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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風海雨江東去(1-5) 

直愚


算是開場白罷

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爐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這壹闕菩薩蠻,相傳是唐時韋莊所作,表面上似乎盛贊江南的無限風光,接天秀色,但無論它“水碧於天”也好,“人秀似月”也罷,讀來總覺那壹抹有鄉不得還,有家不得歸的離愁怨意深切入骨,再也擺脫不得。“只合”二字之中,實藏了無限淒愴。

中國自盤古開天以來,便以中原之地為根本。江南風光縱好,總脫不了“化外蠻夷”的偏房側室身份,究其因由,想來無外乎是為了早期的江南處於未開發狀態,相對比較貧困落後罷了。是以韋老先生雖然“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翠屏金屈曲,醉人花叢宿”,享盡了江南溫柔,但“洛陽才子他鄉老”,免不了時不時心中生出些“英雄落難”之感,在不那麼貪歡爛醉之際,便會抽空想念兵千滿眼,亂無已時的洛陽。  但江南因為‘偏遠’而不是群雄逐鹿的主要目標畢竟也有好處,壹者戰亂之時,禍患少有波及於斯;二來官管不嚴,苛捐雜稅自然而然的相比別處來得少些;三者江南壹帶的政治鬥爭,也壹向比北方簡單和溫和些,又少了許多什麼‘千年文化的沈澱’和‘先哲智慧的結晶’,再加上豐富到幾乎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自然資源,江南發展的後來居上,也就是預料中的事了。

江南的壹角有個小地方叫朱家尖,瀕臨如今的舟山群島壹帶,距普陀山頗近,乘船的話,不過是小半日的功夫便到了。這個去處,依山傍海,真個是“日出江花紅似火,春來江水綠如藍”,風景如畫。更因為這壹帶漁產極其豐富,當地居民應上了靠海吃海的老話,日子自來過的不是那麼艱難。其實,老百姓的要求實不算是太高,只要能壹日三餐無憂,四季衣裳不缺,隔三岔五的能再打上次牙祭,那便很是心滿意足了。朱家尖,普陀壹帶的漁民,卻頗是可以實現這些。日子過得舒坦,自然人心向善,‘富貴則仁義附焉’嘛。以是上信佛的人家在這壹帶,十戶中倒占了九戶。朱家尖打漁人家的日子,比起其他地方的老百姓來,頗有那麼點避秦桃源的味道,稱得上是勝似人間天堂了。

直愚很喜歡朱家尖這個地方,於是咱們杜撰的這個小故事,就從朱家尖平日平靜無事的小漁碼頭上開始了*

謹以此書獻給我的父母

上部六卷,計:

黃天,綠柳,奔騰萬裏無忌 

鵬舉,山撼,風波千秋尤恨

第壹卷:黃天 回目:

第壹回:浩浩風起波,冥冥日沈夕

第二回:兵衛森畫戟,海上風雨狂

第三回:飲馬欲渡水,水寒風似刀

第四回:風起海失色,雲湧天改容

第五回:無心清輝下,多情水月間

第六回:黃天觀雲蕩,碧海聽雨眠

第七回:參橫月已落,風平浪未息

第八回:荊棘烈火路,腥風血雨行

第九回:別來滄海事,語罷暮天鐘

第十回:西窗剪燭下,把酒語滄桑

第壹回:浩浩風起波,冥冥日沈夕

煙雨蒙蒙,天地間只余壹片淡灰之色,連海水也好似無復平日的湛藍。風聲明明聽上去也算不上很大, 但浪頭壹個接著壹個撲上岸來,勢頭竟是越來越猛,全沒半點止歇的意思。留神傾聽的話,還可以發覺在風聲中隱隱夾雜著從遠方傳來的隆隆低沈之音,震人心魄。

逢上這種天氣,便再膽大的漁人也不敢出海。原來例年壹月底,二月初之際,朱家尖地界總要有這麼壹段時候的陰雨連綿。而常年住在這壹帶的老人,就知道朱家尖壹年壹度的海嘯不遠了。每年海嘯的規模或大或小,持續時間或短或長,並無壹定之規,但年年都有,決無例外。照朱家尖壹帶漁人的講法,‘二月二,龍擡頭’,這海嘯便是東海水晶宮中,龍王爺睡足了整整壹個冬天後醒來時打的第壹個大噴嚏。照祖輩上傳下來的老規矩,人們自然少不了還得向老龍王孝敬些寒食之類,好消壹消龍王爺的起床氣。

王老大是壹條中等大小漁船的船老大,手底下也頗有那麼四五個弟兄。這壹 日,王老大趕在海嘯前頭去城裏魚行送了封海前最後壹趟魚,順便也就買了些豬蹄子,茴香豆,花生米之類的下酒小菜,再打了壹壇黃酒,壹壇白幹,準備回來後跟弟兄們好好的喝壹通。王老大發妻早故,以後壹直沒有再娶,兼之沒有子嗣,為圖耳目清凈,他便壹個人獨自住在兩間靠漁碼頭很近的瓦房裏,離開漁民聚居的小鎮反而卻是頗遠。漁閑掛網時候,他的房子自然而然就成了他船上那幫兄弟們相聚喝酒,劃拳講粗話的所在。

這幾日來,雨雖然下得不大,卻也壹直不停,道路泥濘濕滑,著實難走得緊,拉車的老黑驢在道上三步壹打滑,五步壹歇息,愈發地走不快。路程雖算不上太遠,但來來回回也花了王老大壹天壹夜多的時間。眼見著自己那熟悉不過的院門在煙雨中壹點點浮凸了出來,王老大提聲喊道,“得勝,全福,還不快出來搬東西進屋!”

院子門扇應聲而開,從裏頭搶出了四五條漢子,也沒見有人撐傘擋雨。看模樣,全是二三十歲的精壯小夥,都是王老大船上的夥計。哥幾個都是提早了半天便到了王老大家,巴巴的等王老大回來。打頭出來的是個中等身材的漢子,看上去二十歲尚且不到的模樣,雙手卻因為常年用繩索拉大魚,刻下了許多的傷痕。有幾塊傷痕瞧起來,倒似乎比他的年齡還大些。小夥子生得鼻直臉方,面色黝黑如古銅,布滿了海上烈日留下的褐斑。壹襲破舊的衣衫,處處露洞,遮不住裏面根根自己有生命般跳動的肌肉,渾身上下精力彌漫,好像隨時可能爆發出來壹般。這少年人正是在王老大船上司管撒網起網的趙得勝,他年紀在船上幾個水手中本是最小,但因為精明強幹,言語喜人,反倒隱隱然成了其中的領頭人物,向來是王老大的左膀右臂,王老大也只當他自己兒子壹樣看待。只見他急不可待地伸手揭開驢車上蓋的油布,探頭朝裏面只壹瞅,喜孜孜道,“嘿嘿,老大,這壹遭妳可破了不少財,居然整了兩壇酒!到底可以煞得住癮了!”伸手便要去搬。

王老大拿鞭子輕輕壹揮,作勢要打,“饞得跟酒蟲子托生似的,三輩子沒聞過酒味啦?還不趕緊把東西卸進屋去,小心著點,摔了可就沒得喝了。哎,對了,碼頭上那渾人還在嗎?”

原來這等老鼠眷窩的鬼天氣裏,竟會有人傻到站了在漁港小碼頭上吹風淋雨。那人身形極其瘦削,高高的身材,著了壹身土灰色的長衫,看上去三十左右年貌。那人壹動不動地只是立在棧橋盡頭處,在淒風冷雨中,身形更顯得格外單薄,便好似要再來壹陣猛風,就能把他吹折了壹般。海風夾著冰冷的海水,不斷猛烈拍打在礁石之上,棧橋側邊,撞得粉碎,激起了無數晶瑩閃亮的水花。那人立得離水邊如此之近,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沁得濕透了,緊貼了在身上,形容更顯孤苦憔悴。遠遠的望將過去,但見那人身邊蒙蒙騰騰的滿是水霧,再也分不出到底是天上的雨水還是飛濺的海水,壹個人浸浸然仿佛溶在了這灰茫茫無窮無盡的天地海之間,當真好似就不是個活人。

王老大的兩間瓦房蓋得離碼頭極近,打開側窗,便清清楚楚看得見那人。那人站了差不多快壹整日的時候,王老大便有些看不大下去了──心道這麼下去可不得鬧出人命來嗎。王老大平日裏雖不燒香拜佛,但身近普陀,耳濡目染,為人向來極是心善。於是王老大便披了蓑衣,跑到碼頭上,想把那人叫進房來坐壹會,也好暖壹暖身子。到了近前,王老大才發現那人形容頗為醜陋。手大腳大,指上骨節突起,顯得極是有力。胸膛很寬,卻消瘦得驚人。偌大的壹個腦袋,卻架了在壹具嶙峋的軀體之上,顯得頗不相稱。這人沒戴頭巾,壹頭長長的亂發被雨打得盡濕了,貼緊在脖頸上,更添了幾分落拓。面色青白若死,臉上的線條冷酷而生硬,左太陽上青筋突起,而壹道灰白色的、幾乎不間斷的疤痕,從右側的顴骨直連到了右嘴角邊上。扁扁的鼻子下,是壹張過於薄削的,緊緊咬著牙的嘴,顯得是那麼不近人情。在這張臉上,唯壹帶了絲暖意的是壹雙淡淡的眼睛,淡得簡直是有些發灰,而那雙眼睛,正望了在海天交接的極遠處,空空蒙蒙的似乎是在夢裏壹般──那眼神,深遠迷蒙得就如這早春的煙雨。

王老大對那人說道,眼下這種天氣,照常理來講,不太可能會有什麼船只入港。退壹步講了,就算是萬壹真的會有船來,要等什麼人,也盡可以坐在屋子裏等──反正房子離碼頭不算太遠,只要打開窗子瞧瞧,碼頭上任什麼事都能看它個大差不離,絕對誤不了事。這幾句話稱得上是入情入理,對那人更是只有好處可言,按說那人實沒有什麼拒絕之理。只可惜那人壹雙迷失而疲憊的眼睛只是呆呆怔怔的望向海天之際,自始自終幹脆是連眼皮也不向王老大翻上壹翻,倒好象臉前根本沒有王老大這個人壹般。

王老大壹片好心,卻被人當作了驢肝肺,熱臉貼上了冷屁股,心中自是很有些下不來臺的感覺,罵罵咧咧地回了屋後,頗是說了些人心不古,好人難作之類的話。晚上幾個船上弟兄來的時候,王老大少不了又嘟囔抱怨了幾句,王老大的弟兄當然便氣憤憤地跟著王老大壹起心中不平。打漁人家言語粗魯,站在碼頭那人的爺爺奶奶以至老祖宗之流的在天之靈不免跟著遭了些無妄之災,難以安生了。

等到王老大出門進城的時候,那人已足足立了三天兩夜。算將起來,王老大這壹來壹去又是壹天壹夜多,那人如果仍還站在碼頭,不說別的,就餓也只怕也要餓死了。更何況現時恰是早春時節,正是乍暖還寒時分,最難將息。春雨雖然潤物細無聲,但壹個大活人如果在春雨中“潤”上壹個時辰,就會曉得什麼滋味叫作冰寒刺骨了。王老大雖然氣憤那人傲慢無理,但終究是心善之人,是以壹回來就問趙得勝那人的境況。趙得勝呸了壹聲,道,“我們剛剛把這小子擡進屋,早凍挺嘍。我還以為他真是銅鑄鐵打的坯子呢,原來也不過是個肉捏的人罷了。現在這小子還昏在屋裏呢,老大妳自己進去看看罷。”幾個人七手八腳,就去搬東西進屋。

王老大撩起簾子第壹個進房,擡眼便看見炕上臥了壹人,〔王老大祖上原是北方人,來自山東沂蒙地界,幾十年前隨父母逃難來到了江南,幾經流徙,最後定居了在朱家尖。但睡炕的習慣是跟著父母種下了,這輩子看來只怕也是改不了啦。〕身上亂糟糟地堆了好些被子衣裳之類,只露出個頭來。那人相貌本來就難讓人恭維,現下更兼面色青白得怕人,看起來倒有七分象鬼,剩下那三分也未見得象人,周身上下,只是不停地微微打顫。  王老大回頭問跟進屋的趙得勝,“妳們怎麼辦的?”趙得勝抹了壹把臉上的雨水,應道,“還能怎麼辦,煮了姜湯灌他唄。這小子實在凍得太利害了,三碗姜湯下去,他才開始起顫。幸好老大妳這兒有炕,現在生足了火,把他放在炕上烤,看起來倒是個好辦法。只是這麼個生火法,柴火用得太多了些,天又下雨,看情形壹時半會的也是停不下來,明兒個砍柴,想起來倒是件麻煩事。”

這時全福等幾人也陸陸續續拎了東西進屋,接口道,“這人看上去瘦得弱不禁風似的,想不到竟然著實硬掙。在風雨中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站了總有四天三夜多了,照理說就是個鐵人,這麼個折騰法也早已經折了命去。這人居然還能留下大半條命在,我們幾個擡他進屋時候,他嘴裏還自嘟噥著些什麼。剛才已經開始打顫了,照現在的情形看來,八成他倒是還能活下去。”

王老大道,“還不趕緊燉些魚湯給他──我記得我這屋裏好像還留著有十數尾大頭魚來著。”

全福笑著答道,“得勝早給他喝過了,不光魚湯,還把他藏的最後那點寶貝燒酒都灌給這人了。這臭小子,前兩日我向他討酒吃時,還騙我道酒都吃盡了呢!真他媽的半句實話沒有。”原來趙得勝此人嘴上不修,心底倒是軟得緊。

小小漁鎮,水上人家原就粗拉的很,有點兒個什麼小災小病的,挺壹挺也就過去了。本來確倒是有個行走郎中,但只在初三,十五這兩日在這小漁鎮上行走賣藥,現如今急切間可沒處找大夫去。單單憑灌姜湯魚湯救不救得了這人,那就叫作是憑天撞大運,誰也不知究竟結果會如何。王老大找出酒壺,倒入黃酒,念頭壹動,又把過節用的雄黃找了出來,摻了些到酒裏,在火上溫熱了,先給那人餵了壹碗。

再過得壹柱香的時間,那人‘啊’得壹聲,居然醒轉了過來!但眼睛仍然是緊緊閉著的,喃喃地口裏也不知道是在說著些什麼,只聽得語音沙啞低沈之極,好似不是人聲壹樣。不知何時,幾滴紅色的水珠,慢慢從眼角滲了出來,好象竟是血水。王老大幾人見他淚血,心中都不由得大為吃驚。但另壹方面,這麼壹來此人既已經醒轉了來,他們也就知道這人的命算是多半回來了。幾顆心到現在才算是放下了實地。於是趙得勝再餵這人喝了些魚湯,更細細撕碎了些炊餅,在魚湯裏浸得軟了,餵給這人吃了。

幾個漁人救人的招數也就只能這麼樣了,剩下的事,只好聽老天爺的安排。大夥壹年中難得有這樣閑聚的時候,何況王老大又從城裏沽了酒來,空費了實在是太可惜。於是全福又熱了酒,幾個兄弟便開始喝酒瞎扯起來,只是記念炕上那人的安危,不免喝得難以如往年盡興。幾碗壹過,王老大進城累了壹天壹夜,實是十分疲憊,便伏在桌上昏沈沈的睡了過去。余下幾人妳灌我壹碗,我勸妳壹杯,大夥也就不知不覺間橫七豎八躺了壹地。  第二天直到午時,反倒又是王老大第壹個醒來。醒過來以後,他便不由自主地朝炕上瞧去。窗外風雨依舊,陰沈沈的仍跟在夜晚時壹般,昨日他們救回的那人,卻已經不見蹤影了。王老大心中壹淩,情不自禁的口中噫了壹聲,心下大是奇怪。要知道壹個人壹旦凍僵,那就當真好似到閻羅殿打了個整圈再轉回壹般,渾身知覺麻木,肌肉僵硬無力,就算是及時獲救,不躺個十天半個月是絕對起不了身的,更別提出外行動了。

其他幾人陸陸續續的也醒轉了過來,得知那怪人已是不知去向,無不吃驚不小。幾個人不由得議論紛紛,胡猜瞎想。趙得勝更只是嘟噥,“咱們好歹也算是救了他壹命,也不貪圖他什麼回報,只不過總應當給咱們弟兄們道聲謝再走不遲吧。實在是沒有道理!”

不過這世界上沒有道理的事盡多,這人不謝而別到底算不上什麼了不得的事。王老大幾人又胡亂猜了壹陣那人的來歷身份,自然也不可能真有什麼結果出來。到得下午,幾個已有家室的兄弟各自告辭回家,只有趙得勝是孤家寡人的老幫子壹個,無家可歸,便留在王老大家裏繼續東壹搭,西壹搭地聊天閑扯。

天氣依舊陰陰地讓人心頭不暢,雨卻是越下越大。只聽得屋頂滴滴答答的雨聲不知何時已自連成了壹線,風聲也從斷斷續續的嗚咽轉作了長聲嘶號。到了臨近傍晚時候,便實實在在的已是狂風怒作,大雨傾盆了。風雨聲中,遠方傳來的隆隆低沈之音更已清晰可辨,海嘯的前鋒看來轉眼就要到來。這時趙得勝就算是想回鎮上,也少不了淋成落湯雞,於是幹脆留了下來,反正他也經常在王老大這裏借宿。門外風雨愈盛,王老大把窗頁細細檢查了系緊,又將門重新掩了,再頂上了根杠子。

可沒過多久,王老大居然聽得有人大聲叫門。壹開始王老大只道是自己聽錯了,直聽到了第三聲時方才敢確認。王老大和趙得勝心下都是頗有些幾分詫異,心說外面這等惡劣天氣,不知會是什麼人來。

趙得勝走過去開門,門才始開了壹線,只覺壹股大力湧來,把趙得勝推得向後猛然趔趄了幾步,背心差點撞到墻上──只見兩個人水淋淋地自外面沖將了進來。這兩人壹胖壹瘦,都是中年人相貌,儀表堂堂,身形也都頗是高大,衣著亦極盡華麗講究之能事,很有些世家子弟的形貌。只可惜了壹身錦袍玉帶,被雨水浸得早已濕透了,未免比平日要少了幾分氣派身份。

那較胖的壹人邊自忙不疊地回身掩門,邊自大聲罵道,“這龜兒子天氣,他奶奶的可淋得老子不輕。老大,咱們可找對了地方沒有?”

另外那較瘦的壹人進了房後卻壹言不發,壹雙眼窩深陷的眼睛慢慢地在屋裏掃了壹遍,眼光最後落在王老大身上,才緩緩開口問道,“這位老哥,在下兄弟二人,趕路錯過宿頭,外面這雨又下得正急,不知可否借老哥寶地,暫避壹時?”

王老大點頭道,“那自然成。妳二位自己隨便找張凳子坐吧。得勝,還不趕快燒水泡茶。”

那瘦子謝了座。趙得勝應聲拎了水壺,到缸裏舀了水燒上。

王老大心中有幾分好奇,試探問道,“外面這風雨可不算小啊,妳二位還這麼急著趕路,想是有什麼要緊事體要辦?”

那瘦子接道,“也沒什麼要緊的事。不過我兄弟兩人開頭倒也真沒想到這風雨會如此之大──我們兩人也算是去過不少地方,見過些市面的人了,可還真沒見過這麼兇的風雨。”

王老大接道,“妳二位可算是趕上了個好時候。這兩日間,我們這地界要來海嘯──年年這個時候都少不了這麼壹遭。瞧外面這意思呢,今兒夜裏過了掌燈時候,這海嘯的前鋒就該到了。要真是這麼著呢,妳們二位那壹時半會可能還就走不了了,得等明天晚上這壹波海嘯的峰頭過去了才能重新上路。”

那瘦子微訝道,“果真如此?那咱們兄弟今兒個還倒真是開了眼界。往日裏只是聽別人說到有海嘯這檔子事,想不到今日自個倒真遇上了。”

壹提海嘯,王老大的話可多了去了。他咳嗽壹聲,正準備打開話匣子,那瘦子卻岔開話題問道,“老哥,在下還想跟您打聽個事,也不知成不成?妳幾位這二日可曾見過壹個個子高高瘦瘦的,身著深灰長衫,面有病色,三十出頭,四十歲不到年紀樣子的男子。那人的相貌頗是兇惡醜陋,身上背了個不大不小的黃布包裹。那包裹上繡了有壹條血紅血紅的五爪飛龍,極是好認的。”

王老大想了壹想,還未張口回答,趙得勝嘴快,搶答道,“老大,咱們昨晚救的那人可不正是這般模樣!不過我記得好象那人沒背什麼包裹啊?”  那胖子本來在壹邊低著頭,又是跺腳,又是抖衣服的自顧自正忙個不停,聞言後壹頓,猛然擡頭,緊接著壹搶而上,伸手揪住了趙得勝胸口衣服只壹提,居然把趙得勝提在半空中。趙得勝這麼樣壹個魁梧有力的漢子,在他手下有如兒童,竟沒有半分掙紮還手之力。

只聽得那胖子厲聲喝問道,“妳見過冥天血龍?”

旁邊的瘦子眉頭微微壹皺,伸手拍了拍胖子的肩頭道,“老二,妳年紀也不小了,這霹靂火爆的性子怎麼到現在還改不了。”言語中略略有些不悅之意。

那胖子似乎對瘦子很是尊重畏懼,聞言臉上壹紅,壹松手便退了回去,口中喃喃道,“我心裏壹急,也不知道怎麼著的就沖將過來了,奇怪,奇怪。下回我壹定註意。”

他可又沒有想到,他這麼壹松手不要緊,趙得勝可就直挺挺地跌落在地上了。趙得勝腰際著地,這壹跤,跌得是結結實實。 趙得勝還未來得及開始潑口大罵,那瘦子搶上前半步, 壹邊欠了身子伸手扶趙得勝起身,壹邊說道,“得罪得罪,這可對不起您得緊了。我這個弟弟,從小腦筋壹向不大靈光,做事前總欠考慮。我說過他也不知多少回了,可每每過不了兩天,他就又給忘了。兄臺妳可千萬別跟他計較——其實他這人本性粗直其實他這人本性粗直,倒還算不上是個壞人。”

聽得這瘦子如此說法,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趙得勝也就不好意思再繼續大罵些什麼了,只是口中還不由得嘟囔道,“就算是腦筋不靈光,就該把人往地上扔嗎?”

那胖子聞言眼中兇光壹閃,又向趙得勝迫近壹步。只聽得那瘦子沈聲道,“老二,哥哥的話如今妳也不聽了。”

胖子壹張圓臉漲得通紅,雙手抖動,壹付想發作又不敢發作的模樣,忽的大叫壹聲,猛的壹拳擊在地上,壹聲悶響聲中,著拳處的兩塊青磚立時粉碎。海邊人家建房,為防風雨,所用的磚石較別處格外堅固,而在這胖子手下竟如同是用面粉做的般不堪壹擊。這壹拳之力,實是非同小可。

趙得勝見到胖子這等威勢,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半步,嘴裏自然而然也就不敢再羅嗦什麼了。那瘦子輕輕嘆了口氣,接著向王老大問道,“在下這兄弟的脾氣實在是太毛躁了壹點,也不知哪天才能改了過來。老哥,剛才這位兄臺說妳們救起過壹人,正是我剛才所說的模樣,可是確有此事?”  王老大這時心裏透亮透亮,知道面前這兩人是自己絕對開罪不起的角色,於是先向趙得勝擺擺手讓他別再胡說八道,才答道,“昨天我們倒確是曾救起過壹人,長得也跟您說的那個模樣也有那麼幾分相象。不過這人今天早上不知何時就不辭而別了。這老半天了我們壹直再沒見過那人,他現在在那裏我們可就不太清楚了。而且老實說,我們也從沒見過什麼黃布包裹。”

那瘦子點點頭,臉上是半信半疑的神氣,又接著問道,“妳們當時是如何救得他?”

王老大粗略說了些當時的情形。這瘦子專心傾聽,不時點點頭或插口問上壹句當時的情形。

到得王老大講完後,瘦子又問道,“這麼說,從老哥妳頭壹回見到那人,那人身上就沒有背著包裹?”

王老大道,“是啊。”

瘦子不再言語,壹雙眼微微瞇了起來,自言自語道,“冥天血龍竟然會落到這等地步,看來那消息是不會有錯的了。可那包裹,那包裹會上那裏去了呢?”

那胖子突然插口道,“大哥,我素常聽聞那冥天血龍是個飯恩必償,睚眥必報的主。要是他當真被旁人救了壹命,怎麼會不辭而別。這可不太象傳聞裏他平素的所作所為啊。”

瘦子點點頭,沈吟了片刻,又向王老大問道,“不知當時那人躺在何處?”

王老大伸手朝炕上壹指,“就躺在這張炕上了,我這裏總共就這麼裏外兩間屋子。另外那間屋子平日就放些柴禾雜碎什麼的,也沒有什麼別的地方可以躺人。”

瘦子走了幾步來到炕前,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很是看了壹陣,又翻開被褥搜尋,也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

忽然間瘦子的眉毛向上壹剔,仿佛發現了什麼奇怪事物似的,隨即便壹轉身,雙眼目不轉睛地盯向門扇處,也不開口說話。王老大這才聽得有人在打門。那打門聲不急不緩,倒好象是鄰居無事來串門的樣子。但王老大這兩間瓦房孤零零地遠離漁鎮,除了他船上的幾個弟兄,就平日也少人來,而且現在外面可是風雨交加,什麼人在這等惡劣天氣下還會如此從容敲門,這可就有些奇怪得緊了。

王老大向門口走了壹步,又停了下來,回頭向那瘦子望了壹眼。瘦子點了點頭,意示許可,王老大才過去把門扇打開。

只見站在門口的是個道士,可是身上道袍卻是純白之色,雖然被雨水打得盡濕了,仍然能夠看得出道袍是用上好的絲綢織就。道士身穿白色綢袍,這本來就已經是不太多見的怪事了,更奇怪的是在這道士的左肩上居然用血紅的絲線繡了個不大不小的佛字,十分紮眼。

只聽得這道士徐徐道,“這位施主,外面風雨正急,不知能否讓貧道進房壹避?”

王老大向邊上稍稍壹讓,那道士慢悠悠地走了進來,到了這時,眾人才發現這道士原來是個殘廢:左袖口空蕩蕩的,壹只左手齊腕而斷。胖瘦二人見到這道人後,極快地交換了壹個眼色。胖子的那壹張圓臉立時拉了下來,瘦子的臉上也微微露出了壹絲不快之色。  但見那道士笑瞇瞇向眾人打了個四方揖,道,“多謝各位收容小道在此躲雨。”

然後這道士微微轉身,面對那瘦子道,“想不到小道在此竟能見到名震蜀中,雙俠破青城的莊氏雙俠,當真乃是緣法。貧道了凡,這廂有禮了。”  原來這胖瘦二人乃是親兄弟,瘦子年長,名叫莊言,生性沈穩踏實,心機深沈;胖子是弟弟,名叫莊行,卻是個不怎麼講理的角色,不過倒也沒聽人說過他曾有過什麼傷天害理的行徑。他們兄弟二人起初是出身於青城派,雙雙拜在青城派老掌門求老爺子的門下,乃是求老爺子收的最後兩個親傳徒弟。二人練武的天資極佳,又肯下苦功,入門後很快就在同代弟子中矯矯不群,在青城壹派的師兄弟中,論武功可以稱得上數壹數二。

可這莊行實在是脾氣太壞,除了對他的大哥和受業恩師還有幾分尊敬畏懼以外,跟任什麼人都和不到壹起來。整日價不是吵架就是鬥嘴,時不時還會為芝麻綠豆大的因由和別人動手幹仗。求老爺子老來得此佳弟子,未免又頗有些寵著他,愈發助長了莊行的壞脾氣。他武功既高,出手時又常沒輕沒重,傷在他手下的青城弟子可就不在少數。眾人背地裏雖然悄聲咒罵,礙著求老爺子的面子,倒也沒有誰真敢拿莊行怎麼樣。

到了求老爺子過世以後,那就更沒有什麼人放在莊行的眼裏了。接了求老爺子青城掌門寶座的,名叫張倫,乃是求老爺子的七師弟。新官上任三把火,新掌門上任自然也少不了立些新規矩,這個也不必去提它。

掌門雖然換了,可莊行的脾氣還是外甥提燈籠,照舊。到底有壹回莊行因為言語不敬,壹不小心在場面上把新任掌門得罪了。這青城新任掌門是個心胸狹窄之人,嘴上雖然當時沒說什麼,心底對此事可是壹直念念不忘──何況莊氏兄弟是老掌門求老爺子的關門弟子,本來就不怎麼受新掌門待見。後來張倫終於找到了壹個不大不小的因頭,在莊氏兄弟入門的第十壹個年頭上把這兄弟二人雙雙逐出了門戶。莊行倒還可以說是自作自受,莊言卻全是受了池魚之殃。

這被逐出門戶可非同小可,在江湖黑白二道上,算得上是最重的處罰之壹。被逐之人差不多是註定永生永世要讓別人瞧不起,其他門派壹般也不會收留他派棄徒──壹方面失面子,二來又難免得罪人。是以壹旦被逐出派,極少能夠有重新擡頭做人的機會。也正因為如此,有時幫會門派中人是寧死也不肯受這等屈辱。

莊氏兄弟二人自覺在四川熟人太多,擡頭不見低頭見,實在是平日難以見人,便離鄉背井,遠走關外謀生,原想找壹個沒人認識自己,自己也不認識別人的地方過完下半輩子也就算了。

可世事實是難料,誰也沒想到他二人竟然由了此事上因禍得福,在長白山上無意中得了壹冊前人留下來的拳法密籍的殘本。那殘本不過是原本的壹小部分,又僅載了些招式,全無運勁使力之法,再加上紙頁又殘缺不全,三招中倒有兩招找不著,本來根本無法依之修習。但好在兩人在青城派已習過十余年的武功,本身的內外功底子極好,悟性又高,硬是以青城派的內勁外功來使這殘本上的招式,竟然被他們由此練出了壹套奇異詭變之極的功夫,壹身功夫早已是遠遠高出了被逐之時。他們將這些招式再加整理,起了個名號叫‘青城十九變’。這個“變”字,實實在在是道出了他們兄弟功夫的精華所在。

青城派其時勢微,求老爺子過世後,派中再沒有什麼真正壹等壹的高手。他二人久在青城,對此內情自是知道得清清楚楚。莊氏兄弟藝成之後,心中盤算,料想現下在青城派裏決不能還有與自己二人匹敵的人物。於是莊氏兄弟重回四川,堂堂正正的上青城山復仇,按武林規矩向派中各位元老遞帖,挑戰較藝,而且事先還遍撒帖子請了壹些近鄰的武林人物前來觀戰。

這壹戰,青城自掌門以下十六名壹代弟子都遭慘敗,竟然沒有壹個人能在莊氏兄弟手底下走出百招。他兄弟二人這是正大光明的上門較藝,別人也沒什麼話可說,即使是同青城派有些交情的,那等場合下,也不便出手幫忙。更因為有不少外人在場,青城派決不能依多為勝。最後莊言擊敗自己的三位師叔聯手後道,“青城派數百年來好大的名頭,恩師求老爺子當年如此的藝業!真是想不到,求老爺子壹旦故世,青城派竟壹蹶不振如斯。如今這青城派嘛,依莊某人之淺見,不如散了也罷,也好免得誤人子弟,砸了前人辛苦創下的招牌。”

兄弟二人就此大搖大擺地下了青城觀,後來更在青城山腳下開山立派,喚作青城求氏流。青城掌門又是氣惱又是羞憤,加上比武之時胸口中了莊言壹記重手,這以後沒多久便駕鶴西歸。自此以後,莊氏兄弟名揚四川武林不提,青城派更因此壹蹶不振達近百年之久。但後來青城派復興之日,“青城求氏流”和青城派居然合而為壹,而‘青城十九變’更成了青城的不傳之密,真是世事如棋,難料始終。這是後話,也不必去管它。

但莊氏兄弟二人雖然說已被逐出派,畢竟青城是他們的出身之本。他們二人的奇異武功,雖然得益於那拳法密籍的殘本,但功底也到底是來自青城派。以青城派的武功打垮了青城派,總脫不了有幾分欺辱背棄自家師門的味道。武林中自然就有許多人瞧不上他們兄弟二人的行徑,給他們起了個不太好聽的綽號叫作中山雙狼。其中也很有些年輕氣盛的找上莊氏兄弟挑戰比武,可這二人武功也當真頗高,竟從未敗過。

這倒也並不是說他們二人便是四川地界無敵手了,四川武林是出了名的藏龍臥虎之地,前輩高人之中武功勝過他們二人也自不在少數。但既是高人,便多居尊位,料理各自的門派內務尚且唯恐忙不過來,總不成無名無義地奔波幾百上千裏伸手去管別家的門戶之事?何況既是伸手比武,正所謂‘相罵無好口,相打無好手’,兵刃拳腳上面又不長眼睛,勝負之數就難說的很了。萬壹要是有個失閃什麼的,壹世英名豈不是丟得冤枉的很?更再者說了,這個忙幫了以後,旁人不免要說自己這派壓過了青城派,青城派只怕不單不感激,還得莫名其妙地結下個梁子來。是以莊氏兄弟成名垂十年而未嘗壹敗,在西蜀壹帶當真是立下了赫赫的聲名。

這莊氏兄弟,平日行事總的來說還是比較接近白道壹派,只是揚眉吐氣以後,特別註重面子。要掙面子,莊氏兄弟起居上便很是講究奢侈排場,壹舉壹動,都照那世家大族的規矩來行事;更又喜歡結交士紳名流來擡高自己身份。眾所周知,風雅之事大都是極費錢財的事,窮人家是萬萬風雅不起來的。莊氏兄弟又不是什麼世家子弟,沒有祖上傳下來的萬貫家財可以揮霍享用,自然需要壹些外財來貼補貼補。但壹不作官,二不作賊,更沒有作生意的天分,想要掙錢,談何容易!想來想去,別無他法,只好去幹些黑吃黑的勾當:搶強盜的錢。好在反正強盜總不成到縣老爺那告壹狀,“青天大老爺替小人作主,小人辛辛苦苦劫道搶來的錢財又被別人搶去了。”

但搶強盜的錢壹方面危險辛苦不提;另壹方面這世上多的是窮寇小賊,最多也就是幾百兩銀子的身家,壹次得手後沒兩次應酬便使盡了;而那真正身家巨萬的大盜劇匪,往往嘯聚山林,人數眾多,或是功夫極高,行蹤難測,單憑他兄弟二人之力也惹不起。這錢財上面的煩惱嘛,莊氏兄弟壹直沒有找到什麼好辦法來解決。

他們兩人見到了進門的道士後臉上變色,其實並不是識得這個道士是個如何了得的人物。但這道士的奇怪裝束在江湖上卻著實是大大有名,那左肩上繡以血紅佛字的白綢道袍,乃是天地門人的獨家旗號。

至於那道人左手的傷殘,也是天地門的另壹個招牌特色。天地門下士,多有殘肢聾啞之人,身有殘疾之人與身體完全健全的人差不多是三七之數。這個壹來取的是天地不全的意思,二來由於世人多勢利,殘疾之人常常要莫名其妙地看別人的臉色,遭旁人的冷眼;至於那些原本肢體健全的武林中人,打打殺殺中壹旦失手傷殘,更是能嘗盡人間的世情冷暖,因此往往心誌激忿不平,比常人遠要狠得忍得,只不過身單力薄,難有機會施展而已。好容易有這麼壹個威名赫赫的幫會視己如同家人,幫眾之間平等真誠相待,當真好像進了天堂壹般,心中自然十分珍惜這分機會,把幫會真是當作自己家壹樣;外人無論如何威迫利誘,天地門人輕易絕不會叛變──以忠心耿耿的程度而論,天下並沒有第二家幫會能和天地門相提並論的。天地門的弟子外出,常常是道裝而僧名,裝束特別,別人壹望可知,但門中徒眾,只拜天地,敬太初,並不真正歸屬於哪壹個宗教教派。

天地門自創立至今才不過四十年,其勢力範圍主要在兩淮,江浙和兩廣壹帶,行事作風亦正亦邪,官面黑道上都有相當的勢力。如今天地門的聲勢已浸浸然可與少林,白衣長發會,丐幫,水道十二燕子連環塢,山東鄒城墨家正氣齋,山西連雲十八寨,大名府的燕趙淩霄閣,關東萬馬堂,四川哥老會這些已有數百甚至上千年根基的門派幫會相比肩甚或過之。

但所謂壹將功成萬骨枯,要成就如此功業,自然代價也不在小。開創天地門的結義兄弟起初原是有八位,或長於文才,或通曉武略,或精於天文地理,奇門算術,個個算得上是壹時俊傑。但多人在早年開山創業時便即身死,其中尤以十二年前八人中武功最高的老六“風雨不須歸”黃工直同當時號稱江南武功第壹的大光明火焰教創教教主,“留情斬”柳雲煙在縹緲山大幻崖上的壹場比武最為轟動天下。“風雨不須歸”黃工直固是在這壹戰中身亡,但“留情斬”柳雲煙也因此武功盡失,傳位於他人後從此退出江湖,再無人知道他的下落。而這壹戰換來的結果是天地門和大光明火焰教平分了浙江的地盤。

數十年飄搖風雨轉瞬即過,如今八人之中,只還有老二和老八活在人世,並稱天地二老,在江湖上的地位名望,幾已超過了少林的掌門,丐幫的幫主,實是尊崇無比。老二姓周,因為年事已高,近年來已經少理俗務,閉關清修;老八姓耿,現下實掌了天地門的大權。這進門的道士身上那個佛字在左肩,又是赤紅之色,那就應當是排行第二代的弟子了,在天地門中想來是也有些身份地位的。

莊氏兄弟對望壹眼以後,不免心中合計,“原來天地門也插手了此事,這麻煩可不在小。壹個搞不好,鬧得羊肉吃不到,反倒惹了壹身羊騷臭,那可是大大劃不來的事。今日自當見機小心從事。”

莊氏兄弟臉上神色變化,了凡自然看在眼裏,卻只作不知,仍是笑瞇瞇地續道,“莊氏雙俠可是家中無事,來到江南遊山玩水來著?這可巧了,我們師父師伯見我們壹群師兄弟功夫總無長進,詩書上更壹直沒有起色,朽木難雕,看在眼裏實在有些嫌煩,幹脆打發咱們出來見見世面。貧道壹直聽人說道,這江南的風光,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斜風細雨不須歸,心向往之,便來江南壹遊。沒想到江南的斜風細雨竟是如此猛烈,這等風光,小道可算是真開了眼界了。”

了凡這壹番話面子上漫不經意,實地裏很有些拿莊氏兄弟開涮的意思,可是以莊行這麼暴躁的脾氣,也不過在壹旁鐵青了臉壹言不發,居然並未發作。他盡管莽撞,心裏可著實明白,憑自己兄弟二人的斤兩,可絕對惹不起威震天下的天地門。

莊言頓了壹頓,才接口道,“咱兄弟二人這次出四川,老實說,倒也不真是什麼遊山玩水。咱們是聽說了關於壹個人的些許小道消息,於是想來湊個熱鬧,也瞧瞧咱們兄弟的運氣如何。道長想來是也聽說了關於這個人的什麼消息?移仙駕來此是不是也跟此人有那麼點關系?”

他心知這個了凡是個利害角色,什麼事情瞞終究瞞不他住,不如幹脆壹開始就落個大大方方,道明自己是有所為而來;另壹方面,他說話又是半吞半吐,也有想引了凡說出壹些自己不知道的消息來的意思。

了凡笑著答道,“莊大俠實是快人快語,明人面前不打妄語,小道倒顯得造作了。小道這次來到此地,倒確實也有壹個緣由,那是要打探壹個人的下落。不過壹個月來小道明察暗訪,四處打聽,仍然是壹直沒找到什麼線索。但江湖上傳聞沸沸揚揚,都道那人定然會來這裏,便匆匆趕來看看究竟。真正不曾想居然會因此在這裏見到了莊氏雙俠的俠蹤,實在是意外之喜。就算這趟走了個空,仍是尋不到那人的下落,也不枉此行了。”  莊言試探道,“道長言中那人莫非是?”

了凡笑瞇瞇吟道,“行蹤常在雲霄外。”

莊言隨即接道,“天下豪傑他第壹──原來道長要找的也是冥天血龍。”

了凡笑道,“看起來至少在要找誰這壹條上,小道和二位施主是不謀而合了。莊氏雙俠歷來消息靈通,看起來小道這次是不會再白白跑壹趟冤枉路了。”

莊言搖手道,“道長客氣了。既然天地門要插手這件事,我們兄弟就有天大的膽子也是不敢相爭。不過老實講,我們兄弟找這個人也著實費了些心力──別的不說,單是從四川千裏迢迢趕到此處就耗了我們好些時候。何況到了如今,找得到找不到那人還是頗渺茫的事。道長是明白人,不如現在給咱們兄弟句話,要是天地門要下了這筆東西,不許旁人插手這件事,我們兄弟幹脆現在就走,倒省了後面好些心煩。”

他這話面子上好像服軟,其實也是想試壹試天地門這次來的人的分量:要是了凡能給壹個迅速明確的回答呢,那八成這次天地門出來的人是以他為首,以他兄弟二人之力,就多半可以和天地門來的人壹較高下,而且勝算想來頗大,只要能夠不留活口,那就不怕天地門回頭報復;如果了凡作不了主,那便多半是天地門裏的頂兒尖的人物來了,自己兄弟二人可就真的是走為上策了。

了凡微微壹笑道,“天地門要插手什麼事啦?莊大俠這次可想得稍微偏了些,小道這次出來,只管替別人打聽打聽冥天血龍的消息,決沒有想得什麼東西的念頭。再者說了,這天下間,又有誰敢打冥天血龍手裏東西的主意?小道就算是活得不耐煩了要找死,難道還不會自己割脖子上吊嗎,何必千裏迢迢的跑來如此麻煩。更再者,小道這次來朱家尖,只不過是個隨從身份罷了,又怎麼能有隨隨便便胡亂說話的身份。”

莊言聽了了凡這平平淡淡幾句話,心中念頭卻如風車般亂轉:聽了凡這口氣,自己弟兄這壹趟看來是沒法不白走了,但天下間事,本來就是大魚吃小魚,當低頭時且低頭,這個是江湖上常有之事,暫且也不去提它。但這了凡已是天地門中第二代的弟子,就算輪不上是門中的重要人物,輩分總是擺在那兒。他既說是以壹個隨從的身份陪壹個人來,自然那人的身份輩分應當遠在他之上,算來算去天地門中也只有天地二老有這個身份能讓了凡作“隨從”。可此間事態如果真是嚴重到了要勞動天地二老的大駕來出面料理的話,自己兄弟原來聽說到的消息豈不是跟實際情況大有出入?今日之事,莫不成是中了別人的圈套?想到了此處,莊言的眉頭不由得微微皺了起來,壹時間竟接不上口。

莊行在壹邊聽得心中又急又悶,終於忍不住插口問道,“江湖上人人都說道那冥天血龍在楊柳岸受了重傷,莫不成這消息竟然不確!”

了凡輕輕嘆了口氣道,“讓冥天血龍受重傷,談何容易啊,雖說曉風殘月,山抹微雲*”

了凡這話方才說到壹半,眾人耳中只聽得砰的壹聲脆響,門板已經被人壹腳踢開,眾人還未看清門外那人是誰,已聽得那人大聲叫道,“孫子們見到爺爺來了,還不趕快把酒菜伺候起來!”

莊言和了凡對視壹眼,臉上不禁都微現詫異之色,心說從哪裏跑出來了壹個比莊行更為無理之人。另外各自也在心中暗暗戒備──以他們兩人的功力,要壹直等到別人踢門才能驚覺,雖然和外面雷轟電閃,風雨交加不無關系,但來人武功的高明,也就很可以想見的了。

第二回

趙得勝脾氣暴躁,加上方才因為莊行之故,本來就是憋了壹肚子氣發不出來,壹時間想也沒想,脫口大聲喝道,“妳爺爺在這裏,那裏來的灰孫子!”

趙得勝這壹日實在是運氣大大不佳,語音未落,只見從門外帶著風雨滾進壹個人來,揮手間便打了趙得勝壹個耳光,直打得趙得勝身子向後高高飛起,壹直撞在墻上,粉灰被震得簌簌而落。落地時趙得勝半邊臉已然高高腫起,嘴角流血,也不知掉了幾顆牙齒,壹時間爬不起身來。

說是滾進來壹個人,是因為剛剛進門這人,生得壹副十足真金的五短身材,更胖得實在有點不象話。立在當地,橫比高長,如同壹個大肉球相似。眼見這人面色如鐵,著了壹身綴著大團金花的黑緞長袍,十只手指上戴滿了又粗又大的鑲著些翡翠綠玉之類的黃金戒指,腰間壹條黃澄澄金帶總有約摸三指寬窄,如果真正是純金之物,怕不得有十幾斤重,也難為他不嫌沈重。看上去倒很象是個乍然暴富的土財主之類身份的人物。

這肉球打完了趙得勝,沒事人般交互著手絞了絞袖子裏的水,方才擡頭,壹眼見到了了凡和莊氏兄弟,咦了壹聲,道,“莊家弟兄?他媽的妳們兩只四川耗子沒事呆在這裏幹什麼──不成說妳們以為就憑妳們這兩塊廢料也動得了冥天血龍?小牛鼻子,瞧妳這身不倫不類的打扮,敢情是從天地門出來的?嘖嘖,好像還是天地老兒的徒子徒孫之流。嗨,妳那天打雷劈的該死師父來了沒有?我可打他不過,那兩個老不死的要是來了,我還是立馬趕緊走路的好。”這肉球的壹番話實在是稱得上亂七八糟更兼無理之至。

了凡卻並不生氣,恭恭敬敬地道:“財神爺要我們伺候喝酒,那是請也請不來的好事。小道不才,乃是地老座下第六個弟子。這壹遭,連小道在內該是有師兄弟八人來此辦事的,不過大家各自出發的地方有些不同,小道看起來倒是第壹個趕到此處的。至於家師他老人家,按說也是要來這兒瞧壹瞧的,但他們二老俗務甚多,行事又向來高深莫測,現下是不是已經到了此處,就不是我們底下人能知道的了。”

莊言在壹旁聽得心中又是壹驚,原來天地門連年擴張勢力,門中二代弟子損失頗多,聽說總共不過剩下六十來人,但個個都是可以獨當壹面,比起武林中壹些門派的掌門幫主只怕還要利害些。這壹次居然壹下子來了八人,尋常幫派尚不堪其壹擊,力量當真是非同小可。

這時趙得勝才扶著墻晃晃悠悠站將起來,身子兀自有些搖晃。那矮胖子又道,“天地門這麼大的名頭場面,莫不成也看上了冥天血龍重傷的機會,行事跟我這打家劫舍的強盜相似?媽的耿老兒真正想要大小通吃不成,奶奶的未免太黑心了些。”

了凡肅容道,“財神爺請莫辱及家師,他老人家……”

了凡話才壹半,那矮胖子便即打斷,壹雙貓頭鷹似的大眼惡狠狠地瞪著了凡,壹字壹頓地道,“我說耿老兒黑心,耿老兒便是黑心!他若親自在此,或許我還懼讓他三分。妳莫非還想教訓我段老三不成?”

了凡壹楞,還未來得及答話,驀然間段老三身形壹晃,腳底如同抹了油似地滑出,撲向了凡。

還未等了凡出手,了凡身旁竟然也沖出壹人,同段老三實打實地對了壹掌。眾人耳中只聽得嘭地壹聲大響,好象打鐵相似,段老三向後退了壹步,同他對掌那人向後退了三步,稍稍壹停,仍未能站住,又向後退了三步方才站穩。

段老三卻未等身形站穩,又撲將了上去,這次卻是撲向剛剛和他對掌那人了,身法也較第壹次快了許多。了凡身邊又斜斜插出壹人,上前截住接下了這壹掌。這壹掌接時無聲無息,段老三身子只是向後猛然大晃,跟他對掌那人的身形卻被震得直飛了起來。

便在段老三身子晃動,手臂尚在外門未及收回之際,王老大幾人眼中只是壹花,只見了凡極快地向段老三身上壹貼,緊接著便即回到了原處,然後便聽得段老三如受傷野獸般地狂叫了壹聲,翻身後躍,接著轉身就沖出門外,口中猶自喊道,“小道士,妳好狠的手法。姓莊的兩只四川耗子,咱們走著瞧!”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的風雨之中。

從這肉球突然間進門到逃出,壹件件事情發生得兔起鷂落,目不暇給,王老大竟已看得呆了,趙得勝抹了抹嘴角的血跡,又情不自禁揉了揉眼睛,兀自沒搞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眾人沈默了片刻,了凡復才又開口道,“怎麼段老三也來湊這份熱鬧,看來這次來的成名人物還著實不少呢。”

原來方才莊行見到段老三進門如此囂張,本來以他的為人,不去尋別人的麻煩,已是頗可以燒香拜佛,上上大吉的事了,如何容得下別人在他面前如此這般說話?於是當這段老三莫名其妙的突然間向了凡動手時,莊行便忍不住沖上前去接了段老三壹招。

莊氏兄弟二人的武功固然高強,卻向來以奇異無比,莫能測度的變化取勝,在功力上仍然走得是青城派的路子,算不得是壹流高手,按理說不該和別人以真力相拼。可莊行實在是管不大住自己的脾氣,沖了上去硬生生以己之短,攻敵之長。但話又說回來了,即便是僅以功力而論,莊行也絕非泛泛之輩,只沒想到才壹招間就大大落了下風,而段老三功力的霸道,由此可見壹斑。

接著莊言見兄弟遇險,沒奈何只好硬著頭皮上去接了段老三的第二招,他功力比莊行要深厚些,但段老三第二次沖上之時已出全力,他接了這壹掌,反而險險受傷。不過莊言的功力到底非同小可,這壹掌震得段老三也是氣血翻騰,真氣壹時間流轉不暢。這段老三又屬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那壹類,並不借勢後退卸力,硬生生站定原地半步不讓,胸腹之間,難免就因此露出空門。了凡就抓住了段老三這新力未生,舊力已消的壹瞬間空當,在段老三的脅下要害重重打了壹拳。了凡這壹擊,眼力,時機,判斷,速度,力道,出手位置,只要有壹處火候不到,便難以壹擊成功。這壹手功夫壹露,莊言莊行心裏已然明白,自己二人中任何壹人,若是單打獨鬥,都未必能夠勝得了了凡,心中不由想到天地門數十年威名不墮,果然來得絕非僥幸。不過這壹擊了凡也幾已用了全力,原意本是想壹招間取了段老三的性命,至少也要留下段老三在當場,只沒料到段老三委實了得,硬生生受了這壹拳後,竟仍有逃走之力。

莊言接口問道,“剛才那矬子難道便是酒色財氣裏的財神?財神在綠林道上好大的名頭,怎麼也來了此地?”

第三回

了凡回身答道,“小道也是平生第壹遭見到此人,不過想來天下間除了那段財神,脾氣如此之大,功夫如此之硬的段老三大概也不會太多。傳聞中這段老三有個視財如命的毛病,因此上別人都喚他作財神。不過按小道想來,這段老三的脾氣也頗足稱道,把他排成老四氣仙倒似乎也無甚不妥之處。想起來這段老三八成是聽說了冥天血龍已受重傷的消息,是故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打上了冥天血龍的主意。”

莊言聽到了了凡這最後兩句,壹張老臉雖然早已飽經磨練,不免仍是微微有些發熱。心下知道,自己兄弟既然是來此想打冥天血龍的主意,那麼自家頭上這頂“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八字定語就算是戴定的了。他兄弟二人畢竟不是明在黑道上的人物,平日交往清流,更是十分地註重羽翼,只不過這次出來,本來以為只要自己兄弟手腳幹凈,神不知鬼不覺的做了此事,自然不會有他人曉得,更不會傷及名聲。如今冥天血龍的面還沒見到不談,財神這等的大對頭已先是莫名其妙地結下了,現在更又讓了凡當著和尚罵賊禿,實在是憋了壹肚子的無名鳥氣。

但窩氣自歸窩氣,莊言仍是接著問了凡道,“酒色財氣四大寇,遮天蓋日亂關西。近年來他們幾人在道上實是闖下了不小的名堂,但少有人知道他們的來歷底細。道長久在天地門中,耳目自然靈通得很,有沒有聽說過些他們的來歷?”

了凡微微壹笑道,“小道也就是道聽途說了些無稽閑談罷了,說了出來只怕徒惹莊大俠笑話。”莊行走近壹步,插口道,“道長說的話,咱們兄弟哪有不信的道理,就請道長別再賣關子了,快些說罷,也省得惹得我們兄弟心中悶了個大大的葫蘆,好不憋殺人!”

了凡道,“莊二俠這話怎麼說來!可折殺小道了。恭敬不如從命,小道只好胡亂說些罷。這‘酒色財氣’四個字講得是酒徒、色鬼、財神、氣仙四人,平日間橫行在陜甘涼黑道之上。俗話道,‘要發財,在甘涼’。那甘涼之地地瘠民貧,舟楫不通,漢回雜處,整日間互相仇殺,鬧得老百姓逃得光光,本是個極窮的地方。但天下事總有兩面,也正因為這甘涼窮極了,官家的勢力就少及於此,加上甘涼又是貿易上的壹條必經之路,慢慢的反而倒變作了黑道上極有油水的壹處所在。酒色財氣幾個人,差不多占了那地界三成的生意,著實稱得上是壹方之霸。四人中,若論功夫,據說乃是以氣仙段閶壬為冠。這氣仙年紀不過三十幾歲,在四人中最是年輕,壹手太乙化三清的內勁卻是使得出神入化,與人交手向來只是赤手空拳,從來沒誰見過他用過兵刃。這段閶壬的來歷,並無人知曉,但從見過他出手的人的說法來看,當是道家壹脈。老大酒徒郭睞任年歲最長,深思熟慮,智計壹時無雙。聽說他早年當過山西連雲十八寨的總軍師,統領數萬人眾,後來不知為何與連雲十八寨的大當家王大掌櫃的鬧翻了臉,奇的是他居然還有辦法孤身生離太行山──如今郭睞任乃是酒色財氣四人中的智囊頭腦。色鬼楚霸陵,又有個渾號喚作章臺侯,端得是文武雙全,詩酒風流。也不知他從哪裏學成了壹手漫雪驚鴻的輕功,實是了得,出沒如無常夜行。更加上這楚霸陵有壹手易容和下毒的絕活,他的行蹤在酒色財氣中倒最是神秘難料。江湖上不少人傳說這楚霸陵還是出身於王侯世家,是真是假,可能也只有他自家心裏明白了。財神段秋壬,練得是霹靂斷金手的外家功夫,算起來他的武功在四人中倒是最差,只不過因為他跟氣仙是表兄弟的關系,又加上酒色財氣若少了壹人,叫起來不免不甚好聽,才勉強與另三人並稱。可今日妳們都見到了他的厲害,咱們三人,都已經出了手,可還是留不下他。天下黑道人物中,酒色氣三人大概都能排進前十名去。今天只可惜讓財神走了,以後酒色財氣要是四個人壹起來找回這個場子,還真是有點難以應付。”

莊言閉口不語,心下知道了凡所道實非虛言,光是段老三壹人,他兄弟二人合力想來尚可穩勝,壹旦落單,便各有所長,勝負要看當時的運氣了。如果酒色財氣俱至,不要說戰而勝之,只怕連全身逃走都成問題。而酒色財氣在黑道中向來是出了名的不循規矩,翻臉不認人。今日雖說是了凡傷的段老三,但以這人的脾氣本性來看,想來他對自己兄弟二人也決計是放不過的,日後想起來,只怕當真是個極大的禍根。想到此處,莊言的眉頭不禁再又攢起。了凡見莊言臉色有變,心中會意,續道,“莊氏雙俠武功高強,自也不會去懼他什麼酒色財氣。不過壹個好漢三個樁,多些幫手總是沒有什麼壞處的,小道倒是有個計較,只是對莊氏雙俠未免多少有些委屈。”

莊行不禁脫口問道,“什麼計較?”

第四回

了凡笑道,“小道的師門雖然算不上是什麼名門大派,好歹在江湖上還有那麼壹點小小名氣。酒色財氣就算是武功強極,到底也只不過只有四人。縱然有些手下,也不過是壹群烏合之眾罷了,成不了什麼氣候,想來還不至於會去找天地門上下千余人的麻煩。天地門內,現在三十六天魁之位正好還有幾個空閑,如果莊氏雙俠不嫌過於屈就的話,我天地門當以重禮恭請二位加盟。那酒色財氣要是敢找賢昆仲的麻煩,那就是找天地門全門上下的難看,咱們自當同仇敵愾,全力相助。”

這壹席話說得彬彬有禮,加之情勢上確是莊氏兄弟難敵將來酒色財氣的尋仇,雖然多少有點趁人之危的意思在裏面,但天地門舵主之位在江湖中真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位子,名聲既好,又握有實權,分別執掌天地門分布在各地的三十六處分舵,江湖人稱三十六天魁,絕不至於辱沒莊氏兄弟的名頭。

莊言聞言,不由大為心動,但念頭壹轉間便不能不想到,到底為何天地門會對自己兄弟如此青眼相加?如果說是因為自己兄弟武功高強的話,天地門中稱得上是藏龍臥虎,好手如雲,江湖間無門無派,待價而沽的高手更不知凡幾,決不會有找不出人作舵主的道理。此事來得太過美妙輕易,其中便必是另有蹊蹺。再者說了,如果自己兄弟匆匆忙忙地壹口答應了下來,日後不免要讓了凡和其他天地門中人瞧得小了。

於是莊言只答道,“多謝道長美意,能列身於名滿江湖的三十六天魁之中,那是咱兄弟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按理自當即刻從命才是。不過這事對於我們兄弟實是大事,還先容我們兄弟合計合計再作答復。道長還請莫怪。”

了凡笑道,“當然,當然。不過要請二位入門,擔當三十六天魁這樣的要職,對天地門來說,也不算是小事。要擔當這等事體,說句老實話,以小道在天地門中的身份地位,也還真作不了主。這是敝門壹位張二爺的主意。張二爺在小道等幾人出行之前,吩咐過小道如果能有機會見到幾個江湖上的好朋友,壹定要恭請加盟,至不濟,也要請到我們蘇州總壇裏見上壹見,也好好好結交壹番。莊氏雙俠恰好在這幾人之中,所以小道才敢有恭請加盟壹語。

“好在呆會蒙七少就會趕過來,七少在我們門中身份頗高,莊氏雙俠大可跟七少商談此事。”

莊言壹楞問道,“張二爺?蒙七少?”

了凡笑道,“小道不是已經說了,這次出來,小道只不過是個隨從身份嗎。這次小道不過是陪七少過來找冥天血龍的。”

莊言脫口問道,“莫不成天地門也有心結交結交冥天血龍?”

了凡道,“那倒不是。”頓了壹頓,了凡似乎下了個決心壹般,接著道,“嗨,反正終究瞞不過今夜,實不瞞二位說了罷,冥天血龍早在六年前就入了我們天地門,如今已是天地門中翻天覆地七條龍裏的老三。我們門中,人人見他都得尊稱他壹聲三爺。張二爺,蒙七少也都是七條龍中的人物。秦三爺入門之前以前更早是七少的結義兄長,跟七少實實在在是過命的交情。說起來這次七少也算是來替冥天血龍助拳來著。其實三爺英雄蓋世,壹身藝業傲視江湖,原本無須他人相助,但這次情形實在是有些不同,七少放心不下,便向天地二老借調了門中八人趕來。我們八人本分散在各地,受命後各自趕路,小道不才,沒想到倒是第壹個趕到的。”

莊言聽得心中倒抽了壹口涼氣。冥天血龍幾時入得天地門,江湖上從未有過傳言。了凡言中的什麼“張二爺,蒙七少”又顯不是天地二老,而且這個蒙七少名號之中既有個少字,便應當還是個少年人。這了凡已經是個很利害的角色了,那“張二爺,蒙七少”到底是何等神聖?冥天血龍既是那甚麼翻天覆地七條龍裏的壹人,想來另外那六人再差也差不到哪裏去,怎麼在江湖上會無籍籍之名?事端種種,奇怪費解得很。

莊言不由得問道,“恕兄弟見識粗陋,實在沒有聽說過張二爺和蒙七少的大名。還請道長不吝告知他二位是何等高人?”

了凡笑笑道,“這個也不必急,反正過不多時七少自己便應該到得此處,莊大俠自己就能見得到七少,那不比小道說的強多了?”

莊言盡管仍是好奇,也不好意思接著再行追問。

第五回

莊言現在對了凡的話早已經頗為看重──就是了凡拿根棍子劃壹個圓圈讓他站進去別出來,只怕他可能也會考慮考慮──應聲道,“道長的話,那是自然有道理的了。”

了凡道:“莊大俠這麼擡舉小道,小道可不敢當。只是小道不知二位今晚可不可以只作個壁上觀,不插手可能的各式糾紛?”

莊言低頭沈思片刻,道,“好,便依道長之言就是了。”

“多謝”,了凡壹側身,接著對王老大道,“今晚此地可能還有許多事故發生,現在外面風雨交加,妳兩個想離開也是頗不容易──就是離開了,也未必就能保得平安無事。這麼著罷,妳們兩個都坐到炕上去。切記莫管出現何等情況,千萬不要亂說話,也不要試圖逃走。”

王老大此時已是心亂如麻,只是點了點頭,也不說話,招呼了趙得勝依了凡之言而行。了凡脫下身上道袍,自己也到屋角找了個地方盤腿坐了下來,莊氏兄弟便過去坐在了凡身邊。

此時入夜已深,門外的風雨雷聲,也疲累了壹般,安靜了少許。但聽了了凡壹席話後,屋裏的幾個人心中風起浪湧,各自擔了各自忐忑不安的心事,並無壹人有絲毫睡意。

不過過了壹頓飯的功夫,只聽得房外馬蹄聲響,然後便是籲馬下馬之聲,不壹時房門被人壹腳踢開,這次房中闖進來的乃是五條大漢,渾身上下盡被夜雨打得濕透,雨水更順了各人的鬢角眉宇不住下流,可這幾人的神情間豪氣飛揚,好象根本不把這狂風暴雨放在眼裏。看這五人的衣著打扮,多半是從關外來的,壹個個身形高大粗壯,面目神情剽悍,背上綁著長刀。

這幾人進了屋以後看到莊氏兄弟,打頭的壹個先是壹楞,緊接著大笑道,“原來四川也有人看中了這筆買賣,咱們兄弟今日,說不得要大幹壹場了。”了凡脫了道袍,他們倒沒認出了凡是什麼人來。

莊行無名火上沖,直想發作,但又不得兄長的許可,只好在肚子裏邊偷偷的大罵這幾個龜兒子的奶奶,以及奶奶的奶奶。

這進門幾人,莊言倒是能猜上幾分是誰,想來應是橫行遼沈壹帶的劇匪遼東落陣風,歸關東萬馬堂的管轄。看情形,這幾人也是聽說了冥天血龍的消息才趕到這兒來了,這路程可比自己兄弟還要遠得多了。

遼東落陣風雖然兇悍,莊氏兄弟倒也不懼,只是記著了凡的話,便低著頭不接口。遼東落陣風對莊氏兄弟也自忌憚,便不再繼續挑釁生事,各自也找了個地方坐下休息,從身上包裹裏取出了些臘肉幹糧吃了起來。

過得壹會,遼東落陣風中壹人開口道,“趙老大,妳說那冥天血龍今晚到底會不會來?咱們這地方找對了沒有?”

那被喊作老大的並未即時作答,斜眼瞥了莊氏兄弟壹眼,頓了壹頓才答道,“如果那冥天血龍還沒死的話,此人平生行事,聽說向來是言出必踐,行出必果。依我看,冥天血龍沒有不來的道理。至於地方嗎,好象朱家尖的漁碼頭,附近七八裏地裏就這壹處,該也不會錯到哪裏去。”

那問話之人肚裏面好像存話頗多,又續問道,“可他老人家說冥天血龍不招不架,中了曉風殘月的山抹微雲,咱們才敢接這筆買賣。可又有誰聽說過中了山抹微雲的人還能活得過壹天的?要是咱們千裏迢迢跑來等壹個死人,那笑話可大發了。”

那老大道,“老實說,其實我也有些懷疑冥天血龍是否活著。不過既然是他老人家讓咱們來做的買賣,決不會有讓咱們等壹個死人的道理──再說他老人家自己說不定也要來此的。當年冥天血龍的名頭著實稱得上是威鎮天下,可能倒真有些什麼本領能中了山抹微雲而不死也說不定。何況咱們兄弟來都來了,十幾天都已經耗在路上,這最後幾個時辰反倒等不了了不成?劉老三,外人眾多,少說兩句也罷。”

那劉老三吞吞吐吐地還想再問些什麼,驀然間驚覺面對房門坐在炕上的王老大和趙得勝面色有異,悚然回首,眾人也都跟著劉老三猛然回頭,順著王老大的視線瞧了過去,這才發覺屋門口無聲無息地站了壹人,外面月黑風高,那人鬥笠下露出的半張面孔在半明半暗中朦朦朧朧,似顯還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