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對我來說不只是壹道旅遊風景線,而是我工作生活過的地方。去的時候走得匆忙,就象平常出差壹樣。而這壹次卻壹走就是壹百多天,手裏提的還是同樣的那兩個箱子,裝了我全部的行囊,壹疊衣服、幾本書和壹個鬧鐘。
那是1996年的夏天。
很想沿著拉薩-加德滿都-新德裏路線走,因航班比較少未能如願,最後還是從香港轉。香港到新德裏那壹段是個印度航空公司,壹登機,印度的感覺就撲面而來。滿飛機都是印度人,上的全是伽哩飯。身邊是個有些禿頂印度中年人,壹張留八字胡須微胖的臉,看到我這個為數極少的中國面孔坐在印度的飛機上,好奇而和我搭話,他在壹個大學教書,頭銜是READER,我第壹次聽到這個名字,挺新鮮。READER好象相當於資深的講師,英國有的大學使用這種頭銜。
到達新德裏的時候已經晚上。這個世界確實變小了,這壹天飛過的路,壹千多年前大唐高僧玄奘“冒越憲章,私往天竺”,自長安抵摩揭陀國的那爛陀寺,跋涉五萬余裏,走了5年。要是唐僧也坐飛機到印度取經,孩子們就沒有機會聽“大鬧天宮”“三打白骨精”的故事了。看來壹個現代化的社會未必讓現代的人們生活地更有意思。新德裏機場不大,感覺比北京舊首都機場要新壹些。朋友小曹來接我,他厚道誠懇幽默,京腔京韻第壹句話就是:“怎麼發配到印度來了?”好象我是沖軍來了似的,樂得我說:“好歹咱也是來給聯合國打工啊。”
我住在壹個印度房東的家裏,他家是壹棟三層的房子,單門獨院,外有壹個黑色鐵門和看門的管家。這社區看起來是個殷實人家居住的地方。我把朋友送走,已夜深人靜,偶爾能聽到壹兩聲狗吠,擡頭看見壹輪明月當空,清晰透亮。在以後壹百多個日子裏,這輪明月陪伴我在異鄉的生活。 新德裏是在老德裏邊上擴建發展出來的,不是壹個人們平常想象的現代化大都市,街上看不見高樓大廈,壹般兩三層樓。公路上、街頭最神奇的景象是時時看到壹頭頭牛擺著尾巴悠閑地搖來晃去,汽車行人都給它們讓路。在印度教裏,牛是神聖的。英國瘋牛病爆發的時候,印度人自豪地說:我們早就告訴妳們,牛是不可以被宰了吃的。
印度的公共汽車在街上看壹眼就得樂。壹輛擠得滿滿敦敦的公共汽車,乍壹看和中國十幾年前天然氣驅動的老公共汽車比較象,外面灰塵撲撲。再壹看妳會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怎麼車頂上也有人?怎麼沒有車門,擠這麼多人哪?汽車飛馳而過,車門旁邊的把手上怎麼還有兩三個人用手拽在上面直晃蕩?
印度的總統只是象征性的職位,但總統府卻修得宏大氣派。總統府前國防部、財政部等各機構大樓分列兩旁,建築全是紅砂石。壹個巨大的綠草地鋪呈在總統府的前面,覺得比天安門廣場個頭還大,和紅砂石的建築壹起映照出印度的風情。廣場上的人不多,沒有摩肩接踵的擁擠,小石路鋪在越綠草之間。壹路走來,看到耍蛇的人招呼我看表演。他們的道具挺簡單,壹個木盤或背簍中幾條長蛇,陽光下盤在壹起,看得滲得慌,我幾乎是落荒而逃。在廣場的盡頭是壹個紅石門,有點象凱旋門的樣子,中間是壹把的長明火。
印度的體制耐人尋味,在某些地方和中國正好相反。印度是民選的政治,卻是政府計劃主導的經濟,是比較開放的社會卻是相對封閉的市場。他的新聞消息流通較快,可以看到CNN,BBC,外國電視和報章雜誌,但看不到太多外國的進口商品,看不到進口汽車。滿大街的印度國產TATA,AMBASSADOR汽車,開了幾十年還是老的樣子,印度的天氣熱,壹鉆進車裏,妳就明白面包是怎麼烤出來的。印度的企業看起來是小作坊比較多,象中國80年代鄉鎮企業的樣子,在固定資產上投資更新比較小,機器有的快掉牙還在吱吱呀呀地壹個勁地轉。
印度人給外交使團足夠的禮遇,大多數使館坐落在離總統府不太遠的綠草如蔭的地方。美國使館和中國大使館隔鄰而座,在多事之秋的那幾年,心想這中國和美國怎麼就不能象著兩棟房子壹樣相安無事呢。中國駐印度使館很好看,壹個參贊就有壹棟小樓,全然不象中國駐美國使館的寒酸。 聯合國機構龐雜的程度,恐怕它的員工能鬧明白的也不多,讓其他國家官僚機構都相形見拙。聯合國派駐印度的機構也有數家,我所在的這個中心人不多,有來自四個國家的雇員,主任是壹個德國人,然後是壹個俄羅斯人、壹個漂亮的德國姑娘、壹個德國小夥和我,其余是二十來個印度當地員工。
我每天下完班早回去也沒有太多意思,決定開始學開車。在印度學車簡單,沒有北京駕校裝模作樣的架式,費用也小,大概相當於人民幣五六百塊錢。設備還挺先進,先是壹臺遊戲機模擬,象計算機的賽車遊戲。兩天後就直接上路。印度的朋友曾經聲稱,如果會在印度開車,在別的國家則可以開飛機了。按照印度的標準,說中國人開車不守規矩應該是說重了壹點。第三堂課上路,我壹上車就傻了:印度開車是遵循左行規則。踏板車、摩托車、汽車都呼嘯而而來、人,還有牛全在壹條路上,老司機幾乎可以從任何方向上超車,我不知道第壹天是怎麼過來的,下了車後感覺腿腳發軟。
就這麼約兩三周,每天學完車後,穿過陌生的街道,走過陌生的人和陌生的環境。記憶最清楚的,就是天空那壹輪明月,跟著我壹路走回住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