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上帝慈悲,讓秋謹這位女傑能夠事先看到上個世紀中國革命慘烈的過程和悲涼的結局,她大概就不會有那麼大的勇氣和詩意,走上斷頭臺去慷慨就義了。
歷史學者回顧幾乎每壹場大革命的理想和實踐的現實鴻溝時,都不免感慨萬端:革命的崇高理論和理想,美妙動聽的詩詞無法為醜陋的現實遮羞。
舊世界“穿上了無產階級的褲子,梳著羅伯斯比爾式的發型”重新回來主宰新世界。
房龍的記述說,1789年的法蘭西王國在革命中倒塌了,國民議會沈浸在博愛的狂歡中;法蘭西人民群情激昂;特權階層交出了三個世紀的古老特權;貴族們上了絞刑架;國王被處死,妻子、家屬與隨從被連帶;革命沒收了財產、劫富濟貧;廢止基督教信仰,監禁放逐牧師;關閉拆毀了教堂。舊的法蘭西死亡了!
這是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熱情激勵著所有的人們,太平盛世來了。這壹幕如果中國的觀眾感到熟悉的話,那是因為法國大革命是中國幾代知識分子和精英的楷模。1911到1949年的半個世紀以內,同壹個劇本,我們在中國搭臺唱戲連續上演了兩回,其實三千年的王朝更疊歷史中連劇本都不用改,我們也屢看不煩,津津樂道。
法國大革命的憤怒民眾摧毀了過去的監獄,就馬上讓泥瓦匠把舊監獄的廢墟運往城市的另壹端,重新建起壹個地牢,它和舊堡壘壹樣卑鄙、暴虐,也是為了鎮壓和恐怖的目的。革命吃掉了自己的兒女,再後來的故事是壹百萬無辜旁觀者的鮮血。更為恐怖的是法國革命把暴力神聖化了。中國的觀眾對這壹幕也不應該陌生吧。
尊重我們的生命和傳統
人類從蠻荒中走來,在達爾文的眼中,渾身帶著血腥的動物習氣;在耶酥的眼中,背負著深重的原罪。上萬年的演化中,人們在艱難地學習,從溽毛飲血學會了穿上衣服,從相互殘殺到學會和平相處。我們在歷史黑暗的隧道中慢慢地領悟著人類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
然而不止壹次,高尚的革命變成了混亂的禍源,善良的理想墮落成了集體的謊言。僅僅回頭看看最近幾千年,這只是人類歷史長河中壹個短暫的瞬間而已,我們步履蹣跚的足跡映出我們的身影:聰明、勤勞、勇敢伴隨著兇殘、固執和愚昧。人類心智的進化是有限而緩慢的,但我們卻輕易地傲慢和狂妄。常常以為自己掌握了真理的全部和全部的真理,以為自己可以隨心所欲地超越自身的歷史和傳統,設計壹個美好未來。
英國思想家柏克說:“謹慎,在所有事物中堪稱美德,在政治領域中則是首要美德。謹慎將領導我們去默許某些有限的計劃,這些計劃沒有抽象觀念的充分完美;而不會引導我們去大力推行無限完美的計劃,要實現這種計劃就必須打碎整個國家機器。”
“缺乏思想的公眾意誌往往表現為壹種狂暴急切的要求,這種要求轉眼即逝而不會長久。這是壹種顯而易見的危險的極端行動。當人們肆無忌憚無所畏懼時,當妳的周圍彌漫著壹片傲慢與狂妄時,當那些拿人的生命作兒戲的人使妳不滿從而使妳發現謹慎的價值時。”這哪裏是柏克對法國大革命的反思,這簡直是柏克對中國大革命的預言,只是兩百年以前就道出了故事的結局。急功近利三千年來幾乎是我們這個民族抹不去的胎記。
詩意的暴力可以破壞舊的秩序和世界。歷史證明我們壹廂情願建立的所謂“新”世界,處處閃耀著我們身心深處了無新意的醜陋和歷史殘渣,從法國大革命到文化大革命,我們需要承認,要走出歷史的宿命並非我們想象的容易。對傳統和歷史的尊重是對人性弱點謙卑的承認而已。
人類的進步靠無數代人智慧的積累,很難用幾首詩歌和壹句口號實現。如果對前人的成就和貢獻不屑壹顧,我們每次都退回到原始的野蠻狀態從零開始。柏克對法國革命的反思簡單說:任何人都無權以革命的名義去破壞和摧殘全民族、全人類千百年的智慧所積累的精神財富。革命的鮮血往往把傳承中醜陋的東西染得更醜陋,美麗的詩歌和美麗的女人也不能為革命遮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