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前這個人大約五十來歲,風度翩翩。壹群隨扈跟在他身後, 臺長在壹旁介紹情況,有人在壹旁忙著翻譯。看起來不是小人物,我小聲問身邊的同事:這是誰?同事白了我壹眼,湊近我低聲說:TED TURNER。
那年我二十出頭,在電視臺海外中心當實習生。英語新聞組每天下午三四點上班, 節目十壹點播出,我們工作到晚上九點過節目就錄制好了,然後出門數著天上的星星走到地鐵站。我們的主要工作是把中文新聞改寫成英文,然後在錄音棚裏配音。中國的英語新聞做得最好的是國際廣播電臺,衡量的標準是播音員的發音和稿件的語言質量。大家那時候見識雖然不夠,但是還算有自知之明,不去用新聞標準侈談自己的節目。電視臺的國際新聞大多采自BBC或CNN,細心的觀眾有時還會註意到有些國際新聞上面BBC和CNN的臺標沒有完全被抹掉了。CNN對當時的中國電視新聞從業者來說是個不可啟及的夢想,即使今天能做好二十四小時全球新聞現場直播的電視臺還是寥寥無幾。特納是CNN的總裁和創建人。
那壹刻我看著這個舉止優雅、言談幹練,創造了奇跡的人物站在我面前談笑風生,感覺是在夢中。
1980年的時候電視進入普通人的生活已近半個世紀,但是NBC、CBS、ABC每天只播出半小時到1小時的新聞節目,新聞節目每年虧損額高達數億美元。電視臺多把新聞視為對社會的義務,三大電視網大壹般用娛樂節目來補貼新聞開支,但是把新聞限制在每晚半個小時。早上制片人編導開會,決定晚上播出的新聞。
1980年6月特納決定建立壹個新聞的機構,24小時用電纜傳送直播世界各地消息。對於常人來說,這近乎壹個瘋狂的想法,很多投資人都對這個念頭不屑壹顧。特納敲遍了華爾街的大門,在無數冷遇之後,得到了壹個金融天才MIKE MILKEN的支持,用發行垃圾債券的方式為CNN籌集了壹億美金的資金。特納絕處逢生,CNN“有線新聞網”生存下來。
1991年的海灣戰爭所有的記者撤離巴格達,CNN的PETER BARNNET留在戰場上繼續實時報道,從此CNN在主流世界家喻戶曉。世界通過CNN的鏡頭在第壹時間目睹了柏林墻倒塌、美軍入侵巴拿馬、蘇聯解體、波黑戰爭…. CNN成為壹個時代的標誌。
特納牽進億萬家庭臥室和客廳的,不僅是壹根銅纜,而是整個世界。他改變新聞的定義,也重新定義了世界在人們心中的形象,對政治和商業社會人們的決策心態和方式也產生了深刻影響。他是二十世紀最有傳奇色彩的人物之壹。
特納的名字多年來和亞特蘭大聯系在壹起,他是亞特蘭大的形象,也是 “南方的聲音”,MOUTH OF THE SOUTH。看《亂世佳人》的時候,亞特蘭大曾給我留下了溫馨而遙遠的背影。因為特納,我壹直對亞特蘭大抱有濃厚的興趣。
在學校讀書的時候,有個學期我的前面坐著壹個叫珍妮的亞特蘭大姑娘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對國際學生友善,笑起來總是陽光燦爛。她的南方口音,有幾分象江南吳儂軟語,溫柔得把人能化開。壹天上課同學開了壹個玩笑,全班的美國同學哄堂大笑。珍妮笑得前仰後合,轉過來看到我壹臉迷茫,我問她玩笑是什麼意思。珍妮停下來看著我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在我耳邊說: ,我沒法跟妳講,這個玩笑太黃了。然後問我:妳聽明白了嗎?我本想和她開玩笑說沒明白,自己臉上卻壹陣通紅。她看著我又是壹陣前仰後合的笑聲。珍妮在學校時和先生離婚了,她說起此事時,憂郁中帶著微笑。[. :// ]
美國人把亞特蘭大戲稱作哈特蘭大, 因為天氣熱。自南北戰爭以後,南方壹蹶不振,在美國的經濟版圖上日漸消沈下去,有的地方包括克林頓的阿肯色州幾乎成了人們取笑的對象。亞特蘭大卻奇跡般地在廢墟上站立起來,成長為南方的經濟文化精神支柱。
我第壹次有機會到亞特蘭大的時候,已經是2000年。
亞特蘭大的機場挺大,在候機站之間轉移需要乘坐地鐵,壹出機場熱情洋溢的空氣迎面而來,沒有想到南方還有這麼繁華的都市。亞特蘭大滿大街的路燈桿上都飄動著熊貓的標識。因為前總統卡特堅持不懈的努力,亞特蘭大動物園剛剛從中國租借到兩只熊貓,為期十年。UPS專門派了兩架專機從中國運到美國。在熊貓館抵達後壹個星期,喬治亞州為熊貓舉辦了壹場招待會,當地要人都到場祝賀,前總統卡特,議長金裏奇,州長,市長。熊貓卻因還沒有倒過時差而呼呼大睡,懶得搭理這些閑得沒事的人物。我到動物園時候,這兩只熊貓華華和久久玩得正歡實,在玻璃房子後面的樹上上竄下跳,壹個爬到矮樹上,從上面用壹只手吊在空中,然後掉下來砸在另外壹只熊貓的身上,就這麼樂此不疲,不斷重復著玩。這比舉案齊眉,相濡以沫還要溫馨。他們大概是這些年來中國派出的最好的外交官了。
我慕名而來尋找CNN的總部。
到達奧林匹亞廣場的時候,臉上多少是掩不住的失望。那棟標識著CNN的大樓是如此的普通而不顯眼,大概只能在北京的老街上才容易找到。這個“醜小鴨”讓我多少有點憤憤不平。我在CNN工作的同學和我長談CNN對我們潛移默化的影響,談到特納的才幹。他慕然感慨,壹個卓越的領袖人物,能組織壹群能幹的人,激勵他們發揮聰明才智,挑戰成規和極限,最大限度發揮出人的潛能。他們讓這個世界對普通人的生活變得更好。這樣的人成為壹個社會的脊梁,而非是精於傾軋的權謀者,則是壹個社會的福氣。
在那棟並不華麗的建築後面,我想到了那個少年時代被稱為“怪人”,在布朗大學酗酒和胡鬧,二十四歲時父親自殺身亡留下重擔,胸懷理想而處處碰壁的人,是什麼在鼓勵他從壹個懵恫少年到完成壹個不可企及的理想。
壹次機會我聽到另外壹個年輕的商界領袖人物回顧自己的成長經歷,說他在夏威夷念高中的時候,有壹天聽到壹個人講可以用銅纜傳送有線電視這種新奇的概念,而他當時對演講者的激情和遠見卓識佩服得五體投地,多年來壹直在鼓勵著他追尋自己的夢想。當時在夏威夷演講的人就是特納,那個為特納的演講而激動不已的小孩已經是“美國在線時代華納“的總裁史迪夫凱思。我聽凱思講這個故事時,AOL收購了包括CNN在內時代華納公司,凱思已經成了特納的老板。
最近這些年對特納來說是比較艱難的歲月。他依然堅持著關心政治,並非他熱衷於成為政客,而是他相信因為政治涉及每個普通人的基本權利,自己的責任不能交給幾個政客。在聯合國經費緊缺入不敷出的時候,他慷慨解囊,為聯合國捐款十億美金。他曾經批評福布斯雜誌的富豪排名,認為這項排名為美國制造了畸形的文化。
曾經有壹個教談判的老師,是我碰到的最傑出的學者。他的專業是數學,喜歡用數字來描繪生活,甚至人與人之間關系和文化差異,有讓人望塵莫及的洞察力。壹天上課他讓我們每個人都回憶小時候看過的小人書,大家七嘴八舌講起西班牙、日本、印度的五花八門的兒童故事。老師講的故事壹直歷歷在目,他小時候看過壹本圖畫書,講壹個小孩子遇到各種挑戰,每次在最困難的時候都對自己說:YES,I CAN DO IT。他說這個故事大部分美國孩子都耳熟能詳,“I CAN DO IT”這句話從小到大壹直響在他的耳邊。
我想,也許是這個故事造就了那個逐夢的少年。