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倫敦三個多小時的飛行就到了莫斯科。我的行李少,走到入境控制處時只有很少幾個人在排隊。檢查我護照的是個小巧的俄羅斯姑娘,制服像中國的警察綠。旁邊通道的人過得很快,她卻壹直在看我的簽證,先用俄語問,我聽不懂只能微笑著搖頭。她開始蹦英語單詞,我大概明白她在問為什麼簽證是在倫敦發的。她有些害羞,搖頭聽不懂我在說什麼,我只好用微笑表示我的友善。看來她剛剛工作不久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離開關卡去請示。然後回來坐在位置上,二十分鐘沒動靜,我多少心裏直打鼓,她的上司終於出現說可以過,我松了口氣。
伊萬是公司安排來接我的小夥子,二十來歲,個子微胖笑容友善。壹出門他就指著遠處,順著他的手勢,我看到壹輛嶄新的奔馳。回頭看到他臉上自豪的笑容。他告訴我車裏有小液晶屏幕電視,可以放DVD,問我是否願意坐到後排去看,壹大串俄語中有幾個數字我聽出了他在誇獎這輛車的性能。我還是願意坐到前面和他聊天。
伊萬的CD唱機在美國流行歌曲和美國電影對白之間不斷切換,他常對我說說壹長串的俄語夾雜幾個英語些單詞,我用足想象力大致能猜出他的意思。他的車開得很快,壹路不斷超車給了他很多樂趣。路上是各式各樣的進口車,奔馳很多,也有壹些很老的俄羅斯舊車。伊萬喜歡美國的音樂、電影、品牌。看來美國文化對他這壹代人的影響是無法抗拒的。我問他對俄羅斯政治人物的看法,他反感葉利欽,覺得普金還行,對斯大林咬牙啟齒。按他的年齡,應該只是從父輩那裏聽來的。車過白宮的時候,他給我比劃當時白宮被炮轟的情景,他當時不到十歲,目睹了那壹幕歷史。
我出發之前,新聞裏連篇累牘正在放貝士蘭小學被恐怖分子襲擊,三百多人包括壹百多個孩子被炸死讓俄羅斯和全世界震驚。我對伊萬說我為俄羅斯難過,他快樂的眼睛中閃過壹絲憤怒,罵了壹句我大致能猜出意思的話。
重新踏上莫斯科的土地,撲面而來的是柔和而親切的土地,離上次來莫斯科已近九年。1996年1月的莫斯科冰天雪地,這次卻是陽光燦爛秋高氣爽。機場到莫斯科的高速路和九年前比,看起來也是新修的,路兩旁綠樹成蔭。
莫斯科明顯變了。街上車堵得壹塌糊塗,底層的房子大多改建成餐廳或商店,裝上了霓虹燈,街道亮起來。莫斯科街頭還有很多小的小賣部和雜貨店,超級市場也開始出現。地下過道的小貨攤排得整整齊齊,和北京西單地鐵下的貨攤氣味和擺設都有些相似。九年前,俄羅斯很多商店裏的東西只能看而不能買,現在商品已經不再匱乏。商品的價格比北京還是貴壹些,壹公斤蘋果在壹個小店裏能賣24塊人民幣,壹瓶中檔啤酒大約能買六七塊人民幣。同事告訴我在莫斯科雇用壹個很有經驗的銷售人員需要700美金的月薪,大致和北京差不多。
伊果爾清瘦而精幹,是公司在俄羅斯的銷售總監,管理著八百多人的銷售團隊,業績驕人。他為我們做了俄羅斯的銷售和渠道戰略的介紹,英文流暢而從容自信。伊果爾七壹年出生,和我是同齡人,他出色的管理和交流能力讓我非常欽佩。正式會議結束後,我問他,管壹個八百個人的團隊有什麼體會。他認真地看著我說“我認為如果能管好壹個五個人的團隊,就能管理好壹個八百人的團隊”。他是我在商學院中無數案例之外,看到的最具震撼力的壹個,有點醍醐灌頂的感受。
伊果爾在演講的時候引用《孫子兵法》把我驚訝了壹下。他告訴我這個兩千年前的著述在現代商業社會中還能找到適用性。他讀的是簡本,想了解更詳細的內容,刨根問底地探討了好壹陣《孫子兵法》的思想基礎。
尤裏也是我的同年齡人,是莫斯科地區負責大客戶的銷售經理,壹頭漂亮的金色長發批在肩上,英俊而瀟灑。尤裏和我利用午餐的時間在討論俄羅斯的變化,我們在莫斯科河上的船上,陽光依然燦爛。壹路船過克裏姆林宮,古老的街道。他說自己是個幸運兒,對俄羅斯這些年來的劇烈變化對普通人帶來的痛苦言辭間充滿了悲憫。尤裏對俄羅斯人動則革命性的變化頗有微詞,說俄羅斯人似乎不懂得什麼是漸進改革。俄羅斯人玩笑說,經過這麼多年的折騰我們才理解什麼是共產主義,munism is a most painful path from capitalism to capitalism.聽得在場的人會心大笑。尤裏對中國充滿了神往,喜歡鄧小平,了解中國的現代史,說中國是壹個偉大的文明。甚至說現在覺得美國算第壹,中國應該算第二。
尤裏對中國的好感讓我多少有些意外,我也告訴他我所受過的俄羅斯文化的影響,我們從屠格涅夫談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中國人和俄羅斯人有很多相似之處,有頑強的韌性,在歷史上都有過快被打跨了又頑強地重新站起來的時候。
我們來到莫斯科的壹個大超級市場,偶然發現同壹個商品在不同的地方被標了兩個不同的價格。同壹個商品在壹個超市中標價不同會對某些消費者會產生非常負面的印象。而這個商店人滿為患,看來壹部分先富起來的俄羅斯人對價格已經不敏感了。看來超市在俄羅斯多少還是新鮮事物,學會管理還需要多花壹些時間。
我們看到莫斯科河上有壹個巨大的彼得大帝的雕像。我問,彼得大帝是否被俄羅斯人視為俄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帝王,尤裏和他的壹個同事展開了壹場辯論,他說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他不喜歡血腥的殺戮。
丹尼斯就是和尤裏辯論的小夥子,是莫斯科地區銷售經理。他也是同壹年出生的,是個四歲男孩的父親。他說孩子太調皮,簡直就是個“混蛋”,看來沒讓他少操心。丹尼斯認為彼得大帝無可爭辯地是俄羅斯最偉大的領袖。他把成吉思汗當成是中國人,我告訴他成吉思汗征服莫斯科公國,也摧毀了中國的漢文化,論血緣、文化他都不是中國的。丹尼斯不喜歡葉利欽,對普金感覺還可以,對前蘇共也沒有好感,他說私有化之前“他們毀了我們的國家”,而私有化後“他們又竊取了我們的財富。今天那些腰纏萬貫的富翁少多是前蘇共的官員或者有千絲萬縷聯系的人。
我們住在莫斯科大劇院旁邊兩三分鐘距離。壹個晚上,同事邀請我們看芭蕾舞劇《斯巴達克斯》。因為擔心恐怖襲擊,大劇院的安檢非常嚴格,入場的隊伍繞過側門到正門前的廣場。
九年前我剛到莫斯科的那個晚上被帶到大劇院看《天鵝湖》,那時候沒有任何安檢。我沒有扛住北京和莫斯科的時差,沒有架住自己的眼睛,在大劇院中睡了兩個多小時。這次沒有多少時差,總算沒有出醜。
坐在我的旁邊是個美麗苗條的俄羅斯小姑娘伊蓮娜,風姿綽約,她的年齡大概和我差壹個時代。我以前在英語單詞裏查Elena,總是找不到,現在明白了原來是個俄語的名字。她立即糾正我說,這不是俄語名字,而是希臘名字。
大隊的觀眾還在過安檢,我和伊蓮娜閑聊了壹會兒。她剛剛加入公司不久,比我還新。她業余喜歡寫作科幻小說,但是不願意發表,因為親戚朋友中藝術家很多,覺得自己的東西拿不出手。她不喜歡《哈裏波特》,覺得是給小孩子看的。她在莫斯科兩個小時以南的卡魯加城出生長大到九歲,然後去了塔吉克斯坦,她說塔吉克斯坦人不喜歡俄羅斯人,那裏很多俄羅斯人現在都搬走了。她小時候在塔吉克斯坦過得很不愉快。這簡短的壹句話,是壹個孩子成長在有敵意的人群中數千個艱難的日日夜夜,或許可以註解她眼中的憂郁。
我的壹位荷蘭同事說,俄羅斯近代遭遇充滿了苦難,在街上看到很多人臉上無精打采,有被打垮的感覺。而他在北京街上看到的中國人總是有說有笑,高高興興。我離開北京多年,中間偶爾回去也匆匆忙忙,沒有特別意識到他說的情況。但是我知道,那大街上疲憊的面容,無神的眼睛,易怒的脾氣也是我曾經熟悉的情景,深知長期的貧窮可以打垮壹群人的精神。
九年前我到俄羅斯,在漫天大雪的聖彼得堡街上,沒有人聽得懂英語,在我東張西望的時候,壹個優雅的俄羅斯女士走過來問我是否需要幫助,並把我帶到冬宮。九年來,她壹直是俄羅斯在我心中的面容。
九年後的今天重返俄羅斯,克裏姆林宮和紅場依舊森嚴,亞歷山大公園的長明火依舊在燃燒,而到處都能見到起重機在修建新的建築,在滿街疲憊和失望的面孔中,我也看到了壹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他們是俄羅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