢?”

   “因為他們除了談生意,就只會贊美我的眼睛美麗。無論他們穿什麼樣的衣服,講什麼樣的話,他們腦袋裏面想的,除了錢,就是跟我上床,雖然我想的,也 不過是跟他們上床。有壹天,我突然覺得沒意思了。而且,我的確也很忙,有很多工作要做。”

   “沒有多少東西是真有意思的。”

   “後來呢?”

   “後來,我接著去讀書了,讀數學。我比以前更喜歡數學了。因為在數學裏面,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當妳得到壹個結果的時候,妳用不著去擔心它是真的, 還是假的。”

   “妳又找女朋友了嗎?”

   “恩。我壹邊拼命的讀書,壹邊接著打工。我開始懂得怎樣用更少的時間掙更多的錢了,於是,我不用去買便宜的花了,我買貴壹點的東西,比方說,香檳。 我還發現,很多女孩子並不是很喜歡花的,她們更喜歡香檳些,越貴的香檳,她們越喜歡。她們每壹個人都會說她們不在意怎樣的生活的,她們只想要純潔的愛情, 跟我第壹個女友壹樣。不過,她們還是喜歡香檳的。

  我很驚奇的發現,找女朋友,原來是那麼容易的壹件事。我還很驚奇的發現,所有的情話,聽起來都是差不多的。我更驚奇的發現,妳越是不在乎那個女孩,那 個女孩會越喜歡妳,因為據說她們喜歡壹種叫成熟的東西。”

   “真麻煩,妳幹脆說妳成了個PLAYBOY不就得了──老實說啊,妳肯定比不上我認識的任何壹個男朋友專業,他們都是打職業聯賽的 PLAYBOY──至少,他們從事這項運動的時間肯定都比妳長,而且他們肯定都比妳有錢。”

   “恩,我得努力啊。妳會是壹個好教練嗎?”

   “真的去愛壹個人,是不是很難?”月亮問。

   “我沒有真的愛過,不好講。不過我猜是的。十個人裏面,也許只有壹個感到過愛,壹百個人裏面,或許只有壹個幸運到同時又被愛著,而真正能實現這愛 的,壹千個人裏面,大概才會有壹個罷。”

   “能解釋壹下嗎?”

   “真正的愛,我想,是很奢侈的,而且是壹種幾乎接近到瘋狂的東西。妳想,所有的人都是自私的,可當妳真愛壹個人的時候,妳會忘記自己,妳會為他犧 牲。要為壹個人忘記自己,那個人肯定得在妳的心中很完美──他是好人壞人並不重要,他對妳是好是壞也不重要,但他得剛剛好好是在妳心中的那壹個人──這樣 妳才會覺得為了他做壹切事情都心甘情願。比方說罷,假設妳是壹個很註重身體和外貌的人,這樣的話也許妳會愛上保羅紐曼。可他離妳很遠很遠,妳沒辦法去愛 他,妳只能在妳身邊的人裏面選擇妳的愛人,可在身邊的小圈子裏面,找到那剛剛好好的壹個,哪裏有這麼容易?所以我猜,也許十個人裏面,才會有壹個感到過那 種焚身的愛。很多的人,大概只不過是因為寂寞,就把愛說出口罷了。”

   “寂寞,或者欲望。”

   “如果妳很幸運,遇到了那麼壹個人。可是那個人和妳壹樣,也是個人罷了。他也會做夢,他也在拼命的找他心中剛剛好好的那壹個。不過妳想,他既然是妳 心中很完美的那壹個,很可能他很多地方都比妳強,而他夢見的那壹個,也許得在很多地方比他還強。妳會不會就是那個人呢?妳怎麼會是壹個比自己強很多的人 呢?所以,當妳瘋了般愛上壹個人的時候,大多數情形下,那個人並不會象妳愛他壹樣愛妳。兩個人同時愛上對方的事,就跟拿保齡球砸蚊子壹樣的稀少。妳也許能 拿妳的愛去感動他,讓他心甘情願的跟妳在壹起,可是,那不是愛。”

   “恩,愛本來就是壹廂情願的事嘛。”

   “就算天上真的下花瓣雨了,太陽真的遇見月亮了,河水真的倒流了,兩個人真的相愛了,可是,世界上不是只有兩個人的,除了妳們兩個人以外,還有好多 好多人,好多好多的事,它們於是會有意無意地阻礙妳們,妳們得對付比自己強壹百倍的,壹千倍的對手。兩只螞蟻,真的就可以推得翻壹座山嗎?”

   “真的愛,可能常常是悲劇。不過那又怎麼樣呢?已經是幸運得象中LOTO啦。”

   我們聊啊聊啊,三個鐘頭過去了。月亮那裏,太陽已經快升起來了,我這裏,已經快要下午了。我覺得,我終於找到了壹個人,可以把堆在我心裏面上千年的 話說出來了,這些話,要再有壹個壹千年才說得完。

   “妳那裏已經很晚了,妳該睡覺了,我也該工作了。”

   “我不睡了,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妳能把MESSENGER開著嗎?我喜歡感到妳就在那兒。”

   “好的。”

   “我們明天接著說,好嗎?”

   “好的。”

   這壹次的回答,我沒有任何的遲疑。

   三個禮拜就這樣渡過了。

   我和月亮的約會,就象每個晚上的月亮壹樣,總是會在固定的時間升起。我不得不每天加班工作到深夜,來擠出上午三個小時給月亮,而我沒有辦法想象月亮 是怎樣安排作息的。

   我們爭論壹切可以爭論的話題,分析各種各樣的人,分析各種各樣的事,有時我會覺得有點好笑,我們的談話,怎麼也不象是壹個女人和壹個男人之間的談 話。

   我想,如果不是因為那無法逾越的距離,我永遠也不會這樣了解壹個人的心的。

   月亮想讓我申請壹個Internet連接,這樣我們可以在周末也在壹起,我拒絕了。

   因為,我實在有些害怕。我覺得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征服我,我意誌清醒,卻無力抗拒。我必須留給自己壹點點喘息的時間。

   三個周末,我都是壹個人過的,工作,或者坐在樹林裏面發呆。

   有過幾個電話,是以前認識的女孩子打來的,約我出去玩。

   我想也沒想就說謊了,“非常對不起,我很忙,周末得加班。”

   七月三十壹日,禮拜壹。八點十七分,YAHOO聊天室。萬裏無雲。

   “妳聽到了什麼啦?妳看見什麼了嗎?”聖·約翰問。 我什麼也沒有看到,可是我聽見壹個聲音在什麼地方叫喚著 “簡!簡!簡!”隨後 什麼也聽不到了。

   “呵,上帝呀!那是什麼聲音?”我喘息著。 ──簡·愛,夏洛特·勃良特。

   禮拜壹的早晨我是五點鐘醒的,再沒有辦法睡得著。於是沖了個涼水澡,出去跑步。回來時非常失望的發現,還不到六點鐘。於是我又出去接著跑步。

   七點鐘多壹點我就到辦公室了,月亮還沒有來。我靜不下心來,就找了壹張紙,在上面畫月亮,畫到壹千二百七十三只時,月亮出現了。

   “瑜,妳好!”

   “妳總算來啦!”

   “什麼總算啊,我是提前壹刻鐘到的。”

   “恩,周末好嗎?”

   “工作,得把被妳浪費的時間找回來。我很想妳。妳的周末呢?”

   “工作。看書。”

   “沒跟女孩子出去玩?我記得妳說妳認識好多女孩的。”

   “有怎麼樣?沒有又怎麼樣?”

   “沒怎麼樣啊,妳是男人,需要女人很正常的啊。”

   “恩,倒也是。妳呢?跟妳那壹打紳士約會了嗎?”

   “不是告訴妳了嘛,我都九個月沒有過男人了──不過,的確總是有壹大群男人想約我吃飯,我也很想去,就是沒時間。”

   “哈!漂亮的女人真幸運。我真妒嫉妳。”

   “幸運?我寧可長得難看些,只要我能聽到生命的樂章。”

   “妳都快成詩人了,這樣可不好。”

   “沒有跟妳開玩笑,我寧可長得難看些,只要我能聽到生命的樂章。”

   “我──我還是不明白。”

   “我聽不見。我是個聾子,妳明白了嗎?” “我──我還是不明白。”

   “我聽不見。我是個聾子,妳明白了嗎?”

   我驚呆了,足足過了半分鐘我才開口,“妳是在逗我?”

  “誰有心思逗妳,我早就應該告訴妳了──我是個聾子,象地上的石頭壹樣的聾。妳還想要我重復壹遍嗎?”

  壹切以前感到的疑惑都串起來了。

  我明白她為什麼到二十歲還是處女了。

  我明白為什麼如此聰明的她會被壹個笨家夥騙了。

  我明白為什麼她後來會找了許多男友了。

  因為,她是壹個聾子。

  “對不起。”

  “沒關系。我是聾子,這是事實。妳還有興趣跟我聊天嗎?沒有人會對壹個聾子感興趣的,除了跟她上床以外。”

  “對不起,不過我還是得說,妳錯了。”

  “妳說謊!”

  “我跟妳聊天,是因為我很喜歡跟妳聊天──我從來沒有跟壹個人聊過這麼長時間的天。我也從沒有想過跟妳上床──妳離我太遠了。”

  “妳只是喜歡跟我聊天?只是聊天?這就是全部?”

  我沒有想到攤牌的時候來的那麼早,我不得不回答壹個問題,而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卻還根本不知道。

  五分鐘的沈默。

  我向很多女孩子說過我愛妳,我還知道如何在最合適的時刻選擇最合適的說法,因為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並不在愛。

  可這壹次,竟然是如此的艱難。我覺得咽喉發幹,呼吸不暢。

  “我喜歡妳。真的。”我打下這行字的時候,手很沈。我選擇了壹個狡猾的字眼,喜歡,我清楚這絕對不是月亮想聽到的。

  我覺得自己很可恥。我到底知道了,我不過是個偽君子。

  “妳真的喜歡我?”

  “真的。”我這句話的的確確是真心的。

  “知道我是聾子了以後也壹樣?”

  “是的。妳是個很聰明的女孩,我喜歡。”

  “妳是個很可愛的女孩,我喜歡。”

  “妳是個很有趣的女孩,我喜歡。”

  “妳有壹顆很深邃的心,我喜歡。”

  “妳是壹個很有女人味的女孩,我喜歡。”

  “妳是象我壹樣有點瘋的人,我喜歡。”

  “妳是個很性感的女人,我喜歡。”

  “聾子不聾子無所謂,做愛的時候並不需要聽音樂啊。”

  “我最討厭多嘴多舌的女人了。”

  “再說了,我們是在網上,妳是聾子也好,是啞巴也好,有什麼區別呢?”

  我說著壹長串愚蠢的話,試圖緩解這凝作了膠的空氣。

  “這麼說,我是妳的女朋友了?”

  “妳已經是了。”

  “壹個沒上過大學的,甚至可能長得很難看的聾子。妳肯定嗎?妳肯定想我作妳的女朋友嗎?”

  “妳是我的女人。所以,妳得聽我的話,不許再胡思亂想的。妳,是我的女朋友。就算妳不願意,我也會追得妳不得不做我的女朋友的。”

  “真的嗎?”

  我連續敲了幾十次,“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妳等壹下子,我得去壹趟洗手間。”

  我猜,月亮在那邊哭了,她壹定很失望。我感到犯罪了似的,我真應該對她說我愛妳的──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好的女人啊。

  可是,我不能說謊。

  我知道我對月亮的感覺,早已經遠遠超過喜歡了,那是壹種我甚至不敢去面對的感覺,我可以肯定那絕對不僅僅是喜歡,可是我的確不知道那是不是愛。

  而現在,我真的根本就不想去知道。

  “對不起,等急了罷?我開心死了,我猜到過妳很喜歡我的──是那種真的喜歡,不是因為想跟我睡覺,不是因為想圖我什麼東西,而是那種最好最好的喜歡。 我終於聽到妳對我說妳喜歡我了。我開心得都哭了,所以去洗手間。”

  月亮說的話,又壹次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月亮,永遠是壹個能讓人感到意外的女人。

  我覺得愈發羞愧了,我拿無恥的虛偽和自私來搪塞月亮,而月亮回報我的,多到了我簡直承受不起。她給的這麼多,要求的卻那麼少,我真不配。 “妳知道嗎?從第二次我們聊天我就喜歡上妳了,我從來沒有見過象妳這樣的男人,講起話來是那樣的有智慧,想起事情來卻象孩子壹樣的天真——妳就好象是上帝送 給我的禮物──我以前從來沒有去過法語聊天室,我根本就不懂壹點法語。妳知道嗎?那天,我是點錯了房間進去的。我真幸運啊。”

  我能怎麼說呢?她沒辦法理解我是壹個中國人。

  我能告訴月亮說我有兩張或更多張的臉嗎?

  我能告訴月亮我做的跟我說的往往不是壹回事嗎?

  我能告訴月亮說我有時會帶著壹張道貌岸然的臉去做很下流的事嗎?

  我能告訴月亮在中國,虛偽是如此的盛行,以致於如果壹個人不下流,就會被指責為虛偽,而真誠是如此稀少,以致於流氓都會被視作英雄嗎?

  “我只是說說而已,我其實沒有妳想的那麼好。妳千萬不要把我和我說的話等同起來。”

  “我不是小孩子。我問過我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喜歡妳──我工作很忙的,如果我不喜歡妳,我才不會浪費那麼多時間跟妳在壹起呢。可是我真的喜歡妳,很喜歡 很喜歡。”

  “謝謝。我也很喜歡妳。妳非常迷人。”

  我非常煩惱壹件事情──無論我是在真的喜歡壹個人也好,或者我只是在遊戲也罷,我說出來的話總是類似的。我怎麼樣才能表達出我的心呢?

  愛壹個人或者不,是沒辦法讓別人感到的。除了自己,再沒有人能知道。

  人們可以感觸到的,是高明或者低劣的偽裝。

  所以,我們孤獨。 這壹天余下的談話,是我們在比賽尋找到更甜蜜的詞匯去送給對方。我們忘記了時間,我沒有吃午飯,月亮放棄了睡眠,當月亮那裏已經是淩晨,當我這裏已經是下 午的時候,當我們查著大字典也找不著新字的時候,月亮終於睜不開眼睛了。她是開著電腦睡的,我改了安徒生的搖籃曲給月亮催眠,

  “月亮姑娘的搖籃是壹個光得發亮的漂亮雲彩殼,

  她的墊子是藍色紫羅蘭的花瓣,

  她的被子是玫瑰的花瓣。

  這就是她白天睡覺的地方,

  但是晚上她在鍵盤上聊天。”

  我壹遍又壹遍的敲著,我忘了計算機上還有叫COPY和PASTE的功能。

  月亮睡著了,我開始工作,不時我會停下來想象月亮睡著時的樣子。月亮壹定是這世界上最美麗的睡美人。

  所有的人睡著的時候,都是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的。因為我們有更美的聲音去聽,更美的世界去看,在夢裏。無論什麼人,都是壹樣的。 時光如水,又兩個月在我和月亮的悄悄話中不經意地流過去了。

  我和月亮的約會,在每個禮拜的周壹到周五,沒有間斷過壹次。月亮和我都經常旅行,可無論月亮是在日本還是在紐約,她總是會在該來的時候來的。

  月亮沒有再要求我申請Internet連接,也不再問我周末都做了些什麼。

  周末,我總是壹個人過的。我已經三個多月沒有過女人了。這壹點,我沒有告訴過月亮。

  我沒問過月亮的身邊是否有男人。

  也許,是因為我並不希望知道真相。

  我們仍然象以前壹樣,談論壹切壹切可以談論的事,不同的是,我們的談話中象想念和吻這樣的詞越來越多了。

  我知道了月亮是壹個孤兒,她幾乎沒有任何的親人。在這個充滿敵意和歧視的世界上,月亮不得不很早就學會壹個人搏鬥。

  我知道了月亮在院子裏面養了好多好多母雞,多到月亮每天早晨都可以吃到新鮮的雞蛋。月亮有時還會Email幾個電子煎蛋給我吃。

  我知道了月亮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工作,因為她發現,只有工作才能賺到錢,而只有錢才能讓壹個人獲得尊重,即使那個人是個聾子。所以月亮工作得很累,累 到經常會睡不著覺,有時,還會偏頭疼。可是,即使是在月亮生病的時候,月亮還是在拼命的工作,因為她覺得有些事比生病更可怕。

  我知道了月亮對文學壹竅不通。她甚至不知道美國有個人叫海明威,可月亮偏偏會記得中學時讀過的李白。

  我知道了月亮喜歡在海裏遊泳,特別是在有浪的時候遊。有壹次,月亮被大浪卷走了,結果月亮在醫院裏面躺了兩個禮拜。出院以後的月亮還是喜歡遊泳,還是 喜歡在浪花中遊。

  我從來沒有向月亮要過照片,所以我不知道月亮長的是什麼樣子的,我也不知道月亮的工作到底是什麼,不過,那好象不重要。

  我對月亮壹遍壹遍地說

  “我喜歡妳。”

  “我很喜歡妳。”

  “我非常喜歡妳。”

  “我實在太喜歡妳了。”

  可是我從來沒對月亮說過我愛妳,月亮也沒有。我們小心翼翼,不去觸及那個敏感到幾乎神聖的字眼。

  月亮是我的女朋友,我是月亮的男朋友,這樣不是很好嗎?雖然我們不能相見,不能觸摸,不能接吻,我不能把月亮摟在懷中,親她的眼睛,可是我們可以用言 語來做這壹切,我們甚至會在網上長時間的虛擬做愛。

  壹切,就好象真的壹樣。

  我們似乎很滿意我們所擁有的。

  也可能我們只是害怕,任何進壹步的要求都會打破眼前這個精美的瓷瓶。

  我已經聽到遠處海嘯來臨前低沈的吼聲。

  我已經聞到空氣中濕濕的暴風雨的味道。

  我已經感到背後有猛獸在壹步步地迫近。

  可我手無寸鐵,無遮無擋的站在曠野之中。

  我蒙上頭,接著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