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殖民主義時代,西方國家便不斷以“傳播基督文明”為借口,向不諳於生產槍炮彈藥的“落後”民族進行擴張與壓迫。
冷戰結束後,圍繞“共產或資本”問題的論爭雖然暫時告壹段落,有關“基督教文明與伊斯蘭教、佛教、儒教等文明圈之間終將發生大規模沖突”的議論,仍然是國際學術界時興的話題。
顯然,為了與“基督教文明優越論”分庭抗禮,許多非屬“基督教文明圈”的學者也相繼地強調儒家文明(或稱中華文明)、佛教文明與伊斯蘭教文明的價值,同時還舉出了壹系列克服或避免西方種種社會問題(如生態問題,家庭瓦解、道德敗壞等等)的可能性。
如對各家的議論細加分析,不難發現常有將文明與文化這兩概念混為壹談的現象,同時出於同壹原因,許多人在議論中不自覺地暴露了較不文明的壹面。
文明
文明,大體上系指某個群體應對自然界與社會界問題的能力。語言學家傾向於強調文明與否取決於某群體何時發明與運用文字;人類學家偏好於分析工具制作的技巧,經濟學家則側重於生產力的先進與落後;戰略家或許著眼於克制敵人的手法屬於“幹凈利落”或血腥殘酷;百年來,許多人則把民主議事當作文明的圭臬。
文明既是壹種能力表現,自然就產生高、低,上、下之別。比方說,舍棄現代農業技術不用,固守刀耕火種的原始辦法便絕對談不上文明。處於科學昌明、教育普及的時代,堅守父傳子、子傳孫的封建世襲制度,自然也沾不上文明的邊。
文化
至於文化,廣義的說,凡人類做的事情,想的事情均屬文化範疇。扼要壹些,或可說壹個群體的任何生活方式皆屬文化事務。而由於壹個群體曾經經歷了不同的文明階段,因此就在各個不同的文明階段上因地適宜地產生了形形色色的文化。
以基督宗教社會為例,處於封建時代的歐洲便有不同於現代社會的宗教文化表現,而屬於同時代的歐洲各國也有不同的宗教習慣。因此,經現代企業經營辦法加以推廣的漢堡包文化絕不可能出現於商品市場落後的封建時代。處於二十世紀的今天,美國的飲食品味也不可能與英國的“炸魚加薯片”文化雷同。鑒於此,我們斷不能像阿Q那般地把蔥段的吃法(文化)視為比蔥花的吃法(文化)更加“文明”;也不能把產生於封建時代的基督宗教文化視為優越於同時代出現的儒教、伊斯蘭教、佛教文化的“西方文明”;更不能在科學昌明的今天,把現代科技所取得的成就歸功於任何宗教文化,以至於無視當前西方宗教文化逐步淡化的事實,仍舊壹味地強調“基督教文明”的優勢,和其他文化的落後。
過去,最令西方的“基督教文明優越論者”感到頭痛的問題便是,無法對日本戰後的長足發展自圓其說,因此,便傾向於視日本為壹個異數或例外。近年來,眼看著“四小龍”、“五小虎”不但在經濟上相繼崛起,在民主建樹上也有顯著的突破,於是,該“文明論”便越來越顯得不符合文明時代的需要。
己所不欲毋施於人
就非基督教文化圈所屬國家而言,許多地區畢竟仍舊處於封建與現代社會之間的過渡階段,面對科技文明較落後的事實,固然不必妄自菲薄,甚至任由西方沙文主義者指指點點。但畢竟無人能夠預料,現代科技之引進與西方文化之影響將對固有的文化產生何等的變革,傳統文化是否能夠經得起沖擊與考驗,因此與其仿效西方沙文主義者把古老的文化吹噓為“優人壹等的東方文明”,不如心平氣和地從事研究,如何在本地的土壤上做更妥善的文化移植和科技嫁接。
《華聲月刊》1996年10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