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法國是個有個性的國家,應該不算言過其實。其人未見,其聲先聞。
有壹次和兩個同學壹起吃飯,壹個美國人和壹個法國人,每個人都有些有趣的旅行經歷,席間奇聞怪事就慢慢說到了法國。我的美國同學聰明絕頂,壹肚子幽默,眨眨眼睛說:“巴黎其實是個偉大的城市”他沖我們笑了笑,“如果沒有那麼多的法國人住在那兒的話!”在我前仰後合的笑聲中,我聽到法國同學咧開大嘴蹦出壹串法語罵人。美國人在伊拉克戰爭後對法國人的態度卻漸漸失去了幽默感。
還記得壹回聯合國的壹個臨時特別委員會開會,其實只有三個人,法國代表會說很好的英語,但是他堅持每句話都要用翻譯,其他兩個代表非常郁悶,壹個簡單問題弄到深夜才解決。法國人對自己的語言自豪到讓外國人處處感受到它的存在。我在街頭迷失方向時,總有人會熱心幫助。偶爾能碰到自己用英語問路,對方用法語回答,然後站在壹旁欣賞我的迷茫的時候。壹個法國人曾經問我,如果所有外國人在北京街頭用日語問路,中國人會高興嗎?他的問題讓我驚異之余,意識到英國和法國之間的恩怨恐怕不比中國和日本之間的恩怨少多少。
這些對法國人的揶揄都掩不住巴黎的魅力。巴黎如壹個香艷華麗的美婦人,人們樂於忽略她的毛病。
在三月晴朗的壹天,我在香榭麗舍大街的壹個小咖啡館要了壹杯濃郁的ESPRESSO,拉壹把椅子坐在街上,陽光溫暖,看著人們熙熙攘攘。因為有點時間,我從凱旋門沿著香榭麗舍大街往前走,這條大街的恢宏和氣度,歐洲可能沒有第二條大街可以與之相比了,能想到的是北京的長安街,紐約的第五大道,華盛頓的賓希法尼亞大道。香榭麗舍大街是熱鬧,美麗和壯觀的組合,紅磨坊的廣告牌把誘惑伸到了大街上,巴洛克古典街道上人們步履匆匆織成壹曲流動的旋律。走過愛麗舍宮,協和廣場,埃及方尖碑簡潔莊嚴,高聳在協和廣場的中心,和總統府遙相呼應。夜幕降臨,巴黎華燈初上香榭麗舍大街燈火通明,把巴黎照得如絢麗的宮殿,如夢如幻,此景只應天上有。
夜色中,勞累壹天的巴黎人點起萬家燈火,塞納河水輕輕拍打著兩岸,波光搖曳。遊客流連,耳邊水聲竊竊私語。歐洲的河其實都不算大,無論是羅馬的臺伯河,還是維也納的多瑙河,靜謐而安詳,沒有“亂石穿空,驚濤拍岸”的壯觀。塞納河寬宏而平靜地在巴黎的懷中流淌,流過艾菲爾鐵塔,流過巴黎聖母院...水聲咕咕,遊船掠過,槳聲伊呀。河的兩岸是窄窄的街道,白天,河邊壹個又壹個的藝人在街邊賣畫。架壹個架子,端壹把椅子,用壹只筆可以謀生,也可以創作。有的人怡然自得,眼睛裏是簡單的快樂,有的人面有愁色,眉宇間是懷才不遇的情緒。不知道凡高當年是否也在同壹個地方落魄。這個苦命人在天才瘋狂和貧困之間掙紮了壹生,而榮華和富貴都留給了後人。凡高數百件畫至今仍然歷歷在目,尤其是他自殺前幾天的最後壹副“麥田裏的烏鴉”給我的震撼難以忘記,人死前看到的世界竟如此色彩艷麗清晰,刻骨銘心。還是雷諾阿和莫納幸運,他們的畫和生活都是風花雪月,陽光明媚。
巴黎聖母院位於塞納河中心的壹個島上,這裏曾經是巴黎精神世界的中心。走進這個莊嚴的教堂,昏暗肅穆。無法不想起雨果的小說和法國百年前的社會,這座神的殿堂,因為雨果而承載了沈重的法國文化。
盧浮宮是世界博物館中的壹顆明珠,是歐洲最早的博物館之壹,於1793被剛剛新生不久的法蘭西共和國建立,算是法國大革命的壹個不經意的成就吧。盧浮宮中稀世珍寶無數,記得蒙娜麗莎,斷臂的維納斯都在這裏。大概要花三十多個法郎買門票。宮殿建築三面環抱,精雕細刻,顯赫的宮廷和貴族氣質撲鼻而來,中央是壹個玻璃金字塔,掩住通往地下的入口。這個玻璃入口,為很多人稱道,是著名的華人建築設計師貝聿銘的傑作,為中國人驕傲。我看過他的其他幾件作品,包括華盛頓的國立美術館之間的小玻璃金字塔和過道,香港中環的中銀大廈,北京西單的中國銀行總部大樓。貝聿銘喜歡使用三角和尖頂,使用強烈的對比,他的作品可能是現代感太劇烈,超越了我的承受範圍。相比之下,我更能夠理解林徽英的侄女的設計,林肯紀念館前的越戰紀念墻,簡潔的線條,黑色大理石上成千上萬陣亡士兵的名字,讓人對戰爭的慘烈反思。
坐火車去凡爾賽宮是比較方便的,但是容易走錯站。出火車站,向右走壹段路,然後向轉,我遠遠看見這座華麗的宮殿,駐足停留。我看著這黑色鐵圍欄上金色的皇家圖案,鐵圍欄後面巨大的細砂石廣場,廣場後面的宮殿,眼淚有點模糊我的眼睛。1919年,在這裏簽署的壹份文件,影響了萬裏之外的中國人以後近百年的命運!
就是在這棟房子裏,西方政治人物和外交官在第壹次世界大戰後作出的幕後交易,為二十年後的第二次世界打戰埋下禍根。因為戰勝者自以為是的聰明,政治人物的短視,貪婪和傲慢,戰勝國對德國進行了極度的壓制和盤剝,導致德國民族二十年忍辱負重,隨後同納粹壹起全面爆發,全世界為之付出了幾千萬人的性命,幾十年的動蕩。反觀這段歷史,才能理解中國傳統文化中“適可而止”的智慧。
在這同壹棟房子裏,西方強權不顧中國政府提供勞工幫助盟國所作出的貢獻,在凡爾賽把山東由德國送給了日本,整個中國蒙受被西方背叛的羞辱,被傷害的中國知識階層以情緒化的反應連同西方和它的政治理念和制度全面放棄。適逢俄國十月革命成功不久,廢除同中國的不平等條約,大批優秀的知識分子在世態炎涼中感受到些微溫暖,轉向全面擁抱蘇俄和共產主義思想。
凡爾賽宮的歷史太沈重了,我沒有在它的房屋之間停留,走過宮殿,來到後院。這是壹個森林。我租了壹輛自行車,壹路看著綠草如茵,大樹參天,心情好了許多。
法國人的特點在同英國人的比較中看得明顯。英國人冷淡,法國人熱情;英國人重常識理性,法國人重邏輯推理。英國人常說法國人有很多玩笑但是沒有幽默感。《經濟學人》講過壹個英國式的幽默,英格蘭銀行行長給會議致詞,開篇便說:“這個世界上有三種經濟學家,即那些會數數的和那些不會數數。”英國人哄堂大笑,而法國人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這第三種呢?不合邏輯啊!
法國人對吃的講究可以和中國人當之無愧的壹領風騷。盛情的主人在艾菲爾鐵塔的第二層壹個精致的餐廳招待我們。法國人的正式宴會,桌子上的陳設眼花繚亂。壹排水晶杯從高到低排列,壹排鍍金的刀叉閃閃發光,雪白的餐巾,衣冠楚楚的侍者過來:先生請問您要什麼酒和什麼奶酪?壹連串聞所未聞的名字聽得我壹頭霧水,只好硬著頭皮重任何壹個自己還有點映象的名字。法國人把面包烤得真是絕世五雙,酥脆的皮,溫軟的瓤,有含嘴即化,清香襲人的感覺。 在法國人的身上我看到了熟悉的中國人的影子:
壹樣沈重的歷史,
壹樣燦爛的文化,
壹樣腐朽的宮廷政治傳統,
壹樣飽經挫折和壓抑的民眾,
壹樣的熱情,
壹樣的理想主義色彩,
壹樣情緒化的國民,
壹樣對飲食有著執著的考究,
壹樣有很多玩笑卻沒有多少幽默感,
壹樣有強烈的民族自豪感,自豪的方式壹樣稍嫌生硬,
巴爾紮克筆下的《人間喜劇》把街道和人名換成中國的,就如同是上演在上海的世態炎涼故事,羅伯斯庇爾的法國大革命,同壹個劇本在中國二十世紀四十年內連續上演兩回......所幸的是法國人已經走出了歷史的陰影,中國人也正邁著艱辛的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